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銀杏
精神病院后墻的銀杏開始落葉了。
不是一片兩片地落，是整樹整樹地、像誰在天空那端扯斷了一條金線串珠，那些扇形葉片便嘩啦啦地傾瀉下來，鋪滿了后墻根下的水泥地，鋪滿了生銹的鐵欄桿，鋪滿了秋天最后一寸溫暖的光線。
蘇妄把臉貼在冰涼的玻璃上。
額頭抵著窗面，鼻尖壓出扁平的肉色圓印，嘴唇貼著玻璃，像在親吻一面冰墻。
他的呼吸在玻璃上暈開一團團白霧，霧里的銀杏葉便模糊了輪廓，像無數只欲飛卻飛不起來的蝴蝶，翅膀上沾著秋天的霜。
那些葉子讓他想起林若雪。
想起她白大褂左邊口袋里永遠別著的那只蝴蝶**——一只翅膀殘缺的藍閃蝶。那是一只雌蝶，翅展大約十二厘米，前翅邊緣有一道細小的撕裂，從翅室一直延伸到外緣。
林若雪用極細的銀絲和魚膠修補過那道裂口，銀絲在日光燈下泛出一種近乎病態的幽藍，像靜脈血管在皮膚下隱約浮現。
她走路時**隨步伐輕輕晃動，像心臟在口袋外跳動。
蘇妄記得那個晃動的頻率。
一步，一顫。
一步，一顫。
他在精神病院住了兩年，每天看著她的白大褂下擺在走廊盡頭消失又出現，那個晃動的藍點成了他時間刻度——比時鐘更準確，比藥片更真實。
“蘇先生，該吃藥了。”
護士長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一種嘆息般的尾調，像秋天最后一縷風拖著不肯走。
她姓周，五十多歲，在這家精神病院干了三十年，見過無數個像蘇妄這樣的病人。
她的臉上永遠掛著一種職業性的溫和，那種溫和像一層薄薄的釉，底下是堅硬的、見慣了生死的瓷胎。
她推來的餐盤里永遠擺著兩顆綠色藥片，一盅白粥，粥面結了一層薄膜，用勺子輕輕一碰就會碎。
還有一個饅頭，掰開來冒著白氣，氣里帶著堿水的味道。
蘇妄沒有回頭。
他的手指在玻璃上畫圈，霧氣凝結成細小的水珠，順著指痕滑落，像某種無聲的淚。他數著窗外的銀杏葉，一片，兩片，三片……數到第十七片的時候忘了前面的數字，又從頭開始數。
“今天又沒吃早飯？”周護士長把餐盤放在床頭柜上，發出輕微的碰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