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錄取通知書------------------------------------------。女孩弓著背,用力蹬著那輛老舊的二八大杠,車輪碾過路上的碎石與坑洼,車身便劇烈地顛簸一下,震得車鈴“咣啷”作響。她碎花連衣裙的后背,已然洇開一片深色的汗漬。 ,她太熟了。初中三年,高中又三年,每日來回四次。哪里該減速,哪里有暗坑,身體早已比記憶更先反應。 “妮兒,這是去哪啊?” 。她猛地捏閘,剎車皮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抬眼,是鄰居王大伯。他扛著鼓囊囊的蛇皮袋,新鮮的草葉從袋口支棱出來,沾著泥土的鐮刀握在另一只手里,刀鋒在日光下閃過一抹亮。 “大伯,”她喘了口氣,汗珠從額角滾落,“我去學校,看高考通知書下來了沒。” “哦,那是大事,快去吧!” “哎。” 。穿過這段熟悉的、塵土飛揚的土路,拐上縣城的水泥公路。平坦的路面讓騎行驟然輕快起來,耳邊只剩下呼呼的風聲和鏈條規律的“咔噠”聲。然而,身體的輕松,反讓心里的石頭更沉了。 ,自己考砸了。最后那道大題,她走出考場才想起解法。重點大學是夢里才有的事了。填報志愿時,手里的筆在那個名字陌生的民辦大學選項上懸了很久——學費,每年八千。最后,她還是咬著牙勾了下去。 。這個數字這幾天在她腦子里轉了無數遍。父親在縣城工地和零活之間奔波,曬得黝黑;母親守著家里那幾畝地,喂雞養豬,指甲縫里總有洗不凈的泥土;弟弟才上五年級,正是長身體、費衣服的時候。家里那本皺巴巴的存折,她知道大概的數字,那是給弟弟將來讀書,以及應付任何一場可能突然降臨的病災的底氣。 ,學校的輪廓在前方漸漸清晰。她望著那方向,腳下不自覺地加重了力氣,仿佛這樣就能把盤亙在心頭的那句“爸,媽,學費要八千”,蹬得遠一些,再遠一些。 ,轉眼間就騎到了學校門口。盛夏的校園空曠得有些陌生,蟬鳴是唯一的聲響,在樹葉間沸騰。,穿行在空曠的操場。她只顧低著頭,盤算著見到老師該如何開口,是問“有我的嗎”,還是“大概什么時候能到”。 “噗嗤——”。她下意識抬頭,正看見王嘉睿和另一個女生并肩從辦公樓的方向走來,兩人手里都拿著一個醒目的、印著大學校徽的硬殼信封,邊走邊興奮地比劃著什么,笑容在陽光下亮得晃眼。王嘉睿穿著嶄新的連衣裙,頭發也像是新打理過,整個人透著一種塵埃落定的輕松和喜悅。她是縣城的,家里開著生意不錯的小餐館,是班里公認的條件不錯的姑娘。
腳步頓了頓,周秋楠還是擠出笑容,提高聲音招呼道:“嗨!王嘉睿,你的錄取通知書下來了?”
對面兩人停下說笑。王秋楠眼睛一亮,快步走近:“呀!周秋楠!好久沒看見你了,這些天你都做什么呢?群里也不見你冒泡。”
“我啊,”周秋楠扯了扯有些汗濕的裙擺,聲音輕了些,“就在家里閑呆著,也沒什么可做的。”
“我的通知書剛拿到!”王嘉睿揚了揚手里那個象征著“未來”的信封,語氣是壓抑不住的歡快,“X大學,第一志愿!今天老師給我爸打電話,我就趕緊來取了。你快去老師辦公室看看!我剛才瞄了一眼,老師桌子上還放著一摞沒被領走的呢,說不定就有你的!”
這個消息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心湖,讓周秋楠平靜的心緒泛起一絲急切的漣漪。“真的?那我趕緊去了!”
“快去快去!祝你好運!”王嘉睿笑著朝她揮揮手,和同伴繼續走向車棚,那輕快的談笑聲隨著風,一絲絲飄進周秋楠的耳朵里。她聽見零星的詞,“新手機”、“旅游”、“開學裝備”……
周秋楠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灼熱的空氣,轉身加快了腳步,心也跳得有些急。王嘉睿那身嶄新的連衣裙和明媚的笑容,像一面鏡子,讓她更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碎花裙被洗得有些發白,以及自己渾身透露著的不自信。
辦公室的門虛掩著,里面傳出老師講電話的聲音。她喊了聲“報告”,輕輕推門進去。
班主任***剛好掛了電話,一抬頭看見她,臉上立刻綻開笑容:“周秋楠?正想著會不會還有有同學來呢。快進來,熱壞了吧?”
“***,我來看看,有沒有我的錄取通知書。”周秋楠邊走邊說,她的目光,已經不由自主地飄向老師那張堆滿書籍、試卷的辦公桌。桌角,那一摞顏色各異的信封格外醒目——大紅的、湖藍的、燙金的……像一簇不屬于這個悶熱午后的、過于鮮艷的花。
“來,你自己找找。”***抿了一口濃茶,“都在這兒了。你家里還沒裝電話,正琢磨著要是過兩天還沒人來,我就親自給你送過去。”
周秋楠在這一摞通知書里仔細翻找,手指有些微顫,劃過那些信封。她看到其他同學的,有的都是省內重點大學,精美的信封。她的心跳得更快了,指尖下的動作也帶上了焦灼。一個又一個陌生的校名滑過,都不是她的那個。希望隨著翻找的動作,一點點沉下去。
就在那一摞通知書的最后,一個略顯樸素的、淺**的信封出現了。在信封上面看到了她的名字,以及右下角,印著她之前反復斟酌,用來托底的,那所民辦大學的名字。
心,在那一刻猛地一空,隨即又被更沉重的東西填滿。沒有驚喜,只有“果然如此”的塵埃落定,以及那八千塊錢的數字,瞬間變得無比具體、無比鋒利,沉甸甸地壓上心頭。
她拿起那只屬于她的信封,很輕,又很重。
“找到了?”***關切地問。
“嗯。”周秋楠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但嘴角有些僵硬。
***看著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信封,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化為一種更深的理解和溫和。她教了周秋楠三年,太清楚這個話不多、總是低頭努力的女孩子,以及她那并不寬裕的家境。
“學校……還行。”***斟酌著字句,聲音放得更緩,“秋楠,能考上,就是走出了第一步,很了不起。以后的路還長,大學是個新起點,把握住機會,一樣能走得很好。”
周秋楠對著***深深鞠了一躬:“謝謝***。”
“別客氣。我這還有好多事需要處理,我就不和你多說了。路上騎車小心,太陽毒。”***關心地說道。
“***再見!”在和老師道別之后,周秋楠走出辦公室,操場的陽光更加刺眼。她沒有拆開信封,只是把它仔細地對折,放進連衣裙唯一有扣子的口袋里,扣好。
她推著自行車走出校門,重新騎上平坦的縣城公路。風迎面吹來,帶著灼熱的氣息。去時的忐忑,變成了歸途的沉重,但在這沉重里,似乎又生出一點模糊的、必須向前走的決心。八千塊錢像一座山,但是她想翻過去。
她不再多想,只是用力蹬著車。車輪碾過路面,朝著來路,朝著那片熟悉的、等待她的田野和家騎去。口袋里的信封隨著顛簸輕輕***她的腿,提醒著一段人生的塵埃落定,和另一段更加艱難卻也必須開啟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