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行李時，梁遠把兩罐麥乳精和一套的確良布料小心翼翼地塞進包里。
“曉眉，這兩樣我得拿走。”他語氣理所當然，“春燕剛生了二胎，她婆婆嫌是個妮子，不給好臉色。我拿著這些去一趟，那一家子勢利眼就不敢虧待她。”
我看著那罐本來是買給營養不良的兒子喝的麥乳精，沒說話。
“你別小氣。”梁遠皺眉，一邊系包袱一邊教育我，“春燕也是咱一起下鄉的知青，她娘家死絕了，我不充當她哥去嚇唬嚇唬她男人，她這日子怎么過？”
這種“過家家”的游戲，梁遠玩了整整十年。
每年他都要請假去三百里外的縣城，扮演劉春燕那個在省城的表哥。
他在那邊大擺宴席請劉春燕的婆家人吃飯，他在那邊拍著桌子警告妹夫。
威風凜凜，情深義重。
而為了湊夠擺闊的錢，我常常要在這個家里，就著咸菜喝稀粥，連給孩子買件厚衣服都要算計一個月。
“行，你拿走吧。”我平靜地把兒子的舊衣服縫好。
梁遠松了口氣，夸我懂事：“等我回來，給你帶那邊的柿餅。”
不需要了。
畢竟，戲演久了，總有人要退場的。
……
不等他繼續說，我就拿起兒子的衣服走了出去。
隔壁王大媽挎著籃子路過，
“曉眉啊，都冬天了，怎么還補單衣啊。”
她探頭往屋里瞅。
小寶正縮在煤爐子邊，吸溜鼻涕。
王大媽不解：
“前些日子不就聽說梁遠弄到了棉花布料？怎么還沒給孩子做上？”
我腳步一頓，苦笑一下。
“布料……還沒**。”
王大媽嘆了口氣，嘟囔著沒**就先穿去年的，看把孩子凍成什么樣了。
我嘆了口氣。
布料早就到了。
梁遠托了三層關系，我省吃儉用三個月才湊夠布票換來的瑕疵品處理布。
原本足夠給小寶做一身厚實的棉襖棉褲，甚至還能剩一點，給我補補那件漏風的單衣。
可沒想到布料上午到的，下午就躺進了梁遠的行李袋里。
還有那兩罐麥乳精。
孩子早產，身子骨弱，醫生千叮萬囑要補營養。
我省下一口口糧，甚至去黑市賣過血，才換來這一兩罐。
就在剛才梁遠堂而皇之的把它們塞進了給劉春燕的禮包。
“春燕剛生完，身子虛，得補。”
“她婆家勢利，看見這些好東西，才不敢欺負她。”
我不是沒阻攔過。
只是每次阻攔都換來一頓冷嘲熱諷，不光沒能留下東西，連帶著兒子也受驚嚇。
我回屋，一眼看到桌上的粗糧饅頭。
臨出門前，他特意把饅頭拿出來擺在桌上。
“先堅持幾天，等我回來，從縣城買些柿餅回來。”
我看著那個饅頭，胃里翻江倒海。
十年前，我剛嫁給他時，確實說過愛吃柿餅。
那時候我天真，覺得他記得我的喜好就是愛。
后來我才明白。
他記得，是因為縣里的百貨公司的高級巧克力是和柿餅搭著賣的。
劉春燕喜歡吃巧克力，恰好我喜歡吃柿餅。
每次去看她，他哪怕借錢，也要買上一盒送過去，然后把沒人要的柿餅留給我。
見我進屋，小寶鉆進我懷里。
“媽媽，冷。”
我抱緊他，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哭有什么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