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車與囚神------------------------------------------，刮過龜裂的田埂，狠狠砸在死寂的村口空場。一群面黃肌瘦的孩童追鬧著，灰撲撲的破布“老鷹披風”在風里翻飛，枯柴似的手里攥著褪色的小風車，竹骨被汗與泥浸得發黑，轉起來吱呀作響，像瀕死的蟲鳴。，童謠被扯得破碎，裹著化不開的陰翳，在空蕩的村落里撞來撞去：“老鷹捉小雞，抓不到……鎖廟中，做神牢……”，云朵暈著灰黑，是垂死老人教著畫的，說這是“獻祭的模樣”。童聲里的調子沒有半分鮮活，軟膩的字句裹著刺骨的涼，飄到枯藤絞死的老槐樹上，被昏鴉嘶啞的啼叫碾成齏粉。 昏鴉泣血 無人歸歇 瘦馬啃雪 誰葬于野，那里的金廟宇早被烏云吞得嚴嚴實實。飛檐翹角爬滿墨綠青苔，朱紅墻皮大塊剝落，露出底下暗沉的石磚，像凝固的血痂。天光被烏云死死捂住，連一絲縫隙都不肯留給這座囚籠。，翅膀帶起的風掀翻幾片枯葉，直直撞向廟宇。它落在獸頭瓦當的眼窩里，歪頭盯著緊閉的朱紅大門，喉嚨里滾出幾聲沙啞的哀鳴，像在應和，又像在嘲諷。，銅釘銹成暗褐，門楣上“金廟宇”三字被風雨啃得模糊，只剩陰森的威嚴。門內，是濃得化不開的、沒有盡頭的黑。，從黑暗深處滲出來，叮鈴、叮鈴，像催命的喪鐘，敲在死寂的空氣里，一遍又一遍。 不見天光 鎖我皮囊 我是神王
不許落淚 不許喊傷
粗重的鐵鏈層層纏裹，勒進我的腕間、踝間、腰腹，一環扣一環，早磨爛了單薄的囚衣，深深嵌進皮肉，與血肉長在一起。鐵銹的腥甜混著香燭腐爛的霉味，終年不散，嗆得人肺腑生疼。我坐在冰冷刺骨的石臺上，指尖慢悠悠撫過鐵鏈磨出的血痂，感受著皮肉與鐵屑粘連的鈍痛，阿婆的話像毒刺，死死釘在骨血里，日夜作響：
“你是天選的神明。降生那日，久旱的田埂淌了血水，枯樹抽了死芽，你生來，就是要獻祭給全村的。”
“神明是沒有心的，不能哭，不能疼，不能有凡人的念想，更不能逃。”
我張了張嘴，喉嚨里沒有半分人聲，只有野獸般干澀的氣音在胸腔里打轉。我沒有名字，沒有姓氏，村民跪我、拜我、利用我，喚我的永遠只有兩個字——“神明”。一個沒有血肉、沒有痛覺、專供他們索取的符號。
降生那日 天降血雨
枯田淌紅 生靈絕跡
爹娘獻祭 推入地獄
我被鎖死 歲歲無期
記不清多少個血雨傾盆的日子，和我降生那日一模一樣。雨珠砸在廟頂，濺起腥臭的泥水，我趴在石臺上，聽著殿外爹娘凄厲的哭喊，混著村民狂熱的誦經聲，像無數根針，密密麻麻扎進我的骨頭。后來有人笑著告訴我，爹娘為了“獻祭祈福”，自愿走進后山的亂葬崗，喂了野獸，尸骨無存。
從那日起，鐵鏈便鎖死了我。日升月落，春去秋來，廟外的草木枯了又爛，殿內的鐵鏈銹了又深，我數著鐵鏈的環數，數著漏進殿里的、轉瞬即逝的光斑，數著一年又一年燒紅天際的血色夕陽。
人人叩首 喚我神明
無名無姓 無家無命
世人長跪 索求不停
風調雨順 要我性命
殿外的青石板上，永遠跪滿密密麻麻的人。老嫗枯瘦的手抓著香灰，孩童眼里沒有半分童真，漢子捧著沾血的酒壇，他們的膝蓋磨破了石板，揚起的灰塵裹著貪婪，嘴里的祈求虔誠又惡毒，像淬了毒的詛咒：
“神明啊，用你的神力換今年風調雨順！”
“神明啊，拿你的福氣換我兒孫滿堂！”
“神明啊，剜你的血肉治我丈夫的病！”
“神明……”
他們的聲音混著腐爛的香燭煙氣，鉆進殿里，纏上我的鐵鏈，鉆進我的傷口。我望著他們跪拜的丑陋身影，望著他們眼底**裸的索取，指尖緩緩收緊，掌心的血混著鐵銹，黏膩地往下滴，疼嗎？早麻木了。
阿婆說，神明不能有情緒。于是我學會了笑，眉眼彎起的弧度溫柔得像精心雕琢的傀儡，眼底卻盛著化不開的瘋癲與涼薄。我用最溫柔的語氣回應他們的祈求，任由他們榨干我的血肉，哪怕鐵鏈穿骨，哪怕心臟疼得快要炸裂，也絕不會讓一滴淚落下——神明，不配落淚。
神明端坐 囚籠中央
鐵鏈蝕骨 眼底生狂
世人只拜 神的皮囊
誰見我心 早已瘋亡
我坐在冰冷的神臺上，身下是浸過血水的石座，頭頂是永遠透不進的天光。鐵鏈每動一下，都像要把骨頭絞碎，皮肉撕裂的痛感時刻提醒我，我是個囚徒，是個供人索取的工具。我望著那片永恒的黑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沙啞又詭異，溫柔的眉眼間翻涌著清醒的病態與悲涼。
他們求風調雨順
求兒孫滿堂安穩
求病痛離身 求萬事順成
卻從不管 我是人是神
我是他們口中無所不能的神明，能讓枯田淌水，能讓枯樹發芽，能護著他們躲過天災人禍，卻護不住爹**性命，護不住自己的自由，護不住一顆被鐵鏈鎖得畸形、瘋魔的心。
我看著他們日復一日跪在殿外，把所有的貪婪與自私都寄托在我身上，把所有的苦難與枷鎖都扣在我身上。我看著廟外的夕陽一次次燒紅天際，把老樹的影子拉成索命的長繩。
我看著那些孩童，在空場上轉著腐朽的風車，唱著那首詛咒我一生的童謠。他們的笑聲嘶啞破碎，而我的笑聲，早已和鐵鏈銹在一起，在喉嚨里腐爛成泥。
枯藤鎖樹 昏鴉又鳴
夕陽焚天 獨守囚庭
我是神明 亦是罪刑
一身枷鎖 無人可平
終于，在一個血雨傾盆的春日，纏了我半生的鐵鏈，忽然脆斷。我看著嵌在皮肉里的鐵屑緩緩脫落，感受著久違的、尖銳的自由，眼底沒有半分喜悅，只有一片死寂的瘋癲。
我一步步走出那座鎖死我半生的金廟宇，廟門在身后重重合上，發出沉悶的巨響，像埋葬了所有的過往。我回頭望了一眼，那個跪滿索取者的村莊，那座陰森的囚籠，那片永遠血色的夕陽，漸漸在視野里模糊、消失。
我聞到了血腥味還有詭異的腥臭。
后來，聽說那個村子一夜之間被山火吞噬，連尸骨都燒成了灰，從世間徹底抹去。沒人記得那里有一座金廟宇，沒人記得曾有一個被奉為神明的囚徒，更沒人記得那些年，他們如何吸食一個孩子的血肉與自由。
我換上繡著烏鴉暗紋的黑色斗篷，遮住腕間、頸間猙獰的疤痕，遮住眼底翻涌的瘋意。我走出死寂的山崗，一步步走進熙熙攘攘的人間
我是怎么出來的…自己忘了，那座村子怎么沒得…我好像也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