墨早褪成了淺褐色，紙邊卷翹，像被火燎過。
小女孩叫小滿，在他右后方站著，手指還在摳粉筆灰。
“阿哲哥，你真不收錢啊？”
“嗯。”
“我媽說，街上沒人白干活。”
陳哲彎腰，從工具箱底下摸出一支藍黑墨水鋼筆，筆帽擰開時發出輕微咔噠聲。他拿報紙當桌面，手腕懸空，一筆一畫寫：
林晚照
三個字橫平豎直，末筆頓得穩，像尺子壓出來的。
小滿伸脖子瞅：“這誰呀？”
“調車座的人。”陳哲把報紙翻過來，背面朝上，“她十分鐘后來。”
話音還沒落，巷口拐進來一道影子——碎花裙擺晃得急，涼鞋帶子系得歪，頭發扎一半，剩下幾縷黏在脖頸上。
林晚照喘口氣站定，抬腕看了眼表：“還有十四分二十秒。”
陳哲點頭，伸手捏住橙色單車座椅下方的調節桿，往上一提再往左旋三分。咔嗒輕響，座位升高三厘米。
林晚照跨上去試了一下，**剛挨著坐墊就喊：“低了！還要高一點！”
陳哲沒答，只是反手抄起一把折疊尺，貼著車架測了下角度，又低頭調整半圈。這次她蹬一腳踏板，身子往前探，肩膀放松下來。
“行了。”她跳下車，掏出手**開計時器，“十五分鐘，清零。”
陳哲接過她遞來的便簽紙，轉身走到鐵皮鋪墻邊。那里原先釘著一塊銹斑斑的擋雨布，今早已被扯走，露出后面灰撲撲的水泥墻面。
他撕開膠帶，把一張裁好的牛皮紙粘牢，然后蘸飽墨水，運筆如刀——
時間臺賬
四個字端端正正居中而立，下面橫線拉得極細極直，像是用鉛筆打了底又被擦干凈，只剩一條淡痕。
接著是第一行記錄：
林晚照｜調車座｜00:15
第二行還沒落下，巷子另一頭傳來咳嗽聲，很沉，帶著痰音。
吳建國扶著自行車把手慢慢挪近，褲管挽到小腿肚，一只腳趿拉著拖鞋，另一只光著腳踩在地上。他身后跟著個穿孕婦裝的女人，肚子挺得圓潤，臉色卻有點白。
“老陳，”吳建國嗓子啞，“補胎三十分鐘，陪產檢。”
陳哲抬頭掃一眼女人額頭上的虛汗，點點頭，拎起撬棍蹲下去。
輪胎卸下來很快。他一手托胎，一手刮胎壁裂縫里的砂石，動作熟得很，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女**概疼得厲害，忽然吸氣抽冷氣：“哎喲慢點慢點。”
吳建國立刻轉過去拍背，嘴上還不忘叮囑：“老陳，算好了哈，三十分整，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陳哲應了一聲，剪掉漏氣處一小塊橡膠，刷膠水的手勢沒停。膠味混著晨間濕氣鉆進鼻子，有點嗆。
補好胎，他幫著裝回去，擰緊螺絲。最后取來一塊厚毛巾裹住車輪，雙手用力一抱，車身輕輕震顫。
“好了。”他拍拍手站起來。
吳建國掏出口袋里那臺老式電子表，按下暫停鍵，瞇眼看屏幕：“二十九分五十七秒。”
陳哲沒說話，只把剛才記下的兩條字跡添上第三行：
吳建國｜補胎＋產檢陪同｜00:30
小滿不知什么時候爬上了旁邊的矮墻，盤腿坐著，下巴擱在膝蓋上。
她看著陳哲寫字，忽然開口：“阿哲哥，你也給我記一個唄？”
陳哲停下筆，回頭瞧她。
小滿舉起那只攥著粉筆的手，掌心全是灰，指甲縫里嵌著藍色痕跡。
“我要學寫我自己名字。”她說，“也值十五分鐘吧？”
陳哲點了下頭，撕下半張報紙，推過去。
小滿抓起粉筆，屏住呼吸，一筆一頓描起來。第一次寫的“小”字撇太長，差點戳破紙背。
巷子里安靜了幾秒鐘。
只有風吹樹葉沙沙響，遠處公交車報站的聲音飄進來，模糊不清。
陳哲拿起鋼筆，在臺賬最底下空白處，寫下**行：
小滿｜習字｜00:15
墨跡未干，陽光剛好穿過梧桐枝杈，落在那個“滿”字最后一捺上，亮得刺眼。
：方言刻度
梧桐葉又掉了三片。
一片卡在車輪輻條里，跟著轉半圈，啪一聲彈飛出去。
陳哲蹲在修車鋪門口，左手捏著一塊砂紙來回磨剎車片邊緣，右手腕搭在膝蓋上，青筋微微凸起。砂紙上沾了鐵屑，蹭得掌心發*。
小滿坐在門檻上剝橘子，指甲掐進果皮的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