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意的人------------------------------------------。，天花板還是那條裂縫。從墻角蜿蜒下來，像一條干涸的河床。窗簾沒拉嚴，天光從縫隙里擠進來，落在半空中浮動的灰塵上。。，指尖碰到冰涼的屏幕，劃了一下。“云兒，是媽。”。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媽。云兒，你……你還好吧？”電話那頭的聲音小心翼翼的，像怕驚著什么，“媽昨晚給你打了好幾個電話，你都沒接。**說你肯定又熬夜了，讓媽白天再打……”。他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那條河好像又往前延伸了一點。“媽聽說了——”那個聲音頓了頓，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曉雪那孩子……下個月結婚。**昨天在菜市場碰見你姨，說的。嗯。云兒，你別難過啊，媽跟你說，好姑娘多的是，咱不急，咱——媽。”諸葛云打斷她，“我沒事。”。——站在廚房里，一手拿著手機，一手攥著圍裙角，嘴唇抿著，眼圈有點紅。她每次擔心他又不想讓他看出來的時候，就是這個表情。
“**讓問你——”老**聲調努力往上提，像在用力拽一根快要斷的繩子，“過年回來不？他想你了。”
過年。他算了算日子。十一月了，還有一個多月過年。可他連今天是星期幾都不太確定——失業之后日子就混成了一團，分不清哪天是哪天。
“回。”
“真的？”老**聲調一下子亮了，像燈被擰開了，“那媽給你做好吃的，燉排骨，你小時候最愛吃的那個，再包餃子，韭菜雞蛋餡的——”
“媽，”諸葛云又打斷她，“我得起了，回頭再說。”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在床上。
天花板那條裂縫還在。窗外的光落在上面，鍍了一層淡淡的金，像一條快要干涸的河在最后時刻閃了一下光。
三十一歲。北漂九年，先后在四家互聯網公司干過，最長的一份三年，最短的八個月。最近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創業公司做產品經理，公司上個月倒閉了，老板跑路，欠了兩個月工資沒發。
存款還剩四千三，房租下個月到期。
女朋友——前女友——林曉雪，交往五年，上個月分手。**給她介紹了一個開寶**房地產老板，離過一次婚，沒孩子。見了兩次，就成了。
他沒怪她。
只是偶爾會想起一些事。
比如剛來北京那年，兩個人擠在十平米的隔斷間里，夏天沒空調，冬天沒暖氣，倆人抱著睡。她縮在他懷里說：“諸葛云，等咱倆有錢了，買個大房子，我要在陽臺上種滿花。”
他說：“好。”
她又說：“還要養一只貓，橘貓，胖胖的那種。”
他說：“好。”
她湊過來親他一口，從兜里掏出一張便利貼，貼在床頭的墻上：“加油，我們一起攢錢買房！”
五年過去了。那張便利貼早就不知道扔哪兒去了。花沒種成，貓沒養成，房子沒買著。
她嫁給了開寶**。
他起了床，出門。
約了中介看房。五環外，月租一千二，押一付三。
十平米出頭，一張床一個柜子一張桌子，窗戶對著隔壁樓的墻，采光等于零。墻角有水漬，廁所是公用的。
他站在窗前，看著對面那堵墻。墻上有人用粉筆寫了字：某某某到此一游，日期是三年前。
三年前他在干什么？好像還在那家干了三年的公司，正想著要不要跳槽。林曉雪那時候還說：“別跳了，穩定點好，咱倆攢錢買房。”
后來他還是跳了。然后公司倒閉，然后失業，然后——
他簽了合同。押一付三，四千八沒了。存款剩負數。
回到原來的出租屋，他開始收拾東西。
書架上那些技術書，《人人都是產品經理》《從0到1》《精益創業》，都是當年買的，那時候還想著在互聯網行業闖出點名堂。現在看，全是笑話。
他把書一本本抽出來，扔進紙箱。翻到最下層時，手碰到了一個相框。
拿出來。他和林曉雪，五年前，剛來北京的時候，在頤和園拍的。她穿著白裙子，他穿著格子襯衫，倆人都笑得很傻。**是昆明湖，陽光照在水面上，亮得晃眼。
照片背面貼著一張便利貼，已經發黃了，字跡還能看清——
“加油，我們一起攢錢買房！”
他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從白色變成橘色，從橘色變成灰色。
然后他把照片從相框里抽出來，疊了兩折，塞進了書包最里層的夾層里。
他也不知道為什么要留著。
也許只是因為……那是他人生中最好的一段時光。
晚上，他躺在那張快搬空的床上刷手機。
看到一條新動態——林曉雪發的。九宮格照片，配文：謝謝你，讓我相信愛情。
照片里是她和那個開寶**，在某個高檔餐廳，燭光晚餐，她穿著紅裙子，笑得很開心。最后一張是她的手，無名指上戴著鉆戒，很大，閃得刺眼。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三秒。然后劃了過去。
他又劃了幾下。看到一個大學同學曬孩子滿月照，胖乎乎的，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一個前同事曬新買的車，配文：終于提車了，努力沒白費。
他忽然不想刷了。
手機扔到一邊。天花板那條裂縫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它在那兒。
他想起下午看的那個十平米的單間，想起對面那堵墻，想起墻上那句三年前的“到此一游”。
三年前，那個人在墻上寫字的時候，在想什么？現在又在哪兒？
他不知道。但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也和那個人一樣，在這座城市里留下了一句“到此一游”，然后就會消失不見，被下一個租客覆蓋。
手機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是支付寶的推送：好友林曉雪今日收取了你的綠色能量。
他愣住了。
她忘了屏蔽他。
他盯著那條推送，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眶有點酸。
他把手機扔到一邊，翻了個身，臉對著墻。
墻上有光，是從窗簾縫里透進來的。那光落在他臉上，暖洋洋的，像小時候冬天曬太陽的感覺。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每年過年，老媽都會帶他去五丈原的諸葛亮廟。那時候他還小，不懂什么諸葛亮，只知道廟里有尊大銅像，很高，很威嚴，他得仰著頭才能看見臉。
老媽會讓他跪下磕頭，嘴里念叨著：“保佑我娃平平安安，長大有出息。”
他那時候不懂，為什么要給一個死了快兩千年的人磕頭。
后來長大了，去北京上學、工作，就再也沒去過五丈原。有時候過年回家，老媽問要不要去，他說忙，下次吧。下次，下次，一直拖到現在。
他忽然想，今年過年回去，要不要去一趟？
不知道。
但他鬼使神差地點開了12306，查了去**的車票。
明早八點，硬座，十三個小時，一百二十七塊錢。
他盯著那個“確認支付”的按鈕，看了很久。
然后點了下去。
就在他放下手機的那一刻，一陣奇怪的感覺涌上心頭。
不是困，不是累，而是一種……說不清的牽引感。
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很遠的地方，輕輕拽了他一下。
他愣了一下，坐起來，看著窗外。
窗外是北京灰蒙蒙的夜，路燈昏黃，遠處高樓的燈光像星星一樣密密麻麻。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總覺得，剛才那一瞬間，有什么東西——從很遠很遠的地方——看了他一眼。
他搖了搖頭，躺回去。
“***。”他小聲罵了自己一句。
然后閉上眼睛。
黑暗中，那個牽引感還在。很輕，很淡，像一根絲線，從不知道什么地方垂下來，落在他心上。
他沒有在意。
他睡著了。
（第一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