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假千金替嫁竹馬后。
我如親生父母的意,去了千里之外的嶺南。
五年了,原以為和沈靳不會再見。
直到這天,酒樓伙計跑來,笑道:
“東家,***的沈官人親自來訂席,三日后給兒子辦生辰酒。”
抬眼,遠處的沈靳正撐著傘,眼眶微紅。
我神色如常,朝他點頭,應下了這樁生意。
沈靳卻扔下傘,頂著大雪走近。
骨節分明的手抬起,又放下。
“你是我養大的姑娘,當年,為何不嫁我?”
我愣了愣。
上一世倒是共白首。
可臨死前,不是你說,沒能娶到自己的心上人嗎?
1
大雪如羽,沈靳渾身都是寒氣。
伙計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留我一人應付。
我淡笑,打破僵局:
“貴公子生辰,是該好好慶賀,不知沈大人想辦什么規格的席面?”
沈靳沒加思考,脫口而出:
“自然要辦最好的。”
“**妹尊貴慣了,一向寧缺毋濫,我跑了幾十家酒樓,也就你這里還算尚可。”
隨后,又頓了頓,仿佛想起什么:
“不……并非程歡尊貴,是孩子,我和她甚少見面,這孩子來得……”
“五十兩。”
算盤聲噼啪響,我打斷了沈靳。
“煩請沈大人先付十兩定金,三日后的筵席,會讓您全家滿意的。”
沈靳定定地看著我。
二百兩銀票,便被放在了柜臺上。
“收下吧,不必找了。”
我卻禮貌笑著,算好數額,將余數交還回去。
外頭雪勢漸大。
沈靳嘆了口氣,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的時候,抬眼,望了望迎福樓的招牌。
“女子從商,不容易吧。”
“今后爹娘和我都在,你若有事,大可以來尋我們。”
“不必了。”
我翻了翻賬簿,并未看他。
“我和你們,不是一家人。”
風很大,吹了些雪粒進來。
廊下立著的沈靳似乎有話想說。
我咳嗽一聲。
伙計小唐便猴兒似的竄出來,繃著臉,說了句什么。
沈靳的臉倏地變白,終于還是走了。
轉身關門,小唐語氣小心:
“東家,小公子方才尋你呢。”
2
我攏緊肩上的斗篷,走上回廊。
院子里栽的白梅開得倒好,只是被雪打到泥里,臟得不忍看。
我招了招手,吩咐小唐,明年春天,便盡數伐了吧。
種了五年,也夠了。
“娘親娘親,快來!”
回身,星兒早已推開了窗戶,笑著喚我。
我進門,將屋子里的炭火燃得暖了些。
“這課業也太難。”
星兒抱著我的手臂。
“夫子問,何以辨人之善惡。”
“星兒覺得,對你好的就是好人,相反,就是壞人呀。可夫子說不對。”
我低下頭,想了想。
想到沈靳,想到兩輩子加起來一百年的光陰。
想到那些,作為活人,死人,活死人的痛苦和回憶。
“星兒要不要聽故事?”
我笑了笑。
“很久很久以前,娘親還是個小乞兒……”
3
七歲那年冬天,行乞到嶺南,遇見沈靳。
許是見我可憐,許是投緣。
他蹲下看了我許久,還是將我背回了家。
還給我取名:沈希。
希望的希。
春天的時候,白梅樹抽了綠葉,沈母會給我做花兒一樣的衣裳。
夏天,我便躺在樹上,等著沈靳下學,給我念書里的故事。
秋天,沈父會給我們敲栗子吃。
到了冬天,沈靳常常和我鉆進一個被窩,輕聲對我說:
“希希,我會永遠照顧你。”
可世間好物不堅牢。
十二歲時,又是一個冬天。
沈父沈母的酒樓來了個自稱程小姐的姑娘。
上菜時,端詳我片刻,歪頭笑著:
“賤胚子,憑什么做程家的女兒。”
還不等我明白過來,鐵劍,便已經把我的右手釘在桌上。
血濺到身上,將衣服染得鮮紅。
像極了沈母偷偷為我準備的嫁衣。
沈靳大我五歲,已經到了娶親的年紀。
他同長輩說過三回,要娶我。
喜事定在明年,就在酒樓舉行。
如今酒樓塌了。
沈父沈母也死在了亂劍之下。
我們安身的地方,也從種著白梅樹的院子,變成了破廟。
沈靳還在安慰我,“別擔心,我會永遠照顧你。”
可沒多久,他就病了。
是啊,每天夜里,為了御寒,沈靳都會將單薄的衣衫脫下來擋住廟里漏風的窗。
怎么能不病?
我急得到處找大夫,慌不擇路,撞到了一個老嬤嬤。
她扯著嘴角,問道:
“到我們府上當個燒火丫頭,就幫你哥治病,成不?”
我點了頭。
也不懂,天底下,哪有那么多便宜事。
我進門的那一刻,就被蒙住頭,扔進了暗房。
一個歹徒摸了進來,然后是第二個,第三個。
他們劃花了我的臉,又開始脫我的衣服。
尖叫聲響徹整條巷子。
沒有人救我。
只有沈靳,再一次跌跌撞撞地趕了過來。
……
“娘親,欺負你的人真壞,等星兒長大了,一定幫娘親報仇!”
星兒捧著下巴,眼睛里放出異樣的光彩。
“不過,那位姓沈的阿叔對你真好呀,他就是夫子所說的好人,對不對?”
我端起茶杯。
講的時間太長,茶水已然冷了下去。
溫熱的回憶,仿佛也戛然而止。
我輕輕笑著。
“娘親也曾以為,沈靳是天底下最好的郎君。”
“可他棄我于死地時,也是真的絕情。”
4
那天,沈靳拿著柴刀,把那些企圖欺負我的歹徒砍得鮮血淋漓。
望著雙眼猩紅的沈靳,那些人居然嚇破了膽,口不擇言起來。
“是……是京城的程歡小姐吩咐我們做的。”
“聽說你才是程家的親閨女,她是假的,心里不痛快,故意惡作劇。”
我愣在了原地。
沈靳摟著我,臉上卻沒有什么意外之色。
也不知是出于愧疚,還是害怕程歡將事情越鬧越大。
程家人派來的馬車,終于還是把我們接到了京城。
對外,只宣稱是認回來的養子養女。
見到程歡的那一刻,我恨不能上去撕碎她。
可親生父母皺眉道:
“歡歡還小,只是太害怕失去爹娘了,你是姐姐,別計較太多。”
輕輕一句話,揭走了兩條人命。
沈靳卻**我的手心,輕聲說著:“忍。”
在程家的日子并不好過。
但好在他們愿意供沈靳讀書。
短短兩年的時間,沈靳便一躍成為本朝最年輕的探花。
賜婚圣旨送到程家時,程歡的眼睛明顯亮了起來。
上頭只說程家小姐,卻并未指明程家哪位小姐。
程家父母想讓程歡替嫁。
我以為,縱然不論我和沈靳多年的感情。
只論程歡和他之間不共戴天的仇恨。
這婚旨,也合該歸我。
于是上一世,我寸土不讓。
而這,也成為我一世噩夢的開始。
起初,沈靳是很維護我的。
接下婚旨的那天,我歡歡喜喜地拿出沈母縫制的嫁衣。
程歡卻忽然闖了進來。
烈馬疾馳,眨眼間便把我掀翻在地,摔成了殘疾。
劇烈的疼痛讓我幾乎昏厥。
親生父母冷眼看著這一切。
只有沈靳不要命一樣為我討回公道。
“我養大的女孩,誰都不能碰。”
程歡卻輕笑著踩住我的臉,“不過一個窮乞兒,信不信我能讓她再也醒不過來。”
“找死!”
沈靳當即上前,陰著臉擰斷了她的雙手。
從此以后,整個京城都知道,新晉探花和程家二小姐天天斗得你死我活。
程歡趁我受傷,數次明里暗里下死手。
而沈靳一邊帶著我艱難求醫,一邊對她以牙還牙。
兩個人轟轟烈烈,難舍難分。
直到婚期前一天,程歡命人將我劫走,一刀入腦,捅成了活死人。
閉眼前,我看見沈靳徹底失控,劍只差一寸,就要落到程歡頭頂。
三年后,我才再次醒來。
沈靳推著輪椅,帶我去看天牢里關著的程歡。
“希希,這三年來,**日夜夜都在折磨她。”
我淡笑著,正欲開口,卻忽然聽見了程歡的心聲。
“笑死了,折磨?床上的那種嗎?”
“那瘸子知道你每天擦完她的身子,又要回去摸我的身子嗎?”
“沈靳,演完了就趕緊放我出去,兒子還等我們一起用晚膳呢。”
臉上的笑頃刻便僵住了。
我不明白,這三年,到底發生了什么。
5
那時候,我方才蘇醒,以為所謂的心聲不過是臆想。
我抓住沈靳的衣角,急于證明這一切都是假的。
“沈靳,既然你要為我報仇,不該讓她變成殘疾,讓她和我一樣躺三年嗎?”
“還有,陛下既然已經賜婚,那你我什么時候成婚?”
“娘做的嫁衣,我還沒能穿上呢。”
那道擾人的心聲卻再次出現。
“什么嫁衣,上不得臺面的東西,我讓人做成兒子的尿布了,你還要嗎?”
我捂住耳朵,將最后的希望放在沈靳身上。
可他,只是別過頭去,輕聲說了句:
“希希,再忍忍。”
心便一寸寸涼了下去。
“不行,我忍不了!”
我拔出沈靳腰間的佩劍,拼盡全身力氣,挪到了程歡身邊。
劍指的方向,與她當年**的位置一模一樣。
那一刻,我徹底瘋了。
我想逼沈靳做出抉擇。
但只是一瞬之間,沈靳便踹飛了我手中的劍。
臉上,也不復方才的柔情。
“沈希,別鬧了。”
“我跟歡歡對你有愧,所以演了這出戲。”
“你一定要捅破窗戶紙,那隨你,但歡歡,你碰不得。”
幾個呼吸之后,他又蹲下身來,輕聲說道:
“我是人,也有**。你睡了三年,又是個瘸子,難道要我為你做個活鰥夫嗎?”
“是你離不開我。”
“只要你愿意,我會把你抬作平妻,跟歡歡平起平坐,如何?”
我蜷在地上,忍不住又哭又笑。
過往的愛混著恨,都變成了笑話。
這樁笑話,又怎能一人獨享呢?
合該攪得滿城風雨,人盡皆知才對。
一開始,沈靳對我的反抗嗤之以鼻。
他砸壞了輪椅,又斷了吃喝,把我一人扔到偏僻的院子。
但我硬生生,用雙手,爬了出去。
先是鬧到了大理寺。
后來又把性命拋之腦后,趁著陛下出巡,冒死犯狴。
**里看不慣沈靳的人很多。
這件事很快得到了重視。
沈靳不得不站出來解釋:
“希希前幾年傷到了腦子,如今才醒,對于過往的事情有些記不清了。”
“我和程歡是陛下親賜的良緣,舉案齊眉,不是一個瘋子可以摸黑的。”
又冷著臉,吩咐人把我逐漸好轉的腿打斷。
“希希,我說過,你聽話,我們還能回到從前。”
“你這樣報復,對得起我父母的養育之恩嗎?”
聽他提及沈父沈母,我忍不住想起過去。
想來想去,也不明白,沈靳到底為何變成如今的模樣。
我終于還是選擇了妥協。
和程歡一個住在東院,一個住在西院。
每天聽著他們一家三口歡笑的聲音,靜靜地盯著白梅樹發呆。
即便如此,程歡也還是不肯放過我。
謾罵、下毒、折辱,甚至不惜拿她兒子的命來誣陷我。
而我也變得病態。
她越是恨我,我越要抓住沈靳,不離開。
6
沒想到,程歡的所作所為,還是有東窗事發的那一天。
我才是程家真千金的事情被揭露。
沈靳只能休了程歡,娶我為妻。
剩下幾十年光陰里,相見兩恨。
他反復折斷我的腿,我便害他斷子絕孫。
他下藥讓我越來越虛,我便把毒藥做成口脂,讓他半年下不了床。
直到死前,我坐在他床邊。
七歲時見到的清朗少年,已變成了枯瘦的老頭。
“希希,知道你七歲那年,我為什么帶你回家么?”
沈靳笑了。
“程歡來爹娘酒樓吃飯的時候,我曾無意中聽到,那個最瘦的小乞兒才是程家千金的秘密。”
“我家開的便是酒樓,養一個乞丐,最容易不過,賣你個人情,留待來日,換我平步青云。”
“縱然后來我父母為你而死,我流落破廟,我也要緊緊抓住你。”
“可現在,我后悔了,后悔錯過歡歡,娶了你……”
沈靳閉上了眼睛。
我也死在他的密令之下。
“后來呢?”
后來啊,上天讓我重生到賜婚圣旨抵達程家的那一刻。
程家父母提出讓程歡替嫁。
我同意了。
星兒的眼淚砸到我手心。
“娘親,沈靳壞,星兒不要你死,這都是假的,對不對?”
我笑著摸了摸他的頭。
天色已經黑了下來。
門框微響。
一個清瘦的人影立在白梅樹下。
是沈靳。
他哽咽著,淚水糊了滿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