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支錄------------------------------------------，看著嬰兒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米湯。清虛舉著葫蘆，保持著角度，讓米湯能順利流出來。兩人都屏著呼吸，生怕出一點聲音驚著孩子。，嘴巴松開竹管，眼睛慢慢合上。凌云子用袖子擦了擦嬰兒嘴角的米湯漬。動作很輕，像擦一件易碎的東西。。呼吸平穩，小**一起一伏。手指不知什么時候松開了凌云子的食指，轉而攥住了襁褓的一角。，膝蓋咔嚓響了一聲——蹲太久了。他和清虛輕手輕腳地退出屋子，關上門。，山羊正在啃牽牛花。，好一會兒沒說話。“清虛。嗯？多謝。”。凌云子說“多謝”的次數，三百年加起來不超過三回。“……不客氣。”清虛看了看被山羊啃掉一半的牽牛花，又看了看自己滿是蹄印的道袍，“不過這羊得你來擠奶。貧道不管了。成交。”，凌云子又跑了三趟伙房。。第一次是清虛幫忙喂的，第二次凌云子自己來，葫蘆舉得太高，米湯流了嬰兒一臉。第三次他學乖了，角度剛好，嬰兒吃得順暢。吃完還打了個小小的嗝。，學著《育嬰紀要》里的法子，輕輕拍他的后背。拍了一會兒，嬰兒又打了一個嗝，吐出一小口奶，洇在凌云子的肩膀上。
凌云子低頭看了看那片奶漬。
沒說什么。只是換了個姿勢，繼續拍。
清虛坐在棗樹下，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傍晚的時候，凌云子第一次擠羊奶。
他蹲在棗樹下，手里拿著一個陶碗，跟山羊對峙。山羊看著他。他看著山羊。
“貧道是大乘期修士。”凌云子語氣認真，“你知道什么是大乘期嗎？”
山羊沒理他，低頭啃了一口清虛剩下的半朵牽牛花。
凌云子深吸一口氣，伸出手。山羊往旁邊挪了一步。凌云子的手抓了個空。
“別動。”
山羊又挪了一步。
“貧道說了別動——”
清虛靠在門框上，看著一個大乘期修士追著一只山羊在院子里繞圈。繞到第三圈的時候，山羊不跑了，停下來，用一種“算了不跟你一般見識”的眼神看了凌云子一眼。然后站定。
凌云子蹲下來，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這回山羊沒躲。
他笨拙地擠了一碗羊奶。站起來的時候，紫袍上沾了好幾撮羊毛，頭發上還掛著一根干草。
他把羊奶端進屋里，用葫蘆喂給嬰兒。嬰兒喝了幾口，眉頭皺了一下——羊奶的味道和米湯不一樣。但他還是喝完了。
凌云子看著他喝完，用小勺又喂了兩口溫水。然后把嬰兒放回榻上，蓋好被子。
嬰兒睡得很沉。
凌云子坐在榻邊，從袖中掏出一個本子。那是他的賬本，封面上寫著“收支錄”三個字。他翻到最新的一頁，提筆寫下：
“七月初八，收徒一名。支出：百年修為，符箓兩百四十道，靈力若干。另：母山羊一只，靈石三塊。葫蘆改制奶瓶，不花錢。米湯熬制三次，靈米損耗半斤。收入：無。凈虧。”
寫完了，他在“凈虧”后面補了兩個字：“血虧。”
然后合上賬本，看著榻上的嬰兒。嬰兒的嘴角有一點奶漬沒擦干凈。凌云子伸手，用袖子擦了。動作很輕。
窗外，暮色四合。棗樹上的麻雀嘰嘰喳喳地吵了一陣，漸漸安靜下來。山羊臥在樹下，閉上了眼睛。
九霄峰的第一個夜晚，就這么過去了。
三日后。
掌教大殿。
三十六峰長老齊聚。
這是三百年來的規矩——凡涉及茅山重大決策，需三十六峰長**同議事。上首，掌教真人清微子端坐。須發皆白，面容清瘦，一雙眼睛卻亮得像兩盞燈。他執掌茅山已有兩百年，是大乘中期的修為。
凌云子站在大殿中央，懷中抱著那個嬰兒。
三百六十五道符箓在他身周緩緩旋轉——那夜燒掉的兩百余道，這幾天只來得及補了三四十道。符陣稀疏了不少，轉動間空隙明顯。但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就算只剩下一百道符，凌云子依然是凌云子。
嬰兒醒著。剛喝過羊奶，精神正好。他睜著那雙漆黑的眼睛，安靜地看著大殿的藻井。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他好像完全沒有察覺。
“凌云子。”清微子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遍大殿，“你要收此子為徒？”
“是。”
“他是混沌道體。”
“是。”
“四方**為了他不惜屠村。阿修羅**八大分舵——華東、南域、西域、北域、中原、海外、蠻荒、幽都——都已得知消息。血海之主冥河老祖，不會善罷甘休。天道庇護消退之日，就是大劫來臨之時。”
“是。”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知道。”
“茅山可能會因此陷入戰火。你可能會死。”
凌云子抬起頭，看著自己的掌門師兄。
“掌教師兄。”他說，“七月初七那夜，貧道在西南邊陲一個無名山村，看見一棵活了三百年的老槐樹。那棵樹里，刻著一座上古封魔陣。”
大殿里安靜下來。
“那座陣法，是上古大能用來**魔道始祖的。完整版的封魔陣，連渡劫期的大魔都能**萬年。那棵樹里的只是殘陣，只有三成威力。但就是這三成威力的殘陣，逼退了四方**數十名高手。”
“激活它的，是一個凡人。”
凌云子的聲音很平靜。
“一個莊稼漢。沒有靈根，沒有修為。他用自己陳氏血脈中的力量，用自己的血肉和魂魄，激活了那座殘陣。燒得干干凈凈，連輪回都沒給自己留。”
“他這么做，只是為了給兒子爭取一線生的希望。”
他低頭，看著懷中的嬰兒。
嬰兒不知什么時候不再看藻井了。他的目光落在凌云子的臉上，安靜地聽著。當然，一個剛出生幾天的嬰兒不可能聽懂大人們在說什么。但凌云子說話的時候，他確實安靜下來了。
“掌教師兄。貧道修道三百余年，自問殺過不少魔頭，也救過不少人。但貧道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人。”
“他的兒子，現在在貧道懷里。”
“他拿命換了貧道趕到的那一炷香。貧道若是連收他為徒都不敢——”
他抬起頭，看著清微子。
“那貧道這三百年，修的是什么道？”
大殿寂靜。
三十六峰長老的目光落在凌云子身上，沒有人說話。
丹霞峰的長老——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握拐杖的手指微微發白。刑律堂的長老低著頭，不知在想什么。蒼梧子站在最前排，雙手攏在袖中，目光落在凌云子懷中的嬰兒身上，眉頭微微皺著。
良久，清微子開口。
“準。”
一個字。
凌云子躬身：“多謝掌教師兄。”
他抱著嬰兒轉身，走向殿外。
走出三步，身后傳來清微子的聲音。
“凌云子。”
“在。”
“你收的徒弟，就是我茅山的弟子。他的仇，就是茅山的仇。阿修羅**八大分舵要動他，就是與茅山為敵。**護了他一炷香，你護他幾十年。茅山——”
清微子站起身。
“——護他一輩子。”
三十六峰長老齊齊起身。
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都站著。丹霞峰的老婦人站得最快，拐杖在地上頓了一聲響。刑律堂長老緊隨其后。然后是經樓、藏寶閣、執法堂……三十六峰，無一例外。
凌云子沒有回頭。
他的腳步頓了一瞬，然后繼續走向殿外。
懷中的嬰兒伸出小手，抓住了他的衣襟。力道不大，卻攥得很緊。
凌云子低頭，看著那只小手。
“別抓了。師傅的衣服被你抓皺了。這件是新換的。”
語氣兇巴巴的。
腳步卻放得更穩了些。
殿外，陽光正好。
廣場上練劍的弟子們看見凌云子抱著一個嬰兒走出來，齊刷刷停了手中的劍，伸長了脖子張望。有人的劍差點脫手，被旁邊的師兄弟一把接住。
“師叔祖抱了個孩子？”
“什么情況？”
“那是誰家的娃娃？”
“不知道，好小，剛出生的樣子。”
“師叔祖什么時候成的親？”
“別瞎說，師叔祖修的是純陽功法。”
“那孩子哪來的？”
“聽說師叔祖前天在山腰抓了一只山羊，清虛師伯昨天又抓了一只。伙房的老王說，兩位師叔祖在熬米湯。”
“……熬米湯？”
“對，還有擠羊奶。”
廣場上安靜了一瞬。然后所有弟子同時轉頭，看向凌云子的背影。
眼神里充滿了不可思議。
凌云子目不斜視地走過廣場。懷中的嬰兒打了個哈欠，把臉埋進他胸口，蹭了蹭，找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嘴角又流出一道口水，洇在凌云子的紫袍上。
第三小塊了。
凌云子低頭看了看那片新的口水印，嘴角抽了抽。
“這是貧道最后一件干凈的道袍了。”
嬰兒睡得很沉，完全不知道自己又給師傅添了一筆洗衣的債。
當天夜里。
凌云子把嬰兒安頓好，坐在書案前，翻開那本《收支錄》。在三日前寫下的“七月初八，收徒一名……凈虧，血虧”下面，他提筆新寫了一行：
“七月十一，掌教準收。茅山三十六峰，愿共擔因果。此筆虧損，轉為公賬。”
寫完了，他看了看，又在后面加了一段：
“另：母山羊食量甚大，牽牛花被啃光，棗樹皮被啃一半。明日需購草料。預算緊張，擬從茶葉錢中扣除。清虛幫忙甚多，欠他一個人情。人情債不計入賬本，心里記著就行。”
他擱下筆，想了想，又拿起來補了一句：
“徒兒今日抓皺貧道新道袍一件，流口水洇濕三處。洗衣頻率從十日一次改為五日一次。此項支出，無法計量。”
然后合上賬本，吹熄了燈。
月光從窗欞透進來，落在榻上。嬰兒睡得很沉，小拳頭依然攥著襁褓的一角。吃飽了奶，他的睡相比前幾**穩了許多，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
凌云子盤坐在榻邊，閉上眼睛。
院墻外，山羊偶爾發出一聲低低的咩叫。蟲鳴陣陣。遠處的九峰在月色中靜默佇立。整座茅山都睡了。
三百六十五年的道心，第一次有了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