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城------------------------------------------,李大根頭一回進松江城。,天還蒙蒙亮,江面上浮著一層灰白的霧氣,風一吹,混著潮味和煤煙,直往人鼻子里鉆。碼頭上吵得很,扛包的、拉車的、吆喝賣報的擠成一片,腳底下木板又濕又滑,稍不留神就得摔個跟頭。,跟著人流往下走,腳上那雙新納的布鞋很快就踩了一腳泥。。,第一次出遠門,也是第一次見這么大的城。,他娘一邊抹眼淚,一邊把一封信塞進他懷里。那信封外頭還包了層油紙,怕路上見了潮。她反反復復叮囑,就一句話——,就去找沈阿姨。,她知道。,就是她年輕時一塊長大的小姐妹。村里人以前都叫她桂香,后來她出了村,進了城,聽說自己給自己改了名字,叫沈玉棠。。,在他娘嘴里,那還是“桂香姐”。“她是個念舊情的人。”他娘拉著他的手,眼圈發紅,“你去了,好好說話,別亂看,別亂動手腳,也別給人家添麻煩。要是能在松江站住腳,學門營生,娘這輩子也就放心了。”。,站在人堆里,他心里反倒開始打鼓了。?
鄉下出來的窮小子一個,肩膀倒是寬,力氣也不小,可除了一把子傻力氣,也沒別的。認幾個字,會打算盤,可這些本事擱在顧家莊還算回事,放在松江城,怕是連個屁都不算。
他越想越覺得自己土。
尤其是看見碼頭上那些穿西裝、穿皮鞋的男人,和那些頭發燙著卷、走路帶香風的女人時,這股土氣就更壓不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洗得發白的舊褂子,褲腿上全是一路趕來的灰,手上還有常年做活磨出來的厚繭。往人堆里一站,一眼就能看出來是鄉下來的。
李大根心里發悶,包袱也越攥越緊。
可悶歸悶,來都來了,總不能掉頭回去。
他照著信封上的地址,一路邊問邊找,足足走了快一個時辰,才從鬧哄哄的碼頭地界,走到了西城一片相對清凈的街巷。
這一帶跟外頭不一樣。
馬路寬,梧桐樹也高,路邊盡是帶院子的深宅大門。黑漆鐵門,石階,門口還有穿整齊褂子的門房,往里頭一看,不是花木就是洋樓,跟鄉下那種土院子根本不是一個路數。
李大根一路走過去,背上全是汗。
等真站到周家門口時,他反倒不敢動了。
門前一圈鐵柵欄,里頭種著花木,院子深得一眼望不到頭。正門旁邊掛著塊牌子,寫著兩個字——周宅。
就這兩個字,看得他喉嚨發干。
他站在門外,包袱掛在肩上,手心里全是汗,半天沒抬手去敲門。
就在這時,里頭忽然有了動靜。
隨著一陣細碎腳步聲靠近,黑漆鐵門“咔噠”一響,被人從里面推開了一扇。
李大根一抬頭,整個人就愣住了。
先入眼的是一截旗袍下擺。
那旗袍是月白底子,上頭壓著暗花,料子軟,順著腿線往下垂。女人步子不快,走動時,那料子便輕輕貼著身子蕩開一點弧度,底下露出一雙扣著珍珠搭扣的小皮鞋。
再往上,便是被旗袍裹出來的身段。
胸口豐,腰卻細,臀腿都藏在下擺里,只露個大概,偏偏越這樣越勾人。旗袍領口收得高,可盤扣與盤扣之間,還是露出一小截雪白細膩的皮肉,在清晨的光里白得晃眼。
李大根當場就有點發懵。
等那女人撐著把小洋傘,再往前走近了兩步,他才真正看清了臉。
那是一張很白凈的臉,眉眼溫溫柔柔的,唇上帶著一點淡**色,不濃,偏生看著就潤。頭發低低綰在腦后,耳邊別著一粒小珍珠,整個人站在門里,既有富**的體面,又壓不住一身熟透了的女人味。
李大根活這么大,頭一回瞧見這種女人。
不是碼頭上那種招搖的,也不是戲園子門口那種艷的。
她就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沒做,便叫人沒法不看。
他腦子里一陣發熱,喉頭都緊了緊,過了好半天,才猛地想起對方是誰。
“沈……沈阿姨?”
那女人看著他,也愣了片刻。
下一瞬,她眼里就浮起了點說不清的光,像是意外,又像是一下被勾起了許多舊事。
“你是……”她往前又走了一步,仔細看了看他的臉,聲音輕下來,“大根?”
李大根忙點頭,包袱都顧不上放,站直了身子,像個見了先生的學生。
“是我,我娘讓我來找您。”
沈玉棠一聽這話,神色便更軟了。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從他的眉眼落到肩膀,再落到他那一身舊得發白的衣裳上。看完之后,像是微微嘆了口氣,眼里卻沒半點嫌棄,反倒有種說不出的心疼。
“幾年不見,都長這么高了。”她輕聲說,“眉眼和**像,個頭卻比你爹還高。”
說著,她竟抬起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肩膀,像是在確認什么似的。
李大根一下就僵住了。
她的手隔著衣料按在他肩上,不重,卻軟。
那一瞬,他心里竟沒來由地一跳。
明明只是一下再正常不過的碰觸,可他就是莫名發熱。尤其是她站得近,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氣飄過來,和鄉下那些帶著煙火氣、柴火味的婦人完全不一樣,軟軟的,干凈的,叫人鼻子一聞,心里就發*。
李大根不敢多看,忙低下頭去,嘴里老老實實叫了聲:“阿姨。”
沈玉棠像是這才回過神,收了手,側身給他讓出路來。
“快進來,別在門口站著了。一路趕來,怕是累壞了吧?”
李大根哪敢說累,忙搖頭:“不累,不累。”
可他那副滿頭是汗、褲腿沾灰、走路都發僵的樣子,哪像不累。
沈玉棠看著他,有點無奈地笑了笑,也沒拆穿,只轉頭吩咐門房:“福伯,把大根的包袱接過去。”
李大根一聽,連忙擺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拿就行。”
“到我這兒了,還這么見外做什么?”沈玉棠語氣仍舊溫溫的,可話里卻帶著不容人推辭的意思,“給福伯。”
李大根一聽這話,哪還敢犟,只能訕訕地把包袱遞了過去。
一進院子,他又有點看傻了。
青石板鋪地,花木修得齊齊整整,廊下還掛著鳥籠。前頭那棟三層小洋樓白墻紅頂,窗戶上嵌著玻璃,亮堂得很。院里來來往往的丫鬟和下人見了沈玉棠,都規規矩矩地叫一聲“**”,再偷偷拿眼去打量李大根。
那眼神,李大根一下就明白了。
鄉下來的。
土。
沒見過世面。
他心里一陣發緊,腳下也更拘束了。
偏偏沈玉棠像沒看見那些眼神似的,只帶著他往前走。
她旗袍穿得合身,后腰收得細,走路時步子不大,偏偏每一步都穩穩當當。李大根跟在后頭,本不該亂看,可眼睛偏又不聽使喚,隔一會兒就往她背影上瞟一眼。
那旗袍,真不是個好東西。
往身上一裹,肩是肩,腰是腰,前頭鼓,后頭圓,什么都給顯出來了,還偏偏看著正經。
李大根只看了兩眼,就趕緊把眼神挪開,心里狠狠罵了自己一句。
真他娘沒出息。
才進門,連氣都還沒喘勻,就先盯著長輩身上亂看。要是叫他娘知道,非得拿笤帚抽他不可。
可罵也沒用。
她那樣的女人,走在前頭,誰能一點不看?
到了客廳,李大根更不自在了。
屋里鋪著地毯,沙發邊上擺著茶幾,墻上掛著看不懂的洋畫,角落還有個會擺動的小銅鐘。他一腳踏進來,都怕自己把地踩臟了。
沈玉棠看出他的拘束,聲音便更柔了些:“先坐。”
李大根嘴里應著,卻只半挨著椅子邊坐了個角,背挺得直直的,手都不知該往哪放。
沈玉棠瞧著他那副老實模樣,眼里閃過點笑意,卻沒笑出來,只轉頭吩咐廚房做碗熱湯面,再煮兩個雞蛋。
等下人走了,她才在另一邊坐下,問起他娘和村里的近況。
一說起這些,李大根才總算沒那么緊張了。
“我娘還是老樣子,身子不算好,眼也花。”他說著,從懷里掏出那封信,兩只手遞過去,“這是我娘讓我帶給您的。”
沈玉棠接過信,卻沒急著拆。
她看著那信封,眼神有一瞬間有些發遠,像是透過它看見了什么舊人舊事。過了會兒,她才抬起眼,看向李大根。
“**還記得我愛吃曬豆角么?”
李大根一愣:“記得。出門前她還說,原想讓我帶些來,又怕路遠壞了。”
聽見這話,沈玉棠輕輕笑了笑。
那笑很輕,可一落在她臉上,整個人都像柔下來了一層。李大根坐在對面,看得心里又是一跳,連忙低頭去看自己腳尖。
他總覺得,自己這樣老盯著她看,早晚要出事。
偏偏越是提醒自己別亂看,眼睛越往她身上跑。
尤其是她端茶時,手腕從袖口里露出來那一截雪白;又或者她微微低頭時,領口那點若有若無的白。他也不是故意的,可這會兒年輕男人火力旺,腦子有時候根本不歸自己管。
沈玉棠卻像半點沒覺出來,仍舊溫聲和他說話。
“你來松江,是想找個什么營生?”她問。
李大根老老實實答:“我啥都能干,扛貨、搬箱子、守鋪子都行。只要能吃上飯,能讓我娘少操點心,苦點累點都沒事。”
這話一出口,屋里靜了靜。
沈玉棠看著他,眼神比剛才更軟了些。
“你這性子,倒和**說的一樣。”她輕聲道,“老實,實在,什么都肯自己扛。”
李大根叫她這么一說,反倒有點不好意思,撓了撓后腦勺,露出幾分傻氣。
也就是這時候,樓上傳來一陣腳步聲。
李大根剛抬頭,便見樓梯口站了個年輕姑娘。
那姑娘穿著身淡色洋裙,頭發燙得卷卷的,模樣生得不差,就是眼神有些傲。她扶著欄桿往下瞧了一眼,先瞧沈玉棠,再瞧李大根,嘴角一勾,笑得有些怪。
“母親,這就是鄉下來的那位?”
李大根一聽,背脊不由得繃了繃。
沈玉棠卻只是淡淡道:“曼寧,過來見見。大根要在家里住一陣子。”
周曼寧一聽“住一陣子”,眉梢便挑了起來,像是覺得稀奇,又像是覺得不痛快。她踩著樓梯慢慢下來,目光在李大根身上來回掃了兩遍,那神情像在看什么新鮮玩意。
“原來是這樣。”她似笑非笑地開口,“我還當,是哪門子鄉下親戚上門來打秋風呢。”
這話不算大聲,可客廳里攏共就三個人,誰都聽得清。
李大根的臉一下就臊得發熱。
他一路最怕的,就是這個。
怕被看輕,怕被人當窮親戚,怕自己這一腳邁進來的不是路,而是笑話。
他嘴唇動了動,正想說自己不會白吃白住,便聽沈玉棠開口了。
“曼寧。”
只兩個字,語氣不重,廳里的氣氛卻一下壓了下去。
周曼寧顯然也有點怵她,撇了撇嘴,到底沒再說更難聽的,只冷哼一聲,轉身上樓去了。
等人走了,李大根還是有點坐不住,低聲道:“阿姨,她說得也沒錯。我就是鄉下來的,要是真不方便,我出去找個小客棧住也成……”
“不成。”
沈玉棠幾乎沒猶豫,便把他的話截斷了。
李大根一怔,抬頭看她。
沈玉棠也正看著他。
她平時看著總是溫溫柔柔的,可這一眼里卻有種很穩的勁兒,像是他說什么都沒用。
“**把你托到我這里,不是讓你去外頭受苦的。”她聲音放得緩,話卻說得很明白,“你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住客棧、找營生,哪一樣不要銀錢?先在家里住下,把人安頓好了,再說別的。”
說完,她像是怕李大根還要推辭,竟直接站起身,走到了他跟前。
兩人離得一下近了。
李大根一抬眼,先看見的便是她旗袍領口那幾粒盤扣,還有盤扣間那一小段白膩皮肉。往下看,是被旗袍裹得飽滿的胸口,再往后收出細腰。人一走近,她身上的香味便一陣陣往他鼻子里鉆,軟得很,也暖得很。
李大根心里一跳,趕緊把眼神挪開。
沈玉棠卻只是抬起手,替他撣了撣肩膀上的灰。
她動作輕,手指隔著衣料掠過去,像哄孩子,也像心疼。李大根讓她碰得整個人都有點僵,耳根也莫名發熱。
“都到這兒了,就別總想著給人添麻煩。”她輕聲說,“你既叫我一聲阿姨,我總不能不管你。”
李大根喉嚨一緊,半天才悶悶地“嗯”了一聲。
那一刻,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種很古怪的感覺。
暖是真暖。
可暖里頭,又裹著點別的,說不清道不明,讓他心口發熱。
他很少被女人這樣照應過。
更別說,還是這樣一個熟得發軟、站在他跟前時連香氣都能把人熏迷糊的女人。
就在他心里亂七八糟的時候,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緊接著,門口有人低低通報了一句:“老爺回來了。”
李大根心里一緊,下意識抬頭。
沈玉棠臉上的神色卻已經先收住了。
剛才在他面前那點柔軟和溫聲,都很快斂了下去,重新變回了周家那個端莊穩當的**。她只微微側身,低聲對李大根道:
“你先坐著,等會兒我帶你去見你周叔。”
說完,她便轉身朝門口迎了過去。
李大根坐在椅子上,看著她旗袍裹著身子,一步步走遠,腦子里卻還留著她剛才俯身替他撣灰時,那股近得要命的香氣。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趟進城,怕是要壞事。
不是壞在旁人身上。
是先壞在他自己心里。
而更讓他沒想到的是——
當晚吃飯時,他頭一回坐上周家的桌子,便當著滿桌人的面,狠狠出了個丑。
小說簡介
小說《從1992開始ssss》“番茄炒蘿卜絲兒”的作品之一,沈玉棠李大根是書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選節:雨夜,阿姨進我房間------------------------------------------,下得又急又密。,檐下水珠一串接一串往下砸,打在窗邊那幾片芭蕉葉上,噼啪亂響,跟催命似的。風從窗縫里往里鉆,吹得屋里那盞小洋燈一晃一晃,把整間偏房照得忽明忽暗。,燒得腦子發沉。,他替人搬貨,一只木箱沒擱穩,順著木板滑下來,正砸在他胳膊上。傷倒不算大,鄉下人皮實,他咬咬牙也就扛過去了。偏偏傍晚回來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