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痕、廁所與桂花香------------------------------------------2004年10月·期中**·五班的窗：期中**要打亂班級，防止作弊。言笑在五班教室門口看座位表，桂花從樓下飄上來，甜得發(fā)膩。——第二列第三排，靠窗。然后她看見了旁邊的名字，筆畫簡單，像刻在她視網(wǎng)膜上：，像被燙到。身后傳來腳步聲，帶著那種熟悉的外八字，肩膀晃動的節(jié)奏，她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巧啊。"周楊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帶著點啞，像含了顆糖。，往教室里走。她的背影瘦削，校服洗得發(fā)白，但肩膀挺得直，像一株倔強的小樹苗。短發(fā)隨著步伐輕輕晃，蝴蝶**一閃一閃，像要飛起來。，目光落在她后頸——那里有一小片皮膚，被短發(fā)遮著，若隱若現(xiàn)，白得像上好的瓷。他忽然覺得喉嚨有點干，別過臉，罵了句臟話，不知道罵誰。，語文。，窗外飄進(jìn)一片落葉，金黃的，像她字典里夾的那張?zhí)羌垺Ｋ^看，忽然發(fā)現(xiàn)課桌右上角有字。刻痕不深，被粉筆灰填過，但還能辨認(rèn)： 我喜歡你，鋼筆在卷子上洇出一個墨團(tuán)。那團(tuán)墨像她的心，亂糟糟的，找不到邊界。，林小滿——這是言笑開學(xué)后交到的新朋友，坐在她后排，個子高，說話快，像個小炮仗——湊過來："你看什么了？臉這么紅。""沒……""課桌？"林小滿彎腰，突然提高嗓門，"**，誰刻的？"
前后排都轉(zhuǎn)頭。言笑去捂她的嘴，已經(jīng)晚了。監(jiān)考老師走過來，看見那行字，臉色變了。
后來的事，言笑是碎片式聽說的：
刻字的人是周楊。他提前一天來五班"踩點"，發(fā)現(xiàn)言笑的座位，借了把圓珠筆芯磨尖的小刀。有人告密——五班那個喜歡他的女生，**林思琪，扎馬尾，總穿紫色毛衣，眼睛很大，但看人的時候帶著審視，像在看一件待估價的商品。
劉老師把周楊拎到辦公室，用鋼尺打手心。他不躲，盯著墻角的蜘蛛網(wǎng)，數(shù)到第十下時，聽見劉老師說："你刻的是三班那個言笑？英語課代表？"
周楊第一次抬頭："……嗯。"
"人家是好學(xué)生，你什么玩意兒？"
他沒回答。劉老師氣笑了，把鋼尺扔桌上，出門去找王老師"交流"。
言笑是在第二天交英語作業(yè)時，被辦公室里的目光盯住的。
她抱著本子站在門口，聽見里面有人說："這就是言笑嘛？"然后三四個老師轉(zhuǎn)頭看她，目光里有探究、有笑意、有她看不懂的東西。她的耳尖紅了，像被夕陽染透的云，但她挺直肩膀，一步一步走進(jìn)去，把本子放在王老師桌上，轉(zhuǎn)身，一步一步走出來。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軟，虛，找不到著力點。
"喲，臉紅了。"不知哪個老師說。
她沒回頭。
回到教室，林小滿追上來："怎么了？"
言笑搖頭，趴在桌上。那行刻痕似的字在她眼前晃，她忽然覺得委屈——她什么都沒做，為什么被這樣看？
更糟的還在后面。
周五下午，她值日倒垃圾，在廁所門口被堵住。周楊和兩個男生把她圍在中間，男廁所的門半開著，飄出消毒水和尿騷混合的氣味。
"你躲我。"周楊說。不是問句。
"我沒有……"
"你有。"他上前一步，言笑后退，腳跟抵住墻根。他比她高一個頭，肩膀?qū)挘白诱窒聛恚褚蛔剑?你看見我就繞路，食堂不打我旁邊的窗口，今天晨**換到最后一排。"
言笑鼻子發(fā)酸。她確實在躲，可那是因為難堪，因為那些老師的目光，因為紫色毛衣的女生看她的眼神像看小偷。
"我不喜歡你。"她說，聲音發(fā)抖，像風(fēng)中的落葉，"你刻那個，老師都以為我……"
"以為什么？"
"以為我跟你……"她說不下去，眼淚掉下來。她的眼淚很清，像泉水，掛在睫毛上，要落不落。
周楊愣住。他身后的男生起哄："喲，哭了哭了，楊哥你行不行啊？"
"滾。"周楊回頭罵，聲音不大，但那兩個人真的走了。他轉(zhuǎn)回來，看著言笑的眼淚，忽然手足無措。他伸手想擦，她躲，他再伸，她蹲下去，把臉埋在膝蓋里。
她的肩膀很瘦，校服空蕩蕩的，隨著抽泣輕輕顫，像一片風(fēng)中的葉子。
"……你別哭了。"他蹲下來，和她一樣高。他的眼睛在近距離看更琥珀了，像兩潭深水，能把人吸進(jìn)去，"我下次不刻了。"
言笑不抬頭。
"我也不讓他們拿你筆了。"
她還是不動。
周楊抓頭發(fā)，寸頭扎手，他煩躁地站起來，原地轉(zhuǎn)了一圈，最后說："那你走吧，我不攔你了。"
言笑站起來，擦眼睛，往女廁所方向跑。她的步伐很快，蝴蝶**一閃一閃，像要飛走。
周楊在身后喊："但我還喜歡你！"
她跑得更快了，像被風(fēng)吹走的葉子。
周一，紫色毛衣的女生在走廊攔住她。言笑后來才知道她叫林思琪，五班**，從***就和周楊同班。她的眼睛很大，但看人的時候帶著審視，像在看一件待估價的商品。
"你就是言笑？"林思琪打量她，目光從短發(fā)滑到洗得發(fā)白的帆布鞋，"也就那樣嘛。"
言笑想走，被林小滿拽住。林小滿比她高一個頭，往前一站，陰影罩住林思琪："你誰啊？"
"周楊是我們班的。"林思琪仰臉，下巴尖尖的，像一把小刀，"他刻桌子的事，是我告訴老師的。他該好好學(xué)習(xí)，不是搞這些亂七八糟的。"
"那你告老師去啊，攔我們干嘛？"
林思琪被噎住，最后看言笑一眼："他只是一時新鮮。你等著看。"
她走后，林小滿拍言笑肩膀："別理她，***。"
言笑點頭，但那天開始，她真的在"等著看"——等周楊的新鮮勁過去，等這一切荒唐事結(jié)束。
她不知道的是，周楊的新鮮勁持續(xù)了整整六年。
那天晚上，姑姑家
言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姑姑在客廳看電視，姑父在修自行車，屋里飄著機油和肥皂混合的氣味。
"笑笑，"姑姑探頭進(jìn)來，"還沒睡？明天要早起。"
"嗯，馬上睡。"
姑姑沒進(jìn)來，縮回頭繼續(xù)看電視。言笑把臉埋進(jìn)枕頭，想起白天的事——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他說"但我還喜歡你"時的表情，像小狗被踢了一腳，委屈，但還不死心。
她想起林思琪說的話："他只是一時新鮮。"
是嗎？她不知道。但她想起他說"字太丑"時的語氣。
她把枕頭邊的鐵盒打開，又關(guān)上，像要確認(rèn)什么還在。
窗外，十月的月光灑進(jìn)來，像一層薄紗。桂花從樓上飄上來，甜得發(fā)膩，像某種未說出口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