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殿死寂中,她擦了擦手上的血說"退休了------------------------------------------,兩前兩后,刀柄朝外。。,將左手翻過來。黑線從掌心蔓延到前臂,走的路徑她太熟了——沿手厥陰心包經上行,經內關穴過肘,最終目的地是心口膻中。。。中了這東西還能活著的人,過去四十年里不超過五個。她是第六個,前提是她能在六十天內找到解藥。,鎖在百骸樓燕州總部的地下三層。。殺手被自家的毒弄死,傳出去夠百骸樓的同行笑三年。,太醫背著藥箱進來。四十來歲,微胖,手指修長干凈——開方子的手,不是拿刀的手。他叫什么來著?蘇若蘅在宮里三年,見過這人兩次,記不住名字。無所謂。“這位……姑娘,請伸手。”。沒叫“宮女”,也沒叫“姑娘”后面綴官稱。壽宴上出了那檔子事,這會兒誰也拿不準眼前這個粗布衣裳的女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太醫選了個最安全的稱呼。。,她以右手食指點了自己左腕內側三個穴位——間使、郄門、曲澤。三穴同封,氣走逆經。“鎖淵訣”的應用。將三條經脈的氣血流速同時壓低至常人的四分之一,迫使毒素在缺乏氣血推動的情況下就地沉積,無法繼續上行。。,眉頭皺了。他翻過蘇若蘅的手腕,看見皮膚下那些青黑色的紋路,皺得更緊了。
“毒素擴散。”他下了判斷,“從傷口侵入,走的是血脈。紋路的分布來看,應該是某種金屬淬毒——得取血樣回去化驗才能確認毒性。”
判斷不算錯。金屬淬毒確實會走血脈。但淬心蝕不是普通的金屬毒,它走的是經絡,只是表征和血毒相似。
蘇若蘅沒糾正他。
糾正了也沒用。太醫院治不了這個。整個大衍國的醫者都治不了。能治這個的人和藥方,都在百骸樓那個她回不去的地方。
“先上外傷藥,把傷口封住。”蘇若蘅說。
太醫猶豫了一下,大概是不習慣病人給大夫下醫囑,但他看了看蘇若蘅的臉色,決定不在這種時候計較。他打開藥箱,取出金瘡藥和紗布,動作很利索。
上藥的時候蘇若蘅一聲沒吭。太醫心里暗暗記了一筆——手掌被碎鐵片割開的傷口,深可見骨,上藥時不吭聲的人他見過,基本都是軍中的硬茬子。
宮女里可沒有這種角色。
太醫包扎完畢,留下三天的藥量,退了出去。
門簾落下。
蘇若蘅活動了兩下右手。左手已經沒有感覺了,從手指到肘彎,跟一截木頭一樣。鎖淵訣能撐大約四個時辰,四個時辰后她得重新封一次。每封一次,周圍的氣血會被額外消耗一分。撐不了太久。
她開始算賬。
淬心蝕的侵蝕規律她在百骸樓的典籍里背過——不動用深層內力的情況下,毒素從四肢末端侵入心脈的標準周期是六十天。每動用一次深層內力,周期縮短七倍。
七倍。
宴會上她出手碎刃時用的是淺層內力催動鐵片,不算深層調用。但那次運功刺激了毒素的活性,相當于給了它一腳油門。原本沉睡的毒素現在醒了,啃噬的速度比入毒初期快了將近一倍。
六十天。
如果她此后不動用任何深層內力,她有六十天。
如果動用一次,六十天變成大約八天半。
兩次?一天多。
第三次大概能直接送她上路。
換句話說,她還有對外全力出手的余裕。但總次數,最多七次。
七次,是絕對上限。多一次她就不用找解藥了。
這筆賬算完,蘇若蘅把左手放回膝上,開始聽聲音。
偏殿的墻壁是夯土外包磚石結構,隔音不算好。太和殿方向傳來的動靜,只要用心分辨,能聽出個大概。
壽宴還在繼續——或者說,在被按著頭繼續。絲竹聲斷斷續續,中間夾雜著人聲起落。具體說了什么聽不清,但調門幾次拔高,是有人在爭論。
她猜得到爭論的內容。
此刻太和殿里正在分食一塊蛋糕。
那塊蛋糕叫“刺客”。
——
太和殿內,霍戟蹲在第三具**旁邊。
這具是蘇若蘅用碎片擊殺的那個舞姬。鐵片從喉管穿入,斜向上切斷了頸動脈。死得很快。霍戟掰開**的脖頸,將后腦勺下方的頭發撥開。
一小塊刺青。
墨色已經舊了,邊緣有些發散,說明刺了至少三年以上。圖案是一組豎線加數字編碼——三豎一橫,下綴“丙辰零七”。
霍戟身后的副將湊上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將軍,這是——”
“月支**暗探的編制番號。”霍戟站起來,膝蓋骨咔吧響了一聲。五十多歲的人,蹲久了膝蓋不答應。“丙辰年入編,編號零七。**暗探,不是江湖散人。”
這個發現的分量比一把**重得多。
江湖散人行刺,可以解釋**間仇恨、個人行為、或者某個邊境小部族的自作主張。但如果刺客身上帶著月支**的編制刺青,那這就是**行為。
有人花了至少三年時間,把月支**的暗探混進了大衍的樂舞教坊。
霍戟把**的后頸亮給身后兩名禁軍看了一眼。
“記住這個編號。****——這具**的檢查報告只交到朕手上和你們將軍手上。誰多嘴一個字,軍法處置。”他頓了頓,補了一句,“這話是陛下讓我原話帶的。你們信不信隨便。”
兩名禁軍對視了一下,啪地行了個軍禮。
霍戟把沾了血的手在衣擺上擦了擦——他不講究這個——然后目光越過殿堂,看向另一個方向。
趙衡正站在宴席的東側,身邊圍了五六個官員,不知道在說什么。文臣聚堆的場景在朝中不稀奇,但趙衡選的時機很有講究——他沒有去看刺客**,沒有去安撫太后,也沒有去覲見皇帝。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叫來了負責今夜宴會安保部署的三名禁軍軍官。
霍戟在軍中待了四十年,對權力的嗅覺跟對刀鋒的嗅覺一樣敏銳。趙衡在干什么,他一眼就能看穿——
追責。
“壽宴安保出了紕漏,刺客混入樂舞隊伍而未被提前識別”——這頂**如果扣下來,禁軍統領趙勇首當其沖。趙勇是蕭承衍一手提拔的人,動趙勇就是在皇帝的禁軍系統里拔釘子。
正常人剛經歷一場刺殺,第一反應是查兇手、堵漏洞。
趙衡的第一反應是搶地盤。
霍戟沒說話。他把斷岳刀的刀鞘上沾的酒漬用袖口擦干凈,轉身朝偏殿的方向走去。
殿門另一側,太后王氏正由侍女攙扶著往外走。
她走得不快,姿態端莊,面上是一個七十歲老婦人受了驚嚇后應有的疲態。演得好不好另說,演得周全。經過蕭承衍身邊時,她停了一步。
“哀家今夜受了驚,就不陪皇帝了。”她拍了拍蕭承衍的手背,“你身邊伺候的小安那孩子呢?讓他送哀家走一段路,你一個人坐著也不缺人伺候。”
這話說得自然。一個祖母輩的人物在受驚后想要熟悉的人陪,合情合理。
蕭承衍的眼皮動了一下。
“小安。”他側頭吩咐,“送太后。”
小安從御座后面出來,低著頭跟上太后的步輦。
蕭承衍目送太后的背影消失在殿門處。他的手搭在御座扶手上,食指在龍紋浮雕上輕輕敲了兩下。
帶走小安。太后的理由挑不出毛病,但目的不是要人陪。她要的是一條線。
小安是他的貼身太監,日常起居全在身邊,是最容易觀察到宮中異常人員變動的人。太后想從小安嘴里挖蘇若蘅的底細——一個能徒手碎刃的宮女,平時在宮里做什么,住哪里,見誰說過話,進宮前是什么來路。
這些問題小安答得出來嗎?
答得出一部分,答不出全部。
蕭承衍沒攔。攔了反而不對。太后這步棋是明著走的,他如果攔,等于告訴在場所有人:蘇若蘅身上有他不愿讓太后知道的秘密。
不攔,不等于不防。
小安跟在太后步輦后面,穿過殿門。太后沒有在廊下說話,一直走到慈寧宮的側殿才停下來。
崔媽媽遞上熱茶。太后接過,沒喝。
“小安。”
“奴才在。”
“那個宮女叫什么名字?”
“回太后,叫蘇若蘅。在尚衣局當差,進宮三年了。”
“三年。”太后重復了一遍這個數字,“進宮前呢?”
“登記的籍冊上寫的是冀州流民,無父無母,由內務府統一招選入宮。”
太后端著茶盞,沉默了幾息。
“尚衣局的宮女,手上功夫倒比禁軍還利索。”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是拉家常的調子,“這種人在宮里待了三年,皇帝知道嗎?”
小安把頭壓得更低了。
“奴才……不敢胡說。”
這五個字的意思是:知道,但我不能說。
太后沒有追問。她了解這些貼身太監的規矩——主子的秘密問出來也不會答,逼急了只會得到一具懸梁自盡的**,什么信息都拿不到。
“行了,回去伺候你主子吧。”
小安如蒙大赦,碎步退了出去。
太后放下茶盞。
“崔嬤嬤。”
“老奴在。”
“冀州流民,三年前入宮。你查查這三年她跟誰說過話,見過什么人。另外……”太后頓了一頓,語速放慢了,“查一查她的手法。碎刃的那一下——你看清了沒有?”
崔媽媽沒有立刻回答。她站在太后身后,手里攥著一串崖柏佛珠。
“看清了。”
“像誰?”
崔媽**佛珠停了轉。
“像百骸樓的人。”
殿內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
霍戟走到偏殿門口,四名禁軍攔住了他。
“將軍,太后口諭,閑人不得入內。”
霍戟從腰間摘下一面銅牌,在領頭禁軍面前晃了晃。銅牌正面刻著“御前護衛總制”四個字,背面有蕭承衍的私印。壽宴期間全部安防事務的臨時最高指揮權——就這一塊牌子。
“壽宴的安防善后歸我管。刺客碎片有沒有殘留在傷口里,得確認。”霍戟的理由也挑不出毛病,“你們攔我可以,去請一道圣旨來。”
禁軍對視了一下,讓開了路。
霍戟掀簾進去。
偏殿不大,一盞油燈,一尊舊茶爐,一張矮凳。蘇若蘅坐在凳上,左手裹著紗布放在膝上,右手自然垂在身側。太醫留下的藥匣擺在腳邊。
她抬頭看了霍戟一眼。
霍戟沒說話。
他站在門口的位置,沒有再往前走。兩個人之間隔了大約六步的距離。
霍戟的目光從蘇若蘅的頭頂開始,往下掃。
頭發——束發的方式是標準的宮女低髻,但發際線處有極細微的錯位,說明她習慣性的束發位置比這高兩寸,是長年扎高馬尾的人改了發型。
肩膀——粗布衣裳遮了輪廓,但衣料垂墜的弧度暴露了肩胛骨的厚度。這不是做針線活的肩,是揮過刀的。
手——右手。五指自然彎曲,虎口有老繭,食指第二指節外側有一道舊疤。這道疤的位置很講究,是長年握短刃的人才會在那個角度磨出來的。
坐姿——重心偏前,隨時能從矮凳上彈起來的姿勢。她坐著的樣子看起來很放松,但膝蓋和腳掌的角度不對。放松的人會往后靠,她的后背沒有碰到墻壁。
三秒鐘。
霍戟把這些信息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他在軍中四十年,殺過的人比在場所有禁軍加起來都多。二十年前征伐西域時,他與百骸樓的刺客交過三次手。那個組織的人有一種獨特的身法特征——出手前的預備姿態極度內收,所有的力量都往身體**壓縮,像把一張弓弦拉到極限再不動了。常人做不到這種程度的內收,因為人的本能是外放、外撐,把自己撐得更大來面對威脅。
能反過來的,都是被訓練過的。
百骸樓管這種訓練叫“斂形術”。練到極致的人,坐在那里跟一個普通婦人沒有任何區別——但你如果懂行,你會發現她安靜的方式和普通人安靜的方式不同。普通人的安靜是松弛,是散的。她的安靜是壓縮,是一股力氣被疊了十七八層塞進一個小**里。
霍戟見過這種安靜。
二十年前,只有一個人能把斂形術做到這個程度。
那個人的代號叫“無相”。
霍戟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發出聲音。他轉身,掀簾出去了。
蘇若蘅看著門簾落回原位,輕輕呼出一口氣。
他認出來了。
這個老將的眼睛比她預想的還要毒。三秒鐘的掃視,換了別人可能只看到一個受傷的宮女。霍戟看到的東西,夠寫一份完整的身份評估報告。
但他沒開口。
沒開口不代表不會說。代表他在等。等一個更合適的時機,或者等更多的佐證。
這是個謹慎的人。謹慎的人比沖動的人更難對付。
蘇若蘅將這個判斷記下來,歸入“短期威脅清單”的第三位。第一位是毒,第二位是趙衡,第三位是霍戟。
——
相府。
趙衡在書房里關了門。
壽宴善后的事情他交給了手下處理。追責禁軍的戲碼已經開了場,后面自會有人按照劇本往下唱。他有更要緊的事。
他從書案底下的暗格里取出一個木匣。
木匣很舊,邊角的漆都磨掉了,銅鎖上有綠銹。他用隨身攜帶的鑰匙打開鎖,取出里面的幾頁發黃的紙張。
紙張的封面上標注了一個日期——大衍歷貞和三年。
十六年前。
這份檔案不是**的官方文書。沒有官印,沒有編號,紙張也不是公文用紙。內容是手抄的,字跡工整但偏小,是刻意壓縮信息量的寫法。
趙衡翻到**頁。
他要找的那條記錄在頁面中間位置,用朱砂圈了一個小點作為標記。是他自己標的,三年前標的。
記錄的內容很簡短:
“貞和元年秋,百骸樓接匿名刺殺訂單一筆。標的:大衍太子蕭某(名諱涂去)。指派執行者代號無相。訂金付訖,尾款待交割時結清。”
下面跟了一行注釋:
“同年冬,代號無相自百骸樓失蹤,下落不明。同期失蹤者:上述訂單目標刺殺對象。百骸樓內部定性為叛逃,懸賞追殺令至今未撤。”
趙衡把這段話看了兩遍。
十八年前,百骸樓派出頂級殺手“無相”去刺殺大衍太子。
然后“無相”和太子同時消失了。
太子下落不明。“無相”下落不明。
十八年后,一個叫蘇若蘅的宮女在壽宴上徒手碎刃,表現出的身法與百骸樓巔峰傳承高度吻合。
三年前蘇若蘅進宮。
趙衡把三年前蘇若蘅出現的時間和十八年前“無相”失蹤的時間放在一起。
之間的十五年空白,他暫時填不上。但前后兩個端點,吻合得嚴絲合縫。
他把檔案放回木匣,鎖上銅鎖,推回書案暗格。
站起身時他沒有馬上走。他站在書案后面,兩手撐著桌沿,盯著桌面上攤開的一本尋常公文看了很久。公文上寫的是什么不重要,他在想別的事。
如果蘇若蘅就是“無相”。
那她三年前進宮的目的是什么?
繼續執行十八年前的刺殺訂單?不合理。如果她在十八年前就和太子同時失蹤,大概率是那筆訂單出了變故。至于是什么變故——太子死了?太子沒死?她反水了?她和太子達成了某種交易?
每一種可能指向的后續推演截然不同。
趙衡揉了揉太陽穴。
這份檔案的來源他誰都沒有告訴過。獲取的渠道本身就是一層套一層的秘密,牽一發而動全身的那種。他在朝中經營了二十年,這份檔案是他壓箱底的幾張牌之一。
今天被迫翻出來,是因為蘇若蘅在壽宴上露了底。
一個藏了三年的棋子突然暴露,背后的棋手是誰?
是皇帝?
趙衡不確定。
他只確定一件事——這盤棋比他原來以為的要大。
——
偏殿。
子時過后,蘇若蘅開始數門外的呼吸聲。
禁軍換崗,四人一組。腳步聲、鎧甲摩擦聲、到位后站定時的輕微頓足聲——這些都在標準范圍內。
但新換上來的這一組里,有一個人的呼吸有問題。
不是喘。不是咳。是頻率。其余三人的呼吸節奏是**標準的每分鐘十二到十四次,穩定均勻。**個人的呼吸偏快了約零點二拍。
這個差異微小到太醫把脈都未必分辨得出來。但蘇若蘅分辨得出來。
零點二拍的偏差,是受過高強度**訓練的人在壓制緊張情緒時特有的呼吸代償。正常人緊張了會大口喘氣或者屏息,這都容易被發覺。受過訓練的人會刻意把呼吸維持在“正常”范圍內——但生理本能決定了他的身體需要更多的氧氣來供應緊繃的肌肉群,于是呼吸頻率會微微上浮。
零點二拍。
多就多這么一丁點。
蘇若蘅沒有起身。她從矮凳上伸出右手,用指甲在窗框的木頭上刻了一個符號。
符號很小,不到指甲蓋的一半大。形狀是一個不規則的三角,缺了左下角的一筆。
這是“影衛”系統的緊急聯絡信號。
她刻這個符號的時候其實并不完全確定它還有用。影衛是皇帝直屬的情報網絡,編制極小,存在本身就是秘密中的秘密。她知道這套系統的聯絡暗號,是因為十八年前——
十八年前太子身邊就有影衛。
刻完之后她沒有再做任何多余動作。如果影衛還在運作、如果當值的影衛中有人認識這個暗號,他們會做出反應。如果沒有人反應,那說明這條路斷了。
她等了三刻鐘。
三刻鐘后,偏殿外傳來一陣輕微的動靜。腳步聲,低語聲,然后是一個人被替換離開的聲響。
那個呼吸頻率異常的禁軍被調走了。
蘇若蘅靠回墻壁。
影衛還在。而且影衛中有人認得十八年前太子身邊的聯絡暗號。
這件事的意味太多了。
首先,蕭承衍的影衛系統和她之間存在某種交叉。其次,影衛中至少有一個人知道她不是宮女——或者至少知道能用出這種暗號的人絕不是宮女。第三,這個影衛選擇了執行她的請求而不是上報。
第三點最耐人尋味。
是蕭承衍下過命令?還是影衛自己的判斷?
如果是蕭承衍下的命令,那說明蕭承衍對她的身份知道得比她以為的要多。
如果是影衛自作主張——那這個影衛本身就是一個需要搞清楚的變量。
蘇若蘅閉上眼睛,把這個新信息塞進腦子里已經很擁擠的推演框架中。
——
丑時。
一名貼身女官提著食盒來到偏殿門口,出示了太后令牌。禁軍放行。
女官進來后放下食盒,打開。里面是一碗蓮子羹——涼了——和一個藥匣。
“太后吩咐送來的傷藥,姑娘拿好。”女官的表情公事公辦,放下東西就走了。
蘇若蘅打開藥匣。普通的外傷藥膏,聞了一下,沒問題。
藥膏對淬心蝕沒有任何作用。但她沒有期待過太后能送來治淬心蝕的藥——那東西全天下可能也就百骸樓有。
她把藥膏拿出來。
藥匣底部壓著一張紙條。
紙條折了兩折,巴掌大小。蘇若蘅展開。
四個字。
“舊人安好。”
字跡不是太后的。太后的字她見過——三年里太后賜過幾次墨寶給宮中各處,字體偏瘦金,收筆鋒利。
這張紙條上的字是另一種風格。筆畫飽滿,起筆重收筆輕,寫字的人年紀不小且手腕力道足。
崔媽**字。
太后身邊侍奉了三十年的崔嬤嬤。在宮里論資歷,這位老嬤嬤比絕大多數嬪妃都老。
“舊人”。
這兩個字在宮廷語境里不是隨便用的。“舊人”不是“老人”、不是“故人”。“舊人”專指先朝遺留下來的、知道某些不該知道的事情的人。
“舊人安好”——“知道舊事的人還活著,一切平安。”
這話是說給誰聽的?
說給蘇若蘅聽的。
崔媽媽知道她是誰。
就這四個字,蘇若蘅能推出至少三層信息:太后知道她不是普通宮女;崔媽媽是十八年前就存在的知**;太后陣營里有一條通向她的信息通道。
這條通道可信嗎?
不知道。
蘇若蘅把紙條折起來,塞進衣領夾層。現在不是評估可信度的時候。先記下來,后面再驗證。
她端起那碗涼了的蓮子羹,喝了兩口。甜得發膩,不是她的口味。但她沒吃晚飯,身體需要糖分。
——
與此同時。
京城北門外三十里,官道旁的一座驛站。
一匹快馬在驛站門口停下。馬身上全是汗,跑了至少兩個時辰。騎手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驛卒,大步走進去。
驛站的后廳里,一個穿灰衫的人正坐在桌邊喝茶。面前擺著一盞油燈,燈芯剪得很短,光線剛夠照亮半張桌子。
騎手從懷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灰衫人拆開看了。
信的內容不長,但非常詳細。壽宴刺殺事件的完整經過,從第一名舞姬拔**到最后陣仗恢復,時間精確到刻。其中單獨列出的一段描述了蘇若蘅出手的全過程——徒手碎刃、碎片**、毒液沾染位置和擴散程度——用語極為專業,不是普通探子能寫出來的級別。
信的末尾附了蘇若蘅目前被軟禁的位置:太和殿東偏殿。
灰衫人看完,把信湊到油燈上燒了。紙灰落在桌面上,他用手掌抹平。
他沒有在驛站停留。放下一錠銀子,出門翻身上馬,策馬向北。
方向是燕州。
百骸樓的總部在燕州深山里。
騎手站在驛站門口看著灰衫人的馬消失在夜色中,活動了一下被馬背顛酸的腰,從腰間解下一面令牌掛回脖子里。
令牌是銅制的,正面刻著“刑部急遞”四個字。
刑部公文系統的通行令牌。
有了這東西,沿途所有驛站無條件提供換馬和食宿,不查身份不問去向。百骸樓的信使走的就是這條官方渠道——他們的情報傳遞網絡沒有自己建驛站,而是直接嵌進了**的公文系統。
刑部。
刑部尚書柳秉元,趙衡的門生。
這條線是不是通到趙衡那里?
還是刑部內部被滲透了而趙衡本人不知情?
又或者——趙衡知情且參與?
這些問題暫時沒有人回答。信使打了個哈欠,去馬廄牽了匹新馬,原路返回京城。天亮前他得回到刑部衙門,裝作什么都沒發生過。
——
凌晨。寅時初刻。
偏殿里的油燈快要燃盡了,燈芯啪地爆了一個燈花,光線暗了兩分。
蘇若蘅從矮凳上站起來。
她走到偏殿東墻的角落,仰頭看天花板。土木結構的天花板有幾道暗梁,暗梁之間嵌著灰泥填充的方格。第三排第五格。
她用右手指尖摳住灰泥的邊緣,輕輕一推。方格的灰泥板整塊滑開,露出里面的暗格。
暗格里塞著一個油紙包。
油紙已經發黃發脆,邊緣有些蟲蛀,但包裹得很緊實,內容物保存完好。
十二年前藏的。
那一年偏殿曾經臨時啟用過三天——冷宮走水,幾個低等嬪妃被挪到這里暫住。蘇若蘅利用那三天的混亂,在太和殿附近六處宮殿的隱蔽位置各藏了一個應急包。十二年后的今天,她剛好被軟禁在其中一處。
運氣?不全是。六個點的選擇當年就考慮過覆蓋范圍——無論被關在前廷的哪個位置,至少有一個應急包在觸手可及的范圍內。
她把油紙包拿下來,坐回矮凳上拆開。
里面三樣東西。
第一樣:一套微型****,九根粗細不同的銅絲,用蠟封著。
第二樣:三枚藥丸,裝在一個拇指大的瓷瓶里。瓶口用松香封死。凝神丹——無相心經的輔助藥物,服用后能在一炷香的時間內將記憶清晰度提升到極限。不是什么靈丹妙藥,本質上是一種烈性的神經***,用多了傷元神。
第三樣:一封信。
信是她寫給自己的。
紙張上的字跡是她十二年前的筆跡。那時候她的字比現在硬一些,撇捺的角度更銳利——那是一個還沒有完全從殺手狀態轉換過來的人寫出來的字。
信的內容是一份時間線。
從十八年前接到那筆訂單開始,到十二年前藏下這個應急包為止,六年間所有異常事件的整理。時間、地點、人物、事件經過、她的判斷和推演。
以及,關于匿名雇主身份的七種推演假設。
十八年前那筆訂單,雇主沒有露面。通過百骸樓的標準渠道下單,全額預付定金,指定她一人執行。目標是大衍太子。
她接了單。然后一切脫軌。
太子沒有死。她也沒有回去交差。
她和訂單目標同時從所有人的視線中消失了十八年。
這十八年里發生了什么——這是她自己的秘密。
信的最后一頁列出了七種雇主假設。蘇若蘅把七個選項從頭到尾重新審視了一遍。十二年前的判斷在今天看來有些需要修正。有兩個選項可以排除了,有三個需要補充新的論據,剩下兩個——
剩下兩個她現在還是無法取舍。
她把信折好,連同凝神丹和****一起重新包上油紙,塞進衣服內層。暗格的灰泥板推回原位,用手指抹平邊緣的灰塵。
做完這一切,她重新坐回矮凳上。
左手的封鎖需要重新***了。黑線已經頂破了鎖淵訣的壓制,從腕部往上又爬了小半寸。她再次點穴封鎖,疼得額角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第二次封鎖的效果會比第一次差。每一次封鎖都在消耗她本就有限的內力儲備,而毒素在適應了封鎖節奏后,下一次突破會更快。
寅時過半。
她從懷里取出另一樣東西——那封一個月前收到的匿名信。
這封信她一直貼身帶著。之前她把它當作威脅信來對待,因為上面的內容太有攻擊性了。
“你的兒子,不是你撿的那個。”
九個字,每一個都是一把刀。
她以前注意的是內容。今夜毒發之后,淬心蝕的應激反應讓她的感官靈敏度異常拔高——這是毒素侵蝕神經末梢的副作用,短期內感官會變得極度敏銳,長期則是神經壞死。
她用指腹摩挲信紙的表面。
紙張的纖維觸感她之前沒有仔細分辨過。現在在應激狀態下,她的指尖敏感到能分辨出紙漿中混入的原料比例——竹纖維七成,桑皮三成,加了少量白礬做防蟲處理。這種配比的造紙工藝她接觸過兩次。
第一次是在宮廷內務府的造紙坊。內務府供給各宮的日常用紙就是這個配比,但會加宮印水印作為標識。這封信上沒有水印。
第二次是在刑部文書司。刑部的公文用紙配比相同但不加宮印水印,只在紙邊壓一道暗紋。
她把信紙對著油燈殘光斜著看了看。
紙邊有一道極淺的壓痕。
刑部文書司的紙。
刑部尚書柳秉元,趙衡的門生。
匿名信的來源地,鎖定了。
蘇若蘅把匿名信重新折好,放入貼身夾層。
她開始推演:趙衡。
如果匿名信出自刑部——無論是趙衡授意還是刑部內部有人擅自行動——它的目的是什么?
“你的兒子,不是你撿的那個。”
這句話在暗示她的兒子不是她以為的那個人。
但她的“兒子”——
外面傳來腳步聲。換崗。
蘇若蘅停下推演,把思緒收回來。
偏殿外的天色開始泛灰。遠處傳來一聲鐘響,低沉悠長,從太和殿方向傳過來。
早朝鐘。
卯時到了。
她身份暴露后的第一個早朝即將開始。那些在壽宴上交換過眼神的人,現在要把眼神變成奏折了。
她不會在場。
但朝堂上接下來發生的事,將直接決定她是被放出去還是被抬出去。
蘇若蘅把油燈的最后一點燈芯按滅。
偏殿陷入黑暗。她閉上眼睛,在黑暗中等待。
小說簡介
古代言情《母后她退休失敗了》是大神“春紅作秀”的代表作,蘇若蘅蕭承衍是書中的主角。精彩章節概述:太后壽宴上,那個端茶都會打翻的宮女動了------------------------------------------,每一塊都經歷了四十九道工序燒制,踩上去沒有回聲。蘇若蘅跪在這種磚面上已經跪了三炷香的時間,膝蓋骨與磚面之間隔著兩層粗布褲料,痛感已經從尖銳變為遲鈍。。,偏廳里七八個宮女都嚇白了臉。管事嬤嬤張口就是一巴掌,打得她左頰通紅,罵了句“蠢貨”,勒令她跪到壽宴結束。,緊貼著連通大殿的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