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與罰站------------------------------------------2004年9月·實驗小學·沙坑邊的風，看汪雨把玻璃球彈進畫好的方框里。她沒玩，膝蓋并攏，裙擺鋪在沙地上，像一朵收攏的花。短發剛到耳際，別著一只塑料蝴蝶**，是媽媽從鎮上集市買的，五毛錢三個，她挑了最亮的那個粉色。"又輸了。"汪雨把最后一顆玻璃球拍進她手心，"你玩不玩？"，從兜里掏出英語單詞本。本子邊緣卷了邊，扉頁寫著"言笑"兩個字，一筆一畫，工整得像印刷體——姑姑教的，說"字是人的臉面"。，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睫毛不長，但密，像兩把小扇子，隨著眨眼的頻率輕輕顫。鼻梁上有幾顆小雀斑，是夏天曬的，姑姑說"女孩子有雀斑可愛"，她卻不信，偷偷用姑父的牙膏點過，沒掉，反而更明顯了。。三個男生勾肩搭背地過來，中間那個寸頭最高，白色校服外套敞著，里面是黑色T恤，印著周杰倫的側臉。他走路帶點外八字，肩膀晃著，像只剛學會走路的大型犬， swagger 得要命，卻又莫名好看。，影子把沙坑的陽光遮掉一半。言笑抬頭，正對上一雙眼睛——不是純黑，是琥珀色的，在陽光下透亮，像鎮上雜貨鋪玻璃罐里的水果糖，又像秋天傍晚的夕陽，暖融融的，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笑意。"喂，跳房子的。"他開口，聲音有點啞，像剛喊過操，"你們班陳浩呢？"，比言笑高半頭的個子擋在前面："不認識。""撒謊。"寸頭笑，眼睛彎成月牙，眼尾微微上挑，帶出一點痞氣，"他欠我五毛錢，上周打彈珠輸的。"。她的眼睛是杏眼，眼尾微微下垂，不笑的時候顯得乖，笑起來卻彎成兩道月牙，像兩汪清澈的泉水，能映出人的影子。"陳浩今天請假了，發燒。"她說，聲音輕，但清晰，像溪水過石。。陽光從他頭頂灑下來，勾勒出他眉骨的輪廓，鼻梁高挺，唇角天生上揚，不笑也像笑。他的睫毛比言笑的長，密，眨眼的時候像蝴蝶振翅，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你叫什么？""……言笑。"
"言笑？"他重復一遍，忽然伸手，在她單詞本上彈了一下。紙張發出清脆的"啪"，在初秋的空氣里格外響。
"名字挺好聽，"他說，"字太丑，像雞爪子刨的。"
汪雨要罵人，被言笑拉住。她低頭把單詞本收好，看見自己指甲縫里的泥——早上幫姑姑澆花，沒洗干凈。她下意識把手往身后藏，耳尖悄悄紅了，像被夕陽染透的云。
寸頭看見了，但沒說什么。他只是笑，露出兩顆小虎牙，左邊那顆有點歪，像不聽話的小獸。他帶著那兩個人走了，白色校服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面小旗。
"***。"汪雨翻白眼。
言笑沒說話。她看著那個背影，想起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想起他說"字太丑"時的語氣——不是嘲諷，是……是別的什么，像**，像試探，像小狗咬人的褲腳，不疼，但讓人忘不掉。
她不知道的是，那個背影也在想她。
"楊哥，"張瑞湊上來，人高馬大，像座移動的小山，"那女生誰啊？"
"言笑。"周楊說，舌尖抵著上顎，把這個名字過了一遍，像含一顆糖。
"你認識？"
"現在認識了。"周楊笑，虎牙在陽光下亮了一下，"三班的，英語課代表，字寫得丑，但眼睛好看。"
"……就這？"
"就這。"周楊插著兜，步子晃得更厲害了，"去，打聽打聽，她喜歡什么。"
"啊？"
"筆，"周楊說，想起她剛才握筆的姿勢，食指和中指夾著筆桿，拇指抵著，很用力，像怕筆跑了，"她喜歡筆。"
第二天，早讀
言笑發現筆袋空了。
那支粉色自動鉛筆，筆桿上印著**貓，她挑了二十分鐘，攢了半個月零花錢買的，現在只剩一個空殼。同桌說："剛才有人進來，說是檢查衛生，翻了你的桌洞。"
言笑去辦公室找班主任王老師。王老師正在改作業，紅鋼筆在作文本上劃出波浪線："筆？什么筆？"
"粉色的，自動鉛筆。"言笑聲音越來越小，像蚊子叫，"有人看見是五班的人拿的。"
王老師放下筆。五班的班主任姓劉，教數學，和她丈夫是師范同學。兩分鐘后，言笑站在辦公室門口，看著兩個班主任并肩往五班走。晨讀聲浪里，她聽見劉老師拔高的嗓門："周楊！出來！"
那節語文課，言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她盯著窗外，看見五班后門那兒，周楊靠在墻上罰站，手里捏著什么東西轉來轉去——粉紅的，在太陽下反光。
他的側臉對著她，鼻梁高挺，唇角抿著，沒帶笑，卻莫名認真。他把那支筆在指尖轉了一圈，又一圈，**貓的圖案被他的拇指摩挲著，漸漸模糊。
中午放學
王老師在***叫住她："筆拿回來了，在劉老師那兒。以后東西收好，別大驚小怪。"
言笑點頭，收拾書包時看見門口一閃而過的寸頭。周楊沒看她，插著兜走下左側樓梯，但嘴角翹著，像偷到糖的孩子。
她不知道的是，五班辦公室里，劉老師正用粉筆頭敲周楊的腦門："刻桌子、搶女生筆，你下一步想干什么？"
周楊低頭，盯著水泥地上的裂縫，心里想的是：原來她叫言笑，言笑，言笑。名字真好聽，比我的字好看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