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皮車穿過隧道------------------------------------------，林遠正夢見父親。

，胸前印著"漢北機械廠"五個褪色的紅字。

他在車間里焊接著什么，焊槍的藍白色火焰**著鋼板，發出滋滋的聲響。

林遠想喊他，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父親回過頭，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金屬般的灰。

，林遠從座位上彈起來，額頭撞上了行李架。

他捂著腦袋，聽見車廂里此起彼伏的咳嗽聲——這是硬座車廂特有的晨間交響樂，混合著泡面味、腳臭味和煤煙味。

窗外，秦州的輪廓正在灰蒙蒙的天光中浮現。

，從牛仔褲口袋里摸出那臺海鷗4A相機。

這是父親留下的唯一遺物，雙鏡頭反光，120膠卷，機身上有一道深深的劃痕，像一條僵死的蜈蚣。

2002年春天，林建國在車間里用這臺相機拍下了最后一張照片——下崗名單張貼前的空蕩廠房，然后他就把自己掛在了廠辦大樓的廁所隔間里。

，透過取景器看窗外的秦州。

這座城市正在蘇醒，但醒得很不情愿。

低矮的平房沿著鐵軌蔓延，像一片被踩扁的苔蘚。

遠處有幾棟高層建筑，但更多的還是那種八十年代風格的**樓，外墻斑駁，陽臺伸出密密麻麻的晾衣桿，掛著床單、秋褲和某種看不出顏色的衣物。

"小伙子，到秦州了。

"對面座位的老頭遞過來一支煙，是兩塊五一包的"漢北"牌，林遠父親生前抽的那種。

"謝謝，我不抽。

"，深吸一口，吐出的煙霧在車廂里彌漫。

"第一次來？

""嗯。

""找工作？

""找……找自己。

"林遠說完就后悔了。

這種文藝腔在漢北的小圈子里或許還能唬人，但在秦州，在凌晨四點的綠皮火車上，只會顯得可笑。

，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

"找自己好啊。

我年輕的時候也找過，后來在秦州找了三十七年，找到現在，連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

"他頓了頓，"不過秦州這地方，確實適合找東西。

找錢的，找權的，找死的，都能找到。

"，車輪與鐵軌的摩擦聲變得尖銳。

林遠把相機塞進背包，檢查了一下隨身物品：一臺相機，一本《江城》（何偉著，扉頁上有他大學導師的題字："新聞是時代的草稿"），一個裝著五百塊錢的信封（母親賣掉了家里的縫紉機），以及一張寫著地址的紙條：秦州區鼓樓街道城墻根胡同17號，***：老趙。

，說可以幫他介紹工作，提供便宜住處。

林遠沒見過老趙，也不知道老趙長什么樣，更不知道；老趙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只知道他的網名是"秦州通"，頭像是一只咧嘴笑的狐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