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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風知意:全京城心聲都是我的瓜(春桃沈清辭)在線免費小說_熱門網絡小說聽風知意:全京城心聲都是我的瓜春桃沈清辭

聽風知意:全京城心聲都是我的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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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簡介

古代言情《聽風知意:全京城心聲都是我的瓜》是大神“憶蒙蒙”的代表作,春桃沈清辭是書中的主角。精彩章節概述:穿成相府病秧子------------------------------------------。,是被一股仿佛熬了三天的藥渣子、混合著霉味和熏香的詭異氣味硬生生從睡夢里拽出來的。那種味道濃烈得像一記悶拳,直直搗進她的鼻腔,沿著上顎一路沖到后腦勺,激起一陣令人作嘔的眩暈。,腦子里最后一個畫面還停留在醫院走廊慘白的燈管——走廊盡頭的燈管壞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閃爍著,像某種不祥的信號。她記得自己拖著灌...

精彩內容

老夫人------------------------------------------,沈清辭醒得比預想中早。,晨曦只在天際露出一線白邊,像有人在深藍色的畫布上輕輕劃了一道淡淡的金痕。院子里的桂花香透過窗欞的縫隙滲進來,混著清晨特有的那種涼絲絲的、帶著露水氣息的清新味道,讓人精神為之一振。——這個動作已經刻進了她的肌肉記憶,像手術前洗手一樣自然。不燙。她又把手指搭在自己左腕的脈搏上,默默數了十五秒:心率七十二次每分,節奏規整,沒有早搏。呼吸平穩,胸廓起伏正常,沒有憋悶感。。,但底子不算差。從病理生理學的角度來分析,主要是長期的營養不良和藥物性肝腎損傷導致的全身性虛弱,而不是什么不可逆的器質性病變。只要調養得當,恢復起來應該不慢。她甚至在心里粗略地制定了一個康復計劃:第一周以臥床休息和營養支持為主,第二周開始下床慢走,第三周增加活動量,一個月內爭取恢復到能正常行走和交談的程度。。,白瓷碗里盛著新煎的藥,黑漆漆的藥汁還在冒熱氣,顯然是小廚房的人天沒亮就開始熬的。藥碗旁邊放著一碟桂花糕,整整齊齊地碼成一個小塔的形狀,金**的糕體上撒著干桂花,看起來就很有食欲。再旁邊是一壺溫水,白瓷壺身上裹著一層棉布罩子保溫,壺嘴還在微微冒著白煙。。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尾,枕頭擺正了,床單抻得沒有一絲褶皺。估計是去小廚房了——她每天早上都要親自盯著煎藥,說是怕小丫頭們火候掌握不好,把藥性給煎壞了。。她用雙手撐在身后,慢慢地把上半身抬起來,動作很輕很慢,像怕驚動了什么似的。腰腹核心力量明顯不足,手臂也在微微發抖,但她還是穩穩地坐了起來,靠在床頭的大迎枕上。她先喝了半杯溫水,溫熱的液體順著食道滑下去,像一條細細的暖流,從胃部慢慢擴散到四肢。然后她端起藥碗,深吸一口氣,捏著鼻子一飲而盡。。。,比張大夫開的方子藥性更猛。她能嘗出來的就有黃連、黃柏、龍膽草——都是極苦的藥,但藥效確實好??辔断褚话褵t的烙鐵從舌根一路燙到胃里,整個食道都在**。她的五官不受控制地皺成了一團,眉頭擰成了麻花,嘴巴癟得像吃了十斤檸檬。,一口氣喝完,一滴不剩。碗底只有一層薄薄的藥渣,黑褐色的,黏在瓷壁上。,抓起一塊塞進嘴里。。
桂花糕做得很細膩,糯米粉和桂花蜜的比例恰到好處,入口即化,甜而不膩。甜味像潮水一樣涌上來,慢慢地、一層一層地覆蓋住苦味。她嚼著桂花糕,腮幫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吃堅果的松鼠,瞇著眼睛,表情從痛苦慢慢變成了滿足。
她一邊嚼一邊看向窗邊。
鸚鵡架子上的那只虎皮鸚鵡已經醒了,正用一只腳站著,另一只腳縮在圓滾滾的肚子里,羽毛蓬松成一個球,閉著眼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像小雞啄米。偶爾翅膀撲棱一下,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然后繼續睡。
沈清辭看了它一眼,沒有讀心。
她昨晚花了不少時間研究這個讀心術的能力邊界,做了幾組“實驗”——雖然實驗對象只有春桃和這只鸚鵡。她發現,讀心術需要她主動“看”才能觸發,不是被動接收的。也就是說,她必須刻意地把注意力集中在對方身上,凝神去看,那行字才會浮現。如果她只是正常地看一個人,或者心不在焉地掃一眼,是什么都讀不到的。
這讓她大大地松了口氣。
要是隨時隨地都能聽到所有人的心聲,那跟住在菜市場沒有區別——東邊有人在想“今天吃什么”,西邊有人在想“那個誰誰真討厭”,南邊有人在想“我是不是該減肥了”,北邊有人在想“老板怎么還不漲工資”。腦子里同時回蕩著幾十個人的聲音,跟開了一百個電視機的電器商城似的,不出三天就得瘋。
能控制就好。想看的時候凝神注視對方,就能讀到對方當前最強烈的念頭。不想看的時候就正常交流,不會被動接收。就像一扇可以隨時開關的門,需要的時候打開,不需要的時候關上。
很方便。
非常方便。
“小姐醒了?”
春桃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端著一盆熱水進來,水盆是銅的,擦得锃亮,盆沿上搭著一條雪白的棉帕子,熱氣從水面上蒸騰而起,模糊了她圓乎乎的臉。她看到沈清辭已經自己坐起來了,連忙放下盆子三步并作兩步地跑過來,一把扶住她的胳膊,語氣又急又心疼:“怎么不叫奴婢?小姐一個人萬一頭暈摔了怎么辦?從床上摔下來可不是鬧著玩的,上次隔壁院子李嬤嬤家的兒媳婦就是從床上摔下來摔斷了尾椎骨,躺了三個月呢!”
“我沒事?!鄙蚯遛o笑了笑,任由她扶著自己,“今天感覺好多了,頭不暈,心不慌,手也不抖了。”
“那也不能大意!”春桃一邊說一邊擰帕子給她擦臉。帕子是溫熱的,敷在臉上很舒服。春桃的動作很輕很仔細,從額頭擦到臉頰,從臉頰擦到下巴,連耳朵后面和脖子都沒有放過,像一個在擦拭珍貴瓷器的工匠,“太醫昨天來看過了,說小姐這次能醒過來是福大命大,**爺都不敢收。接下來要好好養著,至少養一個月,一天都不能少。還說小姐的身子虧虛得厲害,要是不好好養,以后會落下病根的?!?br>沈清辭配合地讓她擦臉擦手,抬起下巴方便她擦脖子,像一個聽話的小孩。她問:“太醫有沒有說具體怎么養?”
“說了說了,奴婢都記下來了。”春桃一邊擰帕子一邊掰著手指頭數,“第一,飲食要清淡但有營養,多吃些魚肉蛋奶——啊不對,太醫說的**子、牛乳、魚膾之類。第二,每天要在院子里走動走動,不能久臥,但也不能勞累,以不喘不汗為準。第三,藥方太醫重新開了,說先吃七劑,七劑之后再換方子。奴婢已經抓了藥,在小廚房煎著呢,用的是砂鍋,文火慢煎,奴婢親自看著火候,一滴都不敢馬虎。”
沈清辭點點頭。
太醫開的方子肯定比張大夫那個“慢性毒藥”靠譜得多。她暫時不用操心醫藥的事,只需要按時吃藥、好好吃飯、適度活動,把身體底子打好了再說。
“春桃,今天我想去給老夫人請安。”
春桃正在收拾帕子的手一頓。
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帕子還搭在她的手指上,水滴順著帕子的邊緣滴落在銅盆里,發出輕微的“滴答”聲。她抬起頭,表情有些為難,眉毛微微蹙在一起,嘴唇抿了抿,像是有話想說又不敢說。
“小姐,您身子還沒好利索呢,老夫人那邊……”她斟酌著用詞,“老夫人那邊人多,**的人都在,小姐去了肯定又要……又要……”她沒把“受委屈”三個字說出來,但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我病了好幾天,該去給祖母請安了?!鄙蚯遛o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這是禮數。孫女病著不去請安也就罷了,既然醒了,不去就是失禮。祖母嘴上不說,心里會怎么想?”
春桃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臉上的表情糾結得像一團被揉皺的紙,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最終還是沒有發出聲音。
但她頭頂的字出賣了她——
老夫人那邊……**的人都在,劉嬤嬤、張嬤嬤、翠屏、翠袖,哪個都不是省油的燈。小姐去了肯定又要受委屈,上次小姐去請安,二小姐當著老夫人的面說小姐“病懨懨的像個鬼”,老夫人也沒說什么。但是小姐說得對,不去請安更落人口實,到時候**又要說小姐“不懂禮數不敬長輩”……唉,希望小姐今天別被欺負得太狠。春桃你可得把小姐看好了,誰要是敢欺負小姐,你就……你就……你也不敢怎么樣……
沈清辭沒說話,嘴角微微彎了彎。
心里卻有了數。
老夫人——沈懷安的母親,原主的祖母。在原主的記憶里,這位祖母是個嚴肅刻板的老**,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永遠穿著深色的褙子,身上帶著一股檀香和歲月混合的味道。她對孫子孫女們一視同仁地冷淡,不太管后宅的事,每天的生活就是禮佛、看賬本、聽管事婆子回話,日復一日,像一臺精密的鐘表。
但王氏很會討好老夫人。每日晨昏定省從不間斷,逢年過節的禮物從來都是最用心的,老夫人隨口說一句“今年的茶不好”,第二天王氏就能弄來上等的雨前龍井。她嘴甜手巧,把老夫人哄得團團轉,在老夫人面前,她永遠是最孝順、最賢惠、最體貼的兒媳婦。
原主因為體弱,經常缺席請安。有時候是起不來床,有時候是走不動路,有時候是王氏“體貼”地派人來說“二小姐身子不適,今兒就不用來請安了,別折騰壞了身子”。久而久之,老夫人都快忘了還有這么個孫女。逢年過節全家團聚的時候,老夫人看原主的眼神都是淡淡的,像在看一件可有可無的擺設。
今天沈清辭去請安,等于是大病之后的第一次正式亮相。
在老夫人面前,第一印象很重要。原主留給老夫人的印象是“病懨懨的不愛說話沒什么存在感”,沈清辭要扭轉這個印象,但不是用咄咄逼人的方式——那只會適得其反。她要用溫水煮青蛙的方式,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讓老夫人看到她、記住她、在意她。
她得好好準備。
“春桃,幫我梳妝。”她掀開被子,把腿從被子里挪出來,腳踩在地上。
赤腳踩在腳踏上的瞬間,腳底板傳來一陣涼意,她晃了一下——腿軟得跟面條似的,膝蓋像是被人抽走了骨頭,整個人往前傾了一下。她眼疾手快地扶住床柱,指節用力到泛白,才穩住了身形。
她深吸一口氣,穩了穩。
缺乏鍛煉,長期臥床導致的肌肉萎縮。下肢肌力估計只有**左右,勉強能站立和緩行,但走快了就會摔。等身體好些了得制定一個康復計劃——先是從床上坐起來,然后是床邊站立,然后是扶著墻走,最后是獨立行走。一步一步來,急不得。
春桃連忙過來扶她,一只手攬著她的腰,一只手抓著她的胳膊,嘴里嘟囔著“讓您別逞強讓您別逞強,小姐怎么就不聽呢”。沈清辭由著她扶到妝臺前坐下,像一尊被人搬運的瓷器,小心翼翼地安置在繡墩上。
她對著銅鏡打量自己的臉。
銅鏡磨得很亮,能清晰地照出人的面容。鏡中的少女面容清秀,皮膚白得近乎透明,薄薄的臉頰上能看到太陽穴處細細的青色血管,像一張精細的地圖。五官生得不錯,眉眼彎彎,鼻梁挺直,嘴唇因為久病沒什么血色,呈現出一種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粉色,像一朵被霜打了的梔子花,花瓣邊緣微微泛著青白。
說不上驚艷,不是那種讓人一眼就記住的長相。但勝在耐看,越看越有味道。尤其那雙眼睛——又大又亮,像兩汪清泉,瞳仁是深棕色的,在光線的折射下會泛出一種琥珀色的光澤。這是沈清辭自己的眼睛。原主以前的眼神是怯懦躲閃的,看人的時候總是先低下頭,再抬起眼皮,像一只隨時準備逃跑的小動物。但這雙眼睛里藏著的東西,是經歷過生死的手術刀才能磨出來的銳利——那種銳利不是鋒芒畢露的,而是內斂的、沉靜的,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不到出鞘的那一刻,沒人知道它有多鋒利。
“小姐今天想梳什么發式?”春桃拿起梳子,站在她身后,用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理她的長發。梳子是牛角做的,齒很密,梳過頭皮的感覺很舒服,像有人在輕輕**。
沈清辭看著銅鏡,想了想:“簡單些。雙丫髻就好,不用太多首飾。”
她現在的身份是“大病初愈的病人”,打扮得太隆重反而奇怪。滿頭珠翠、濃妝艷抹地去給老夫人請安,老夫人看了只會覺得“這丫頭是不是病糊涂了”。素凈一些,讓人一眼就看出她“剛從鬼門關回來”,臉色蒼白、衣著簡樸、不施粉黛,反而能博取同情分。
白月光人設,走起。
春桃手巧,很快給她梳好發髻,又用一根白玉簪固定住。白玉簪是羊脂白玉的,質地溫潤,簪頭雕著一朵小小的蘭花,簡簡單單,清清爽爽。又給她換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衣料是軟煙羅的,輕薄柔軟,穿在身上像披了一層月光。外面披了一件淡青色的斗篷,斗篷的領口鑲著一圈白色的兔毛,把她蒼白的臉襯得更白了。
沈清辭在銅鏡前轉了轉,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月白色衣裙,淡青色斗篷,白玉簪,素面朝天。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株剛從雪地里冒出來的白梅花,清清冷冷,干干凈凈。
白月光人設,完美到位了。
“走吧?!?br>春桃扶著她,一路穿過回廊,往老夫人的松鶴堂走去。
清晨的相府很安靜,只有鳥叫聲和遠處下人房傳來的隱約說話聲。青石板路上還帶著夜里的潮氣,踩上去微微有些滑?;乩葍蓚鹊闹由蠏熘鵁艋\,燈籠里的燭火已經滅了,但燈籠紙還是溫的,散發著淡淡的蠟油味。沿途經過的院子都還沒完全醒來,門虛掩著,偶爾能看到一兩個丫鬟端著水盆或食盒匆匆走過,腳步輕快得像貓。
相府的格局不小。從前院到后宅,要過三道門——第一道是儀門,平時不開,只有貴客來訪或者逢年過節才打開;第二道是垂花門,內外院的分界,過了這道門就算是內院了;第三道是內儀門,進去才是內眷居住的區域。老夫人住在最里面的松鶴堂,是整座相府最幽靜的角落,院子很大,門口種著兩棵老松樹,枝干虬結,樹皮斑駁,少說也有上百年的樹齡。松樹下有幾塊假山石,石頭上長滿了青苔,頗有意趣。
沈清辭邊走邊觀察。
她把讀心術的“開關”打開,但不刻意去讀每一個人的心——那樣信息量太大了,她的大腦處理不過來。她采取的策略是“掃描模式”:快速掃一眼,如果對方頭頂有字就瞄一下***,沒有特別重要的信息就忽略。像一個雷達,只捕捉異常信號,不記錄常態數據。
沿途遇到的人不多,但每一個都很有意思。
一個掃地的婆子拿著大掃帚在回廊上嘩啦嘩啦地掃落葉,看到沈清辭走過來,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然后繼續低頭掃地。她頭頂冒出一行字,字體灰蒙蒙的,不大不小——
喲,病秧子居然出來了?上次看她還是上個月的事,臉色差成那樣,還以為這次要辦喪事了呢。**那邊都悄悄備著白布了,我親眼看見的,一匹白布藏在庫房最里面的柜子里。
沈清辭面不改色地從她身邊走過,甚至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
婆子愣了一下,連忙低下頭,裝作沒看見。
一個端著果盤的丫鬟從對面走來,果盤里擺著幾個紅彤彤的石榴,切開了口子,露出里面晶瑩剔透的籽。她看到沈清辭,連忙側身讓到路邊,福了福身:“二小姐安?!眲幼鳂藴?,語氣恭敬,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她頭頂的字暴露了她的真實想法——
臉色好差,跟死人一樣。**說了,等她沒了,這院子就歸三小姐住。三小姐說要把這院子改成花房,種滿牡丹。那盆蘭花倒是可以留著,搬去**院子里就行。
沈清辭微微點頭,嘴角甚至帶著一絲笑意,語氣溫和得像春天的風:“起來吧,不用多禮?!?br>丫鬟低著頭走了,腳步比剛才快了一些。
沈清辭繼續往前走。
不氣不氣,氣出病來無人替。她現在是醫生心態——看這些人的心思,就像看病灶切片,客觀分析,不帶情緒。每一個人的心思都是一條信息,每一條信息都是拼圖的一部分。她不需要對這些信息產生情緒反應,她只需要收集、整理、分析、利用。
到了松鶴堂門口。
院門是敞開的,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上書“松鶴堂”三個大字,筆力遒勁,是沈懷安的手筆。院子里種著一叢翠竹,竹葉在晨風中沙沙作響,地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竹葉。一個穿絳色褙子的嬤嬤正站在廊下跟一個小丫鬟說話,看到沈清辭來了,連忙迎了上來。
這是老夫人身邊最得力的劉嬤嬤,四十來歲,面容圓潤,皮膚保養得很好,看不出什么皺紋。她穿著一件絳色褙子,料子是上好的妝花緞,腰間系著一條青色的汗巾,頭上戴著一支銀簪,整個人收拾得干凈利落,看著一團和氣。
“大小姐來了?”劉嬤嬤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驚訝,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您身子好些了?老夫人剛還在念叨呢,說好幾天沒見二小姐了,也不知道身子怎么樣了?!?br>沈清辭凝神看了劉嬤嬤一眼。
她頭頂的字浮現出來,字體是暖**的,比一般人頭頂的字要亮一些,邊緣帶著一種柔和的、溫暖的光暈——
哎呀我的天,這丫頭怎么瘦成這樣了?比上個月見她又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臉色白得像紙。王氏那個黑心爛肝的,把人折騰成什么樣了!天天在老夫人面前裝好人,背地里干那些缺德事,真當沒人知道嗎!老夫人也是,天天被王氏灌**湯,也不管管,這可是您的親孫女?。±吓孟朕k法讓老夫人多關心關心大小姐,畢竟是親孫女啊,怎么能不管呢……
沈清辭微微一怔。
這位劉嬤嬤……居然站在她這邊?
不是表面客氣、背地里捅刀的那種“站”,而是真心的、發自內心的關心和心疼。那種暖**的字,那種柔和的光暈,像冬天里的一杯熱茶,讓人從心里暖起來。
她多看了一眼,確認那行字還在,而且還在繼續往外冒——
老劉啊老劉,你在老夫人身邊伺候了二十年,什么大風大浪沒見過?當年老夫人跟老太爺鬧成那樣你都勸住了,今天這點事你還搞不定?你得想個法子,讓老夫人多看看大小姐,多跟大小姐說說話。人心都是肉長的,看多了自然就親了。王氏能哄老夫人,大小姐怎么就不能?大小姐只是不會那些花言巧語罷了……
沈清辭心里一暖。
在這個滿是算計和惡意的后宅里,居然還有人真心實意地為她著想。不是因為她有什么利用價值,不是因為她是相府嫡女,而單純是因為——覺得她可憐,覺得她不公平,覺得她應該被好好對待。
這種純粹的善意,比什么金銀珠寶都珍貴。
她對劉嬤嬤露出一個真誠的笑容,不是那種社交場合的禮貌微笑,而是發自內心的、眼角彎彎的、帶著溫度的笑:“勞嬤嬤通報一聲,我來給祖母請安?!?br>劉嬤嬤被這個笑容晃了一下。
她在老夫人身邊伺候了二十年,見過無數人笑。王氏的笑是甜的,甜得發膩;三小姐的笑是嬌的,嬌得讓人起雞皮疙瘩;府里下人的笑是討好的,卑微的,像一條搖尾巴的狗。
但二小姐的這個笑不一樣。
這個笑是干凈的,像山間的清泉,沒有討好,沒有算計,沒有卑微,只有真誠的、坦蕩的溫暖。
劉嬤嬤的眼眶微微泛紅,連忙側身讓開,聲音都有些發顫:“大小姐直接進去就行,老夫人剛用完早膳,正閑著。老奴給大小姐打簾子?!?br>她親自掀開門口的棉簾,讓沈清辭進去。
沈清辭由春桃扶著,跨進了松鶴堂的正廳。
正廳很大,面闊三間,進深兩間,地上鋪著**石磚,磚縫填得整整齊齊。正廳里焚著檀香,香氣濃郁而沉穩,裊裊的白煙從一只銅鎏金的博山爐里升起,在空氣中畫出柔軟的曲線。家具都是紫檀木的,厚重沉穩,泛著歲月打磨出的溫潤光澤。
老夫人坐在靠窗的紫檀木羅漢床上。
她穿著一身暗紫色的褙子,料子是妝花緞的,上面用金線繡著團壽紋,在光線的照射下會泛出隱隱的光澤。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盤成一個圓髻,用一根赤金扁簪固定住,簪頭嵌著一顆黃豆大的紅寶石。耳朵上戴著一對赤金耳墜,手腕上套著一只油潤的翡翠鐲子,滿綠的,水頭很好。
她的面容嚴肅,不怒自威。眉毛很濃,眉尾微微下垂,給人一種“生人勿近”的距離感。嘴角微微下撇,像是隨時準備訓人。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種渾濁的老人眼,而是清亮的、銳利的,像一把還沒生銹的老刀。
她旁邊坐著兩個嬤嬤,一個穿灰色褙子,一個穿褐色褙子,都是府里的管事媽媽,正在陪她說話??吹缴蚯遛o進來,兩人都停了話頭,齊刷刷地看向她。
沈清辭感覺到四道目光同時落在自己身上,像四把尺子在她身上量來量去。
她面不改色,扶著春桃的手走到羅漢床前,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她雙手交疊在腰側,微微屈膝,身體前傾,動作雖然因為身體虛弱而有些遲緩,但姿態標準,挑不出任何毛病。
“孫女給祖母請安。孫女病中多日未能來請安,心中掛念祖母,今日稍有好轉,特來請安。祖母近日身子可好?”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幾秒,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那目光不帶什么感情,像在看一件擺放了很久、突然被拿出來的舊物件。
“起來了?”老夫人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不咸不淡的腔調,“聽說你前幾天病得厲害?!?br>“回祖母,已經好多了。”沈清辭垂著眼,態度恭順,“多謝祖母掛念?!?br>“嗯?!崩戏蛉它c了點頭,端起手邊的茶盞,用蓋子撥了撥茶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身子不好就好好養著,不用跑來請安,折騰自己?!?br>這話聽著是關心,但語氣里沒什么溫度。語速不快不慢,聲調平得像一條直線,更像是在說“你不用來了,省得麻煩,也省得我看著心煩”。
沈清辭沒有因此退卻。
她上前一步,動作很輕很慢,像一只試探著靠近的貓。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沙啞和撒嬌的尾音,像一個在跟長輩討糖吃的小孩:“孫女想祖母了。病中迷迷糊糊的時候,夢到祖母給孫女講故事,孫女聽著聽著就覺得身上松快了許多,好像祖母的聲音能治病似的。醒來就想,等孫女好了,一定要來給祖母請安,跟祖母說說話?!?br>她說這話的時候,微微歪著頭,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帶著一個淺淺的、羞澀的笑,像一個在分享秘密的小女孩。
老夫人的表情微微一動。
很細微的變化——不是那種明顯的動容或者感動,而是嘴角那個微微下撇的角度,向上回正了一點點。像一塊冰面上出現了一道細小的裂縫,很淺,但確實存在。
沈清辭立刻凝神讀了她的心。
老夫人的頭頂浮現出一行字,字體是深灰色的,邊緣有些模糊,像隔著一層紗——
這丫頭……以前從不會說這種話。每次來請安都低著頭,我問一句她答一句,像個悶葫蘆。今天怎么突然會說這種話了?夢到我給她講故事?我什么時候給她講過故事?這丫頭是不是燒糊涂了?不過……她臉色確實差,瘦了這么多,看來這次病得不輕。
雖然心里在否認,在質疑,在找各種理由來解釋自己的情緒波動,但老夫人的眼神明顯柔和了一些。不是那種刻意的、表演性的柔和,而是一種自然的、本能的、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柔和。像一個習慣了硬殼的人,不小心露出了一點點軟肉,然后又飛快地縮了回去。
沈清辭趁熱打鐵。
她往前走了一步,這次沒有扶著春桃,而是自己走的。她的腳步很慢,像踩在棉花上,膝蓋微微發軟,但她咬著牙穩住了。她走到羅漢床前,抬頭看著老夫人,聲音里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期待和不安:“祖母,孫女能在您這兒坐一會兒嗎?就坐一小會兒,不打擾您。孫女保證不說話,就安安靜靜地坐著,看看祖母就好。”
老夫人猶豫了一下。
她端著茶盞的手停了一瞬,目光在沈清辭臉上又停了一瞬。那一瞬間很短,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沈清辭捕捉到了。
“坐吧?!崩戏蛉朔畔虏璞K,語氣還是那種不咸不淡的調子,但語速慢了一些,聲音低了一些。
沈清辭在旁邊的繡墩上坐下。春桃連忙從旁邊拿了一個大迎枕,墊在她身后,讓她靠得舒服些。沈清辭坐得很端正,背挺得直直的,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乖巧得像學堂里最聽話的學生。
氣氛有些沉默。
老夫人繼續跟那兩個嬤嬤說話,聊的是府里的一些瑣事——哪個莊子的收成好,今年的桂花開了多少,哪匹布料適合做秋衣,廚房最近新來了個廚子做點心的手藝不錯。聲音不大,語速不快,像一條緩緩流淌的河。
沈清辭安靜地坐著,沒有插嘴,也沒有試圖表現自己。她就那么坐著,微微側著頭,做出認真聆聽的樣子,偶爾端起茶盞抿一口茶,偶爾用手帕輕輕按一下嘴角。
她在觀察。
讀心術開著,但她不是每句話都讀,而是有選擇地讀。她發現一個規律——當一個人說話的時候,她頭頂的字顯示的是“說出來的話”和“心里真正想的話”之間的差距。有些人言行一致,頭頂的字和嘴里的話差不多;有些人言行不一,頭頂的字和嘴里的話完全是兩回事。
老夫人屬于前者。她說的話和她心里想的基本一致,不藏著掖著,不拐彎抹角。
老夫人的心思很雜,但大部分都是關于府里的日常事務——哪個院子的月錢該發了,哪個下人的差事辦得不好,哪個親戚家的婚喪嫁娶該隨多少禮。她是個精明強干的老**,雖然不怎么直接管后宅的事,但府里的大事小情都了如指掌,沒有一件事能瞞過她的眼睛。
而且——
沈清辭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
老夫人提到王氏的時候,嘴里說的是“王氏最近辛苦了,府里的事都是她在操持”,語氣客客氣氣的,像是在夸一個得力的下屬。
但她心里想的卻是——
王氏最近手伸得太長了。前幾日居然讓人來問我庫房的鑰匙放在哪里,說是要“清點一下庫房里的東西”。庫房的鑰匙是當家主母管著不錯,但她一個續弦,才進門幾年?就想把我這把老骨頭架空?還有外院的賬目,她也要插手。懷安不說她,我這個做婆婆的得敲打敲打,讓她知道這個府里到底誰說了算。
沈清辭端起茶盞,借著喝茶的動作掩住了嘴角的笑意。
原來如此。
老夫人對王氏并不是表面上的那么滿意。她只是把不滿藏得很深,深到王氏都察覺不到。她是個聰明人,知道什么時候該敲打,什么時候該忍耐。王氏以為自己把老夫人哄得團團轉,殊不知老夫人才是那個真正的獵手。
沈清辭心里有了底。
她又坐了大約一刻鐘。期間喝了半盞茶,吃了兩塊桂花糕,跟老夫人說了幾句家?!际切o關緊要的話,比如“祖母的茶真好喝祖母這屋里的檀香真好聞祖母養的這盆蘭花真好看”。每一句話都恰到好處,不過分熱情,也不過分冷淡,像一個乖巧的孫女應該說的那樣。
臨走時,她站起來,又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動作比來時更穩了一些:“祖母,孫女明日再來給您請安。”
“你身子不好,不用天天來。”老夫人還是那句話,但語氣比剛才柔和了一些。不是那種刻意的柔和,而是一種自然的、不自覺的柔和,像冰面下有一條細細的暖流在涌動。
“孫女想天天來?!鄙蚯遛o笑了笑,那個笑容干干凈凈的,眼角彎彎的,像月牙,“祖母這兒暖和。”
她說完轉身,扶著春桃的手慢慢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聽到身后傳來老夫人對劉嬤嬤說的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這丫頭……今天怎么跟換了個人似的?”
劉嬤嬤笑著接話:“老夫人,二小姐大病一場,許是開了竅了。老奴看二小姐今天氣色雖然還差,但精神頭好多了,說話也有條理了?!?br>老夫人沒再說話。
沈清辭沒有回頭,也沒有讀她們的心。她知道,有些話,聽一次就夠了。有些事,做得太刻意反而不好。
走到院子里的時候,晨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香氣和初秋的涼意。春桃小聲說,聲音里帶著掩不住的興奮:“小姐,您剛才說的那些話……老夫人好像挺受用的。奴婢在旁邊看著,老夫人的表情都軟了,以前從來沒見她對小姐這樣過?!?br>“嗯?!鄙蚯遛o淡淡地應了一聲。
她剛才那番話不是隨便說的?!皦舻阶婺钢v故事”這種話,是在打感情牌——老人嘛,最吃這一套。不是因為他們好騙,而是因為他們到了這個年紀,最在意的就是“被需要”和“被惦記”。一個孫女說“我想你了我夢到你了你這里暖和”,比送什么貴重的禮物都管用。
而且她沒有刻意討好,沒有低三下四,沒有委屈求全。她只是表達了一個病弱孫女對祖母的依賴和親近,不卑不亢,恰到好處。像一個在慢慢靠近的小動物,試探性地伸出爪子,碰一下,縮回去,再碰一下。
更重要的是,她通過這短短一刻鐘的相處,摸清了老夫人的底——
老夫人不是壞人。她只是一個被王氏哄得有點偏心的普通老**。她精明,但不陰險;她嚴肅,但不冷血;她有自己的判斷力,只是需要有人來喚醒它。
只要方法得當,完全可以爭取過來。
“走吧?!鄙蚯遛o攏了攏斗篷,把領口的兔毛緊了緊,“去花園轉轉?!?br>“小姐不回房休息嗎?”春桃擔心地問,“您才剛走了一路,又坐了那么久,該累了?!?br>“說了要散步的?!鄙蚯遛o邁開步子,步伐很慢很穩,“慢慢走,不累。太醫不是說了嗎,要每天走動走動。從今天開始,每天走一點點,慢慢加量?!?br>春桃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便不再阻攔,只是把小姐的胳膊扶得更緊了。
相府的花園不小,占地約有五六畝,亭臺樓閣,假山池塘,布局精致,是請了江南的園藝名家設計的。此時是初秋時節,桂花開了滿院,金燦燦的花朵綴滿枝頭,香氣濃郁得化不開,像有人把一整瓶桂花香水打翻在了空氣里。偶爾有一兩朵桂花從枝頭飄落,無聲無息地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沈清辭的肩頭,落在春桃的發髻上。
沈清辭沿著石子路慢慢走,春桃在旁邊扶著,時不時提醒一句“小姐小心腳下的石頭小姐這邊走,那邊有臺階”。
走到一座假山旁邊時,她聽到假山后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人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很興奮,像兩只在偷吃的小老鼠。
她下意識放慢腳步,豎起耳朵。
“……二小姐說了,大小姐那院子里的蘭花不錯,等大小姐沒了,就把花搬到**院子里去。二小姐還說那盆蘭花是夫人留下的,放在大小姐院子里也是浪費,不如搬去給**賞玩。”
“那大小姐身邊那個春桃呢?那丫頭可是大小姐的心腹,留在府里是個禍害?!?br>“二小姐說打發到洗衣房去,讓她吃點苦頭。洗衣房的活兒又重又累,管事的嬤嬤又兇,不出三個月就能把她收拾得服服帖帖?!?br>“嘻嘻,那感情好。我早就看春桃那丫頭不順眼了,整天‘小姐小姐’的,好像她多了不起似的?!?br>沈清辭的腳步停住了。
她站在假山這一側,假山后面是兩個小丫鬟在聊天,她看不到她們的臉,但能聽到她們的聲音。兩個聲音都是年輕的、清脆的,帶著一種不諳世事的**,像兩個在討論今晚吃什么的小女孩。
她凝神讀了她們的心——
假山后面,兩個頭頂同時浮現出字來,一左一右,像是兩個同時打開的對話框。
左邊那個丫鬟頭頂:大小姐這次病得這么重,八成是熬不過去了。**和二小姐都在等著呢,二小姐早就看上她那盆蘭花了,那可是夫人留下的遺物呢。等大小姐沒了,**說了,二小姐就能搬進大小姐的院子,那院子比二小姐現在住的大一倍呢。
右邊那個丫鬟頭頂:**說了,等大小姐沒了,她的院子就歸二小姐。春桃那個死丫頭,平時仗著是大小姐的人,對我們愛答不理的,上次我找她借針線她都不肯,小氣巴拉的。等她去了洗衣房,看我不整她,讓她知道知道什么叫后悔。
沈清辭站在原地,面色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但她握著春桃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春桃感覺到了那只手的力度變化,低頭看了一眼——小姐蒼白纖細的手指正扣在她的手腕上,指節微微泛白。她抬頭看沈清辭的臉,那張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平靜得像一面鏡子,但春桃跟了小姐這么多年,她能感覺到那平靜下面是有什么東西在翻涌的。
“小姐?”春桃小聲問,聲音里帶著一絲緊張。
“沒事?!鄙蚯遛o松開手,繼續往前走,步伐平穩得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她的心卻不像表面那么平靜。
不是因為憤怒——憤怒是沒用的情緒,憤怒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會讓人失去理智、做出錯誤的判斷。她在手術室里學到的最重要的一課就是:越危急的情況,越要保持冷靜。憤怒、恐懼、焦慮,這些情緒只會干擾判斷力,而判斷力是一個外科醫生最重要的資產。
她之所以不平靜,是因為確認了一件事——
王氏母女,不只是想讓她“病著”。
她們想讓她死。
不是“最好能死”,不是“死了也行”,而是有計劃、有步驟、有預謀地想讓她死。
原主的病,那些被替換的藥材,被調走的丫鬟,被切斷的人脈——每一步都不是隨意的、偶然的,而是一個精密計劃的一部分。每一步都像一把鈍刀,一刀一刀地割在她的身上,不見血,但每一刀都在把她往死路上推。
一個沒有母親庇護的嫡女,在繼母眼中,就是一塊擋路的石頭。
搬不走,就碾碎。
沈清辭走到花園盡頭的一棵桂花樹下,停下腳步。
這棵桂花樹是花園里最大的一棵,樹冠如蓋,枝葉繁茂,滿樹金黃的桂花像星星一樣綴在綠葉之間。樹下的石凳上落了一層薄薄的桂花,像鋪了一張金色的地毯。
她抬頭看著滿樹金黃的桂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花香沁人心脾,甜絲絲的,帶著一種讓人莫名安心的力量。
她轉過身,對春桃露出一個笑容。
那個笑容不是假裝的,不是強顏歡笑,而是一種真實的、發自內心的、帶著決心的笑。像一個在黑暗中找到了光的人,嘴角彎起來的弧度不大,但很堅定。
“春桃,回去幫我準備紙筆,我要給長姐寫封信。”
“寫信?”春桃不解地眨了眨眼,“小姐要給大小姐寫信?”
“嗯。”沈清辭抬手摘了一小枝桂花,別在耳邊。金**的花朵襯著她月白色的衣裙,像一個清新的發飾,“告訴長姐,我病好了,想她了?!?br>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一件小事:“順便問問長姐,侯府最近有沒有什么有趣的事。比如說,有沒有什么宴會啊,聚會啊,誰家的夫人小姐最近走動了之類的?!?br>春桃雖然不明***為什么突然要給大小姐寫信,而且還要問什么“有趣的事”,但她看到小姐難得有這么好的興致,不想掃她的興,于是乖乖點頭:“好的小姐,奴婢回去就準備?!?br>沈清辭捏著那枝桂花,慢慢往回走。
桂花的花瓣很薄很嫩,在她的指間微微顫動,散發出清甜的香氣。她的步伐比來時穩了一些,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她已經有了計劃。
一個完整的、分階段的、像手術方案一樣精確的計劃。
第一步,爭取老夫人。今天已經開了個好頭。老夫人不是敵人,是一個可以爭取的盟友。只要方法得當,她可以把老夫人從王氏那邊拉過來。不需要老夫人多么偏愛她,只需要老夫人保持中立,不偏不倚,就足夠了。
第二步,聯系長姐沈清墨。侯府少***身份,在京城貴婦圈里是一張好牌。沈清墨是原主的同母姐姐,血濃于水,她一定會站在妹妹這邊。而且沈清墨嫁入侯府三年,在社交場上積攢了不少人脈和資源,這些都可以利用起來。
第三步,建立自己的人脈網絡。在府里,在府外,在每一個角落。而這張網的第一根線,也是最核心的一根線——就是她的讀心術。
畢竟,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么信息比“人心”更值錢。
而她,恰好能讀懂所有人的心。
沈清辭回到自己的院子,春桃已經備好了紙筆。書案上鋪著一張上好的澄心紙,紙面光滑細膩,墨已經磨好了,硯臺里的墨汁烏黑發亮,散發著松煙墨特有的香氣。
沈清辭坐到書案前,提筆蘸墨。毛筆的筆尖在墨汁里蘸了蘸,飽飽地吸滿了墨,筆鋒飽滿圓潤。
她想了想,開始寫信。
她的毛筆字寫得一般——原主的字跡娟秀但力道不足,像是沒有骨頭的花。沈清辭刻意模仿了幾分原主的筆跡,但又在轉折處多加了幾分力道,讓字看起來更穩一些,免得露餡。
信的內容很簡單,但每一個字都是經過斟酌的:
長姐親啟:
辭兒近日大病一場,幸得天佑,已漸康復。病中思姐甚切,恨不能立時相見,與姐把臂言歡,訴一訴這許多日子的思念。
聞侯府近日事多,姐若得閑,盼回府一敘。辭兒有許多話想對姐說,有許多事想請教姐。附贈桂花一枝,以慰相思。
妹 辭 拜上
寫完后,她看了看,又加了一行小字,字體比正文小了一號,寫在信紙的右下角:
姐,府里的桂花開了,很香。但有些人心里想的,比桂花還香。辭兒病了一場,反倒看清了許多事。等姐回來,慢慢說給姐聽。
這話寫得隱晦,但沈清墨是聰明人,一定能看懂。“有些人心里想的”指的是誰,不用明說,沈清墨自然明白?!安×艘粓?,反倒看清了許多事”是在暗示自己不再是以前那個怯懦的妹妹了。
她把信折好,折成一個方勝的形狀,邊緣對齊,壓了壓,然后交給春桃:“讓人送去侯府。”
春桃接過信,小心翼翼地揣進袖子里,猶豫了一下,問:“小姐,送信的人……找誰去?”
“讓門房老周去。”沈清辭說,“他不是**的人。”
春桃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小姐怎么知道?老周那個人平時不聲不響的,也不跟人來往,奴婢都不知道他是誰的人……”
沈清辭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猜的。”
她當然不是猜的。
昨天在府里走動的時候,她“順便”讀了一下門房幾個人的心。門房一共四個人,輪班值守。老周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個,五十來歲,沉默寡言,從不參與其他人的閑聊和八卦。但他的心里想的是:“老爺對老奴有恩,老奴這條命是老爺救的。老奴誰也不跟,就跟老爺?!?br>另外三個人,心里想的分別是“**這個月的賞錢什么時候發三***次讓我盯著大小姐院子里的動靜,我得去回話了張管事說了,誰要是能打聽到老爺書房里的事,重重有賞”。
都是王氏的人。
春桃雖然半信半疑,但還是照辦了。她把信揣好,小跑著出去了。
信送出去后,沈清辭靠坐在窗邊的軟榻上。
軟榻上鋪著一層厚厚的褥子,褥子上又鋪了一層涼席,坐著不冷不熱剛剛好。她拿起一本原主留下的游記翻看,游記是前朝一個文人寫的,記錄了他游歷各地的見聞,文筆不錯,有些段落寫得很有意境。
虎皮鸚鵡從架子上飛下來,撲棱著翅膀落在她肩頭,爪子緊緊地抓住她肩上的衣料,歪著頭看她,黑豆似的小眼睛里映著她的倒影。
沈清辭側頭看了它一眼。
鸚鵡頭頂:這個鏟屎的變了!以前都不理我,我在架子上站一天她都不看我一眼。今天居然主動讓人給我喂瓜子!她是不是終于意識到我是這個屋子里最重要的成員了?我要試試她的底線在哪里!我要啄她的耳環!看看她什么反應!
沈清辭面無表情地把鸚鵡從肩上拿下來,動作干脆利落,像從手術臺上拿起一把器械。她把鸚鵡放在桌上,用一根手指輕輕按住它的背,不讓它亂動,然后指了指旁邊的瓜子碟:“吃你的瓜子。再鬧就把你燉了。我說到做到。”
鸚鵡歪著頭看她,黑豆眼睛一眨一眨的,似乎在判斷這話的威脅程度。
三秒后,它默默低頭開始嗑瓜子,尖尖的嘴巴啄開瓜子殼,發出清脆的“咔咔”聲。
春桃從門外進來的時候,正好看到這一幕,嘴巴張成了一個O型,眼睛瞪得像銅鈴。
小姐什么時候變得這么……有氣場了?
以前的小姐連這只鳥都怕,鳥一叫她就縮脖子,鳥一飛她就尖叫,有一次鳥落在她頭上,她嚇得哭了一整夜?,F在的小姐居然能面無表情地把鳥從肩上拿下來,還能用一根手指按住它,還能威脅要把它燉了,而且那只鳥居然真的乖乖聽話了?!
春桃覺得這個世界變得有點快。
沈清辭翻了幾頁游記,目光落在書頁上,心思卻不在上面。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放下書,轉頭看向春桃。
“春桃,原……我娘留下的遺物,都放在哪里?”
春桃的表情暗了暗,像一朵被烏云遮住的月亮。她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聲音悶悶的:“夫人的遺物……大部分被**收走了。**說夫人去得早,留下的東西怕有晦氣,對小姐不好,要替小姐保管。說是保管,但后來就不了了之了,奴婢問過幾次,**都說‘東西好好的在庫房里,等小姐大了再給她’。小姐身邊只剩下那盆蘭花,還有幾件舊衣裳,是夫人生前穿過的,**說‘留著給小姐做個念想’。”
沈清辭的手指在書頁上輕輕敲了敲。
那盆蘭花——就是剛才花園里那兩個小丫鬟嘴里“二小姐看上了”的那盆。
是她母親留下的遺物。
“那盆蘭花在哪里?”她問。
“在院子里,奴婢每天澆水,伺候得好好的。”春桃說,聲音里帶著一絲驕傲,“奴婢知道那是夫人留給小姐的唯一念想了,不敢怠慢。用的水都是存了兩天的雨水,不能用井水,井水太硬。施肥用的是豆餅水,淡一點,不能濃了。太陽大的時候要搬到陰涼處,下雨的時候要搬進屋。奴婢伺候得可仔細了。”
沈清辭沉默了一會兒,起身走到院子里。
院子的角落里,擺著一盆建蘭。
花盆是青花瓷的,白底藍花,畫著蘭草紋樣,瓷質細膩,胎薄如紙。盆里的建蘭長得很精神,葉子修長碧綠,油亮亮的,像一把把綠色的劍。葉片的弧度很優美,自然地向外舒展著,像一朵綠色的花?;ㄇo從葉片中間抽出來,細細的,挺挺的,頂端開了幾朵素白色的小花,花瓣薄如蟬翼,微微透明,在陽光下會發出一種柔和的光?;ㄐ氖堑?*的,花蕊很小很小,要湊近了才能看到。
花香是清雅的、淡淡的,不像桂花那么濃烈,而是一種若有若無的、需要用心去聞才能捕捉到的香。
不是什么名貴品種,就是最普通的建蘭。但養得很好,每一片葉子都是翠綠的,沒有一片黃葉,沒有一處蟲斑,一看就是花了心思、費了心血、用了真感情的。
沈清辭蹲下來,輕輕摸了摸花瓣。
花瓣在她的指尖微微顫動,像蝴蝶的翅膀。
原主的記憶里,關于母親的畫面幾乎為零。不到一歲就沒了娘,連母親長什么樣都不知道。府里的人也很少提起她,偶爾有人提起,也是用“那位顧氏”或者“前頭的夫人”來指代,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但這盆蘭花,是母親親手種下的。
每年秋天開花的時候,原主都會在這里坐很久,對著蘭花發呆,有時候一坐就是一整個下午。她不說話,不哭,不笑,就那么坐著,看著那幾朵素白的小花,像是在通過這盆花跟一個從未見過面的人對話。
一個從未見過母親的孩子,只能通過一盆花來感受母親的存在。
沈清辭的鼻子有點酸。
不是那種要哭出來的酸,而是一種悶悶的、堵堵的、像有什么東西卡在喉嚨里的酸。她不是原主,但原主留下的情感還在。那種對母親的渴望和思念,像一根細細的、看不見的線,牽動著她的心。那種感覺很難形容——不是悲傷,不是痛苦,而是一種綿長的、隱隱的、像秋天的雨一樣綿綿不絕的惆悵。
“你放心。”她在心里默默說,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在跟一個看不見的人說話,“這盆花,誰都動不了。你的女兒,我來替你護。我會讓她好好活著,活得比誰都好。我會讓那些欺負她的人,一個一個地付出代價。”
風拂過,蘭花的葉片輕輕搖晃,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是在回應她。
沈清辭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的土,轉身回屋。
她的動作干脆利落,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像一塊被熨平了的絲綢。
“春桃,從今天開始,這盆蘭花搬到屋里來,放在我床頭。白天搬出去曬太陽,晚上搬進來?!?br>“???”春桃愣了一下,“可是蘭花喜光,搬到屋里會不會……”
“白天搬出去曬太陽,晚上搬進來。”沈清辭的語氣不容置疑,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我不想某天醒來,發現它‘不小心’被碰碎了,或者‘不小心’被澆了熱水,或者‘不小心’被連根拔起。”
春桃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她的臉色微微發白,嘴唇哆嗦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很低:“小姐的意思是……有人想動這盆花?”
“防人之心不可無。”沈清辭坐回軟榻上,重新拿起那本游記,翻到剛才看到的那一頁,“去吧。”
春桃用力點了點頭,轉身去搬蘭花。她的動作很快,像是怕晚一步就會出什么事似的。她小心翼翼地把花盆端起來,雙手捧著,像捧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一步一步慢慢地走進屋里,放在沈清辭床頭的矮柜上。放好之后,她又調整了一下花盆的角度,讓葉子朝著光的方向,然后退后兩步看了看,又上前調整了一下,直到滿意為止。
沈清辭翻開游記,目光落在第一頁的空白處。
原主在第一頁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小字,字跡娟秀但微微發抖,像是握筆的手在顫抖:“母親,辭兒今天又夢到你了??墒切褋砭屯?。辭兒是不是很沒用?”
沈清辭看了那行字很久。
然后她拿起筆,在那一行字的下面,寫了自己的字:
“從今天起,我來替你記住。”
寫完之后,她合上書,靠在軟榻上閉目養神。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欞的縫隙漏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桂花的香氣從窗外飄進來,混著檀香的味道,在空氣里慢慢彌漫開來。
她的嘴角彎了彎。
府里的瓜,才剛開始吃呢。
而她已經準備好了刀叉和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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