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九十九任
忘川河的水是黑的。
不是那種污濁的、渾濁的黑，而是像墨汁被雨水沖淡之后的顏色——深不見底，卻又不是全然的死寂。每次沈辭撐船經過河心，都能感覺到水下有什么東西在看著他。起初他以為是魚，后來才知道，那是他自己的倒影。亡魂的倒影是照不進忘川的。所以他每次低頭，看見的那張臉，其實是他活著的證明。
他不喜歡看。
沈辭是第九十九任擺渡人。
他接任的那天，是個陰天。沒有風，也沒有霧。冥官把他帶到忘川邊，交給他一根竹篙和一件褪色的蓑衣。蓑衣是前一任的，那人已經消散了三十七年，蓑衣掛在渡口的老槐樹上，風吹日曬，破了好幾個洞。
冥官說：「渡人，載人，過河。不能多問，不能多說，不能回頭看。」
沈辭說好。
冥官又看了一眼河對岸，那里霧氣沉沉，什么也看不見。冥官說：「河邊有個人，已經等了三百年。你不用管他。」
沈辭問：「為何不管？」
冥官說：「他不會上船的。每一任擺渡人問過他，每一任他都拒絕了。你去問你的，他答他的，省些力氣。」
冥官說完就走了，沒說怎么走，反正冥界的官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沈辭站在渡口，手里握著竹篙，忽然覺得這東西比他在陽間握過的任何東西都要沉。
不是因為重量。
是因為習慣。
那是四十三年前的事了。
四十三年前，沈辭二十六歲，是個窮書生，在青州府下轄的一個小縣城里開了間私塾，教十幾個孩子讀書認字。收入微薄，但日子還過得下去。他沒有考取功名，不是不想，是考不起——**趕考的路費，夠他在私塾里吃兩年。
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教書，糊口，等哪天死了，被人抬到山上埋了，墳頭長幾根草，就當是這輩子最后的交代了。
沒想到死得比這要憋屈得多。
那年春天，縣里出了一樁案子。一個布商的貨物在夜里被人劫了，布商一口咬定是沈辭干的，理由是沈辭欠他三兩銀子的書錢，一直沒還。
沈辭確實欠他錢。三兩銀子，他教書三年也攢不下來。但劫貨這種事，他做不出來。
問題是，沒人信他。
布商有錢，請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