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孩子來就行------------------------------------------。，轉過身，用袖子抹了把臉。。平安會爬了，會走了，會追著院里那只蘆花雞滿院子跑。雞被他追得撲棱棱飛上籬笆，平安就仰著頭看，看得認真，像在琢磨那雞是怎么飛上去的。，平安三歲了。，地化凍，章大福和孫金枝又要忙起來。平安沒人看，孫金枝就把他帶到地里，放在地頭樹蔭下，給個撥浪鼓，能玩半天。有時她抬頭擦汗，看見平安不玩撥浪鼓了，盯著田埂上走過的什么人，眼睛跟著轉，轉得認真。“這孩子，看什么都入神。”她對章大福說。，看了看：“隨你，你小時候也這樣。我哪樣？看個螞蟻搬家能看一上午。”：“去你的。”，村里私塾開學了。先生姓陳，是個老童生，考了一輩子沒考上秀才，就在村里開了個學堂，收幾個學生，教《三字經》《百家姓》，混口飯吃。學生不多，七八個，都是村里稍微寬裕點的人家送來的，指望孩子認幾個字，將來不做睜眼瞎。，三間瓦房。平安有時候被孫金枝帶著去河邊洗衣裳，會路過那里。孩子們念書的聲音從窗子里飄出來，拖長了調子：“人之初，性本善——”，仰著頭聽。“平安，走啦。”孫金枝催。，還聽。孫金枝拉他，他就扒著墻根，眼睛盯著那扇窗。孫金枝沒法，只好讓他聽一會兒。等念完了，他才肯走。
有一回，他們在學堂外頭聽得久了些，陳先生推門出來，看見他們，愣了愣。孫金枝有些不好意思，忙說：“先生，孩子不懂事，吵著您了。”
陳先生擺擺手，看向平安。平安也看著他，不躲不閃。陳先生教了一輩子書，沒見過這么靜的孩子。別的孩子看見先生，要么怕，要么躲，這孩子眼里只有好奇，清亮亮的。
“多大了？”陳先生問。
“三歲。”孫金枝答。
“叫什么？”
“章平安。”
“平安。”陳先生點點頭，像是品味這名字，“好名字。想認字嗎？”
孫金枝忙說：“他還小，哪能……”
“人之初，性本善。”平安忽然開口，聲音脆生生的，一字一頓，正是剛才屋里孩子們念的那句。
陳先生和孫金枝都愣住了。
“你說什么？”陳先生彎下腰。
平安看著他，又重復一遍：“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這回更流利，調子都學得一模一樣。
陳先生眼睛亮了，盯著平安：“后面呢？茍不教，性乃遷，后面是什么？”
平安眨眨眼，搖搖頭：“不會了。”
陳先生直起身，對孫金枝說：“這孩子，過耳不忘啊。”
孫金枝聽不懂，只是笑：“瞎學的，瞎學的。”
陳先生卻認真起來：“不是瞎學。我屋里那些孩子，教了半個月，還背不利索。他只聽幾遍，就會了，這是天分。”他看著孫金枝，語氣溫和，“嫂子，讓平安來學堂吧。我不收你錢，每天來聽半個時辰就行。”
孫金枝慌了：“那怎么行，不能白讓您教……”
“不白教。”陳先生捋了捋胡子，“這孩子有天分，不教，可惜了。我老了，沒別的念想，就想教出個好學生，也算沒白活。”
孫金枝還是搖頭：“家里活多，他得幫我……”
“娘。”平安忽然拉住她的手，仰著臉，“我想聽。”
那雙眼睛太干凈，太亮，孫金枝拒絕的話卡在喉嚨里。她看看陳先生，又看看平安，最后說：“那……那謝謝先生。可我們真不能白讓您教，家里有雞蛋，有菜，我給您送點……”
“不必。”陳先生笑了，“讓孩子來就行。”
從那天起，平安每天晌午后去學堂。陳先生真的只讓他聽半個時辰，搬個小板凳，坐在最后面。別的孩子念，他聽，眼睛盯著先生手里的書，一動不動。有時候陳先生**，別的孩子答不上來，平安在底下小聲說，陳先生聽見了，就點他：“章平安，你來說。”
平安站起來，背著手，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陳先生就捻著胡子笑，眼里是藏不住的喜歡。
消息很快在村里傳開了。有人說章大福家撿了個神童，有人說陳先生老糊涂了，三歲的孩子能懂什么。章大福聽了，只是悶頭干活，不吭聲。孫金枝有些慌，夜里對章大福說：“要不，別讓平安去了。樹大招風……”
“去。”章大福在黑暗里說，“先生愿意教，就讓他學。多學點，沒壞處。”
“可村里人說閑話……”
“讓他們說去。”章大福翻了個身，“咱平安是正經學的，沒偷沒搶，怕什么。”
話是這么說，可章大福心里也打鼓。他活了三十八年，知道“槍打出頭鳥”的道理。平安太扎眼了，不是好事。
果然，沒過多久，事兒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