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千度的光------------------------------------------,三號船塢。,海風從海*口灌進來,帶著腥味和鹽粒子,打在臉上跟刀子似的。船塢里的燈光白慘慘的,把整個艙段照得沒一處陰影。,膝蓋頂著鋼板,腰彎成一張弓。,鉗口夾著半截506焊條,面罩扣在臉上,只露出下巴上一片青黑的胡茬。汗水從安全帽的襯里往下淌,順著鼻梁兩側流進眼睛里,蟄得生疼,他沒擦——手不能松,焊槍不能抖。。,殷瓦鋼,一毫米厚,比紙厚不了多少。這種材料金貴得要命,一平米夠他干仨月的工資。更金貴的是手藝——殷瓦鋼不能沾水,不能沾油,不能沾手汗,焊接的時候環境溫度必須控制在恒溫,風速不能超過每秒兩米。。,整**都得上天。,全廠只有三個人能干。,他帶頭。“老王——”底下有人喊。。,電弧光滋滋地響,鐵水熔化、流動、鋪開、凝固,一道銀白色的魚鱗紋從他手下延伸出去,每一片鱗紋的寬度都一樣,間距都一樣,高矮都一樣。。,是靠手感覺。電弧光的強弱、熔池的溫度、鐵水的流動方向,全在他手腕上。手腕一抖,電流跟著變;手腕一沉,焊條角度跟著調。
十八年前師父跟他說過一句話:“焊工這行,不是用眼睛干的,是用心干的。你的心要順著電弧光走,光到哪,手到哪,鐵水到哪。”
那時候他不明白。
現在他明白了。
最后兩公分收弧,他手腕輕輕一提,電弧光滅了,焊道收尾處圓潤飽滿,沒有弧坑,沒有裂紋。
完美。
王焊生扣起面罩,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王**,歇會兒吧!”底下的小趙又喊了,“都三十六個小時了,你鐵打的?”
“快了。”王焊生應了一聲,從腳手架上往下爬。
三號船塢深二十多米,腳手架搭了十幾層,他一層一層往下走,膝蓋咔咔響。三十六了,不比二十來歲的時候,那時候連干三天三夜都不帶眨眼的。
爬到中間一層的時候,他停下來,靠在護欄上,從兜里摸出一包紅雙喜。
空了。
他把煙盒捏扁了,塞回兜里。
“小趙,有煙沒?”
“有!”小趙從底下跑上來,遞了一根,又給點上。
王焊生深吸一口,煙頭在黑暗里一明一滅的。
“**,你說咱焊這玩意兒,到底圖啥?”小趙靠在旁邊,也點了一根,“焊好了是船廠的,焊壞了是自己的。天天加班,一個月到手八千塊,連個對象都找不著。”
“圖啥?”王焊生吐了一口煙,“圖手藝是自己的。你手里的電弧光,誰也拿不走。”
小趙嘿嘿笑了兩聲:“你就會說這個。”
王焊生沒接話。
他抬頭看了看船塢頂上那一線天,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見。
“行了,歇夠了。”他把煙頭掐滅,彈進旁邊的鐵桶里,“最后一道蓋面,焊完收工。”
他又爬上了腳手架。
換了一根新焊條,扣下面罩,引弧——
電弧光炸開的瞬間,整個艙段被照得雪亮。
就在這時候——
天上炸了一聲雷。
不是普通的雷。是那種——怎么說呢——像是天被撕開了一道口子,所有的聲音都擠在這一聲里,震得人耳朵發麻,心臟跟著顫了三顫。
王焊生本能地抬頭。
面罩還沒摘,護目鏡片里,他看見一道金色的光從天上劈下來。
不是閃電。
閃電他見過,船廠的避雷針每年都要挨好幾回。
這東西不一樣。
它是活的。
金色的光柱從九天之上直直地落下來,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劈在他的電弧光上。
兩道光撞在一起。
沒有聲音。
所有的聲音都在那一刻消失了。
王焊生感覺自己的手不再是手了。
電焊鉗像是長在了肉里,電流從指尖往上竄,順著胳膊、肩膀、脊椎、一路往下,鉆進小腹里,在那里炸開了一團火。
那團火不燙。
是熱的,熱得舒服,熱得他從骨頭縫里往外冒汗。
然后他就看見了光。
不是電弧光,是另一種光。金色的,溫暖的,從他身體里往外冒,把工裝都照透了,把皮膚都照透了,他能看見自己的骨頭——白花花的骨頭架子,上面爬滿了銀白色的紋路,像是焊縫。
他張嘴想喊,但喊不出來。
所有的意識都被那團火吞沒了。
……
不知道過了多久。
可能是一秒,也可能是一天。
王焊生睜開眼睛。
他趴在地上。
不是腳手架,不是船塢,是地——泥地,上面長著草,草葉子戳在他臉上,**的。
天是藍的。
藍得不正常。
大連的天是灰藍色的,帶著海霧和工業廢氣。這片天是湛藍色的,藍得發亮,藍得發假,像是有人用顏料潑上去的,連一朵云都沒有。
他撐著胳膊坐起來。
電焊鉗還在手里攥著,指節都白了,像是焊在上面一樣。他一根一根掰開手指,把電焊鉗放下,活動了一下手腕,咔咔響。
氬氣瓶還在背上,鋼瓶硌得后背生疼。
腰上的焊條盒還在,打開一看——半盒子焊條,8424、506、308L、316L,混著放的,大概還有二十來根。
他摸了摸兜。
手機沒了,煙沒了,打火機沒了,連工牌都沒了。
“操。”他罵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地方傳出去老遠,連個回音都沒有。
他站起來,環顧四周。
山。
全是山。
不是大連那種矮趴趴的丘陵,是那種——怎么說呢——畫里頭的山。高得沒邊兒,山頂上掛著白霧,半山腰有瀑布往下淌,水聲轟隆隆的,隔著老遠都能聽見。山上的樹他也不認識,葉子油綠油綠的,大得跟蒲扇似的,樹干上纏著藤蔓,密密麻麻的,遮天蔽日。
空氣里有一股子味兒。
不是海腥味,不是鐵銹味,不是焊煙味。
是香火味。
像是廟里燒的那種香,甜絲絲的,往鼻子里鉆。
王焊生站了一會兒,腦子里的暈乎勁兒慢慢散了。
他低頭看了看手里的電焊鉗,又看了看腰上的焊條盒。
“穿越了?”他自言自語,聲音悶悶的。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扯淡。
小趙那小子天天在廠里看網絡小說,什么穿越重生系統無敵,講得一套一套的,他從來不當回事。
現在好了。
***穿了。
王焊生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
“行吧。”他拍了拍身上的土,“穿就穿,反正造船廠也待夠了。天天加班,連個對象都找不著,換個地方也好。”
他把電焊鉗別在腰上,背好氬氣瓶,辨認了一下方向,朝山下走去。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他也不知道一炷香是多久,反正就是走了一會兒——前面的樹林子里突然有了動靜。
腳步聲,很多人的腳步聲,還夾雜著金屬碰撞的聲音。
王焊生停下來,手按在電焊鉗上。
樹林里竄出來十幾個人。
領頭的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一身黑色長袍,料子滑溜溜的,跟電視里演的那種古裝劇一樣。他手里拎著一把長劍,劍身上蒙著一層藍色的光,一閃一閃的,像霓虹燈。
后面跟著的也都拿著家伙,刀槍劍戟,什么都有。每個人都穿著差不多的袍子,顏色不一樣,灰的、青的、白的,料子都不差。
領頭那家伙上下打量了王焊生一眼。
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圈,從臟兮兮的工裝看到背上的鋼瓶,又從鋼瓶看到腰上的電焊鉗,最后停在他臉上。
“凡人?”領頭那家伙皺了皺眉頭,語氣里帶著一股子不耐煩,“這是青云宗的地盤,擅闖者死。你從哪來的?”
王焊生看著他。
看著他劍上那層藍光,看著他身后那十幾個拿著家伙的人,看著他們臉上那種“我比你**”的表情。
他笑了笑。
“大連。”
領頭那家伙一愣:“大連?哪個**的?”
“中國。”王焊生說,“遼寧省。”
領頭那家伙臉色一沉,劍上的藍光猛地亮了一截。
“放肆!我問你是什么宗門的!”
“宗門?”王焊生想了想,“我不是什么宗門的。我是大連造船廠的,鉚焊班**。”
“造船?”領頭那家伙冷笑一聲,“原來是個打鐵的。”
王焊生沒生氣。
他在船廠干了十八年,被人叫“打鐵的”不是頭一回。
“你待怎樣?”他問,大連話脫口而出。
領頭那家伙臉色更難看了:“我說了,擅闖者死。”
他一揮手,劍上的藍光炸開,一道弧形的劍氣從劍刃上甩出來,帶著風聲,直奔王焊生的面門。
劍氣快。
但王焊生的手更快。
十八年電焊工,眼睛和手之間的神經反射早就練成了一條線。電弧光那么刺眼的東西他盯了十八年,眼睛都沒瞎,靠的就是反應快。
他左手從腰上摸出一根506焊條,右手抽出電焊鉗,夾住,引弧——
滋——!
電弧光炸開的瞬間,整個林子都亮了。
那道劍氣撞上電弧光,像是冰塊掉進了鐵水里,連個響兒都沒聽見,直接蒸發了。藍光碎成一片星點,散在空氣里,眨眼就沒了。
領頭那家伙被強光晃得捂著眼睛往后退,腳底下絆了個趔趄,差點摔倒。
“啊!我的眼睛!這……這是什么妖法!”
“妖法?”王焊生扣著面罩,電弧光還在滋滋地響,焊條頭燒得通紅,鐵水滴答滴答往下掉,“這叫電弧焊。六千度。”
他頓了頓。
“你那道光,多少度?”
領頭那家伙好不容易睜開眼,眼睛紅通通的,眼淚嘩嘩地流。他看著王焊生手里的電焊鉗,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恐懼。
“你……你是煉器師?”
“什么煉器師?”王焊生皺了皺眉頭,“我說了,我是焊工。”
“給我上!”領頭那家伙一揮手,聲音都劈了,“殺了他!”
后面那十幾個人猶豫了一下,但老大發了話,不上不行。他們嗷嗷叫著沖上來,刀槍劍戟上各種顏色的靈氣亂閃,藍的綠的紫的黃的,跟開演唱會似的。
王焊生嘆了口氣。
“加班三十六個小時不夠,穿越了還得加班。”
他換了一根焊條,把電流調大了——不知道怎么回事,這臺焊機到了這地方,電流比以前大了好幾倍。電弧光刺啦刺啦地炸,焊條頭燒得跟個小太陽似的,連他自己都覺得晃眼。
第一個沖上來的是個使刀的。
大刀片子裹著黃光,劈頭蓋臉砍下來,力道不輕。
王焊生沒躲。
他往前邁了一步,焊鉗直接懟上去。
焊條戳在刀面上,電弧光在刀刃上炸開。鐵水飛濺,刀面上被燒出一個窟窿,刀身上的黃光瞬間崩碎。使刀的大漢虎口震裂,撒了手,刀飛出去老遠,插在一棵樹干上,嗡嗡地顫。
王焊生一鉗子拍在他臉上。
大漢悶哼一聲,原地轉了兩圈,趴在地上不動了。
第二個從左邊刺過來,是桿槍。
槍尖帶著藍光,又快又刁,直奔他肋下。
王焊生左手一把攥住槍桿,右手焊鉗往前一送。焊條在槍尖上一劃,滋啦一聲,槍尖熔了半邊,鐵水滴在使槍的人手上,燙得他嗷嗷叫。
王焊生一腳踹在他肚子上,他倒飛出去,撞在一棵樹上,咔嚓一聲,樹斷了。
“第三個。”
**個、第五個、第六個——
王焊生站在原地,一步都沒挪。
他就那么站著,一鉗子一個,跟焊船廠里的鋼板一樣穩當。
電弧光在樹林里炸了又炸,鐵水飛濺,慘叫聲此起彼伏。有的被他焊鉗戳中胸口,真氣被電弧擊穿,翻著白眼倒下;有的被焊條劃中兵器,兵器熔斷,嚇得掉頭就跑;還有的被他用面罩一照,強光晃得什么都看不見,捂著眼睛在原地打轉。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他也不懂一盞茶是多久,反正就是一會兒——地上躺了一地。
有的捂著胸口哼哼,有的抱著胳膊哎呦,有的趴在那兒一動不動,也不知道是昏了還是死了。
領頭那家伙站在遠處,臉色白得跟紙一樣。
他看著王焊生,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又說不出來。
王焊生扣起面罩,看著他。
“你剛才說什么來著?”王焊生問,“擅闖者死?”
領頭那家伙咽了一口口水,脖子上的喉結上下滾動。
“你……你別過來……”
“我沒動。”王焊生站在原地,“倒是你,跑得挺快。”
領頭那家伙轉身就跑。
跑得比兔子還快,連滾帶爬地鉆進樹林里,眨眼就沒影了。
那十幾個躺地上的,一看老大跑了,也連滾帶爬地跟著跑。有的爬不起來,被同伴拖著走,地上拖出一條條印子,草都被蹭禿了。
樹林里很快安靜下來。
只剩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瀑布轟隆隆的水聲。
王焊生關了焊機,扣起面罩,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低頭看了看手里的電焊鉗,鉗口還夾著半截焊條,燒得只剩個**了。
“一根506,撂倒十幾個。”他自言自語,“這要是在船廠,夠我焊一整天了。”
他把焊條**扔了,數了數腰上的焊條盒。
還剩十八根。
加上剛才用掉的兩根,一共二十根。
“省著點用。”他把焊條盒別好,抬頭看了看天。
天還是那么藍,藍得不正常。
遠處好像有幾座山,山頂上飄著云,云里面隱隱約約能看到宮殿的輪廓。飛檐斗拱,金碧輝煌,跟電視里演的天宮似的。
“有意思。”王焊生笑了笑,“***有意思。”
他摸了摸小腹。
剛才那道金光鉆進他身體里的時候,他感覺肚子里有什么東西在燒。現在那團火還在,不燙,就是熱,熱乎乎的,像是有一根看不見的焊條在他肚子里燒。
他深吸了一口氣。
那團火跟著跳了一下。
他又吸了一口氣。
那團火又跳了一下。
“靈氣?”他嘀咕了一句,“這玩意兒就是靈氣?”
小趙那小子說過,穿越小說里都有靈氣,吸收了就能修仙。
王焊生摸了摸肚子,又看了看手里的電焊鉗。
“修仙不修仙的無所謂。”他把電焊鉗別在腰上,“先把肚子填飽再說。”
他邁開步子,朝山下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方向。
那里什么都沒有,只有一片被電弧光燒焦的草地,和幾棵被撞斷的樹。
“小趙。”他笑了笑,“你小子要是知道老子真穿了,肯定得樂瘋了。”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等著吧,等老子在這邊混出個名堂,回去給你焊個金箍棒。”
腳步聲在山谷里回蕩,一下一下的。
篤,篤,篤。
像焊槍點焊的聲音。
王焊生走了大約兩個時辰——他現在會用“時辰”這個詞了,因為太陽從頭頂挪到了西邊,估摸著下午三四點鐘的樣子——終于看見了一個鎮子。
鎮子不大,百來戶人家。
石頭房子挨著石頭房子,青石板路被踩得锃亮。鎮口立著一根木頭桿子,上面掛著一面旗子,臟兮兮的,看不清寫的什么。
空氣里飄著飯香。
王焊生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聲音大得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摸了摸兜——空的。
別說銀子,連個銅板都沒有。
他又摸了摸腰上的焊條盒。
十八根焊條。
“這玩意兒能當錢花不?”他嘀咕了一句,邁步進了鎮子。
鎮子上的人看見他,眼神都有點怪。
這也正常。一個穿著臟兮兮藍色工裝、背著鋼瓶、手里攥著鐵鉗子的壯漢,突然出現在一個古代小鎮上,不怪才怪。
王焊生沒搭理那些眼神,徑直走向一家面攤。
面攤在鎮子中央的大槐樹底下,支著一口大鍋,熱氣騰騰的。老板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正在撈面,看見王焊生走過來,愣了一下。
“客官,吃面?”
“吃。”王焊生在條凳上坐下來,把氬氣瓶靠在桌腿邊上,電焊鉗放在桌上,“來一大碗,多放辣,多加肉。”
“好嘞。”老板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下了一碗面,端上來。
面是手搟面,筋道。湯是大骨湯,濃白,上面飄著一層紅油,幾片青菜,五六塊肉。
王焊生也不客氣,抄起筷子就吃。
呼嚕呼嚕,三兩口下去半碗。
“慢點吃,慢點吃。”老板笑著說,“客官這是趕了多遠的路?”
“挺遠的。”王焊生含含糊糊地說,嘴里塞滿了面,“從……那邊過來的。”
他隨手往山那邊一指。
老板的臉色變了一下。
“那邊?青**那邊?”
“嗯。”
老板壓低聲音,湊過來:“客官,那邊可是青云宗的地盤。一般人不敢去。”
“剛去過。”王焊生把最后一口面塞進嘴里,湯都喝了,碗底朝天,“老板,多少錢?”
“二十文。”
王焊生摸了摸兜,又摸了摸腰上的焊條盒,最后從焊條盒里抽出一根506焊條,放在桌上。
“沒帶錢,這個抵行不?”
老板看著桌上那根灰撲撲的金屬棒子,愣了。
“這……這是啥?”
“焊條。”王焊生說,“506,低碳鋼,好東西。”
老板拿起焊條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又掂了掂分量,一臉茫然。
“客官,這玩意兒……能干啥?”
王焊生想了想,從老板手里拿回焊條,左右看了看,盯上了面攤旁邊那把豁了口的大鐵刀——那是老板切面的刀,刀刃卷了好幾個口子,鈍得跟木頭片子似的。
他拿起刀,用焊條在刀刃上劃了一道。
滋——
焊條頭閃了一下光,刀刃上的豁口被一道銀白色的金屬填平了,跟新的一樣。不僅豁口沒了,整個刀刃都被一層薄薄的金屬覆蓋,亮锃锃的。
老板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
“這……這……”
“試試。”王焊生把刀遞給他。
老板接過刀,在案板上切了一刀——咔嚓,干凈利落,連案板都切進去一道縫。
“神了!”老板摸著刀刃,嘴巴合不上了,“客官,你這是仙法?”
“不是仙法。”王焊生把焊條放回桌上,“這叫電焊。”
“電……電焊?”老板重復了一遍,顯然沒聽懂。
“就是一種手藝。”王焊生說,“一根焊條,換一碗面,行不行?”
“行行行!”老板忙不迭地點頭,把焊條小心翼翼地收進懷里,又給王焊生倒了一碗面湯,“客官慢用,不夠再添!這面湯不要錢。”
王焊生喝著面湯,隨口問:“老板,這附近有沒有賣鐵的地方?或者……賣這種金屬棒子的地方?”
他拍了拍焊條盒。
老板想了想:“鎮東頭有個鐵匠鋪,老趙頭開的。不過他打的是農具菜刀,不打這種……仙家玩意兒。”
“去看看。”王焊生站起來,把焊條盒別好,背上氬氣瓶,拿起電焊鉗。
“客官等等。”老板叫住他,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你從青**那邊過來,沒碰上青云宗的人?”
“碰上了。”王焊生說,“十來個。”
老板臉色一變:“那你咋跑出來的?”
“沒跑。”王焊生笑了笑,“他們跑了。”
老板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王焊生沖他擺了擺手,轉身往鎮東頭走。
鐵匠鋪在鎮子東頭,離老遠就聽見叮叮當當的打鐵聲。
鋪子不大,石頭壘的,門口堆著一堆廢鐵——斷劍、破刀、爛鎧甲,銹跡斑斑的。里面燒著爐子,火苗子躥得老高,熱浪從門口涌出來,隔著十幾步都能感覺到。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兒光著膀子,腰上系著一條臟兮兮的皮圍裙,掄著大錘,正在打一把鋤頭。
王焊生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老頭兒打了三錘,搖了搖頭。
“老師傅,你那個火候不對。”
老頭兒停下來,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誰啊?”
“路過的。”王焊生走進鋪子,拿起地上的一塊鐵料看了看,又放下,拿起另一塊看了看,又放下,“這塊料,含碳量高了。淬火的時候容易裂。”
老頭兒放下錘子,上下打量他。
“同行?”
“差不多。”王焊生說,“我是焊工。”
“焊工?”老頭兒皺眉頭,“啥是焊工?打鐵的?”
“比打鐵的細一點兒。”王焊生從腰上抽出電焊鉗,夾了一根焊條,“看著。”
他蹲下來,撿起地上兩塊斷開的鐵片,對在一起,用腳踩住固定。引弧。
滋——
電弧光在鐵匠鋪里炸開,老頭兒被晃得往后退了兩步,撞在鐵砧上,差點摔倒。
等光散了,他湊過來一看——兩塊鐵片焊在一起了,嚴絲合縫。焊縫整整齊齊,銀白色的魚鱗紋一圈一圈的,比他打的任何東西都好看。
老頭兒拿起鐵片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手指摸著焊縫,眼睛越來越亮,手指頭都有點哆嗦。
“這……這手藝……”他抬起頭看著王焊生,眼神都變了,“小兄弟,你這手藝跟誰學的?”
“大連造船廠。”王焊生說,“干了十八年。”
老頭兒沒聽懂“大連造船廠”是啥,但他看懂了王焊生手上的活兒。
“小兄弟,你要是不急著趕路,在我這兒待兩天?”老頭兒**手,圍裙上的鐵銹蹭了一手,“我打了四十年鐵,沒見過你這手藝。你教教我,我給你管吃管住。”
王焊生想了想。
“行。”他說,“不過我有個條件。”
“你說。”
“幫我打聽打聽,這附近有沒有什么……宗門啊,門派啊之類的。”
老頭兒一愣:“你打聽這個干啥?”
王焊生摸了摸腰上的焊條盒。
“他們欠我一根焊條。”
老頭兒沒聽懂,但也沒多問。
當天晚上,王焊生住在鐵匠鋪的后屋里。
鋪子不大,后屋就一張木板床,一床被子,硬邦邦的,但比他蹲在腳手架上的時候強多了。
他躺在床板上,雙手枕在腦后,盯著房梁發呆。
腦子里亂七八糟的。
想船廠,想那艘沒焊完的LNG船,想小趙那小子。
“也不知道那船最后誰接著焊的。”他自言自語,“小趙那手藝,蓋面還行,打底差點火候。別給我焊漏了。”
想著想著,肚子里的那團火又動了。
比白天的時候大了不少,熱乎乎的,在小腹那個位置慢慢地轉。不是難受,是舒服,像是泡在溫水里,渾身的毛孔都張開了。
王焊生閉上眼睛,感受那團火。
它轉得很慢,一圈一圈的,每一圈都帶出一股熱流,順著肚子往四肢蔓延。熱流經過的地方,肌肉就松了,骨頭就暖了,連手指頭都跟著熱乎起來。
“這就是靈氣?”他嘀咕了一句。
他又想起小趙那小子說的話——“**,穿越小說里都這樣,主角穿越了就能吸收靈氣,然后修仙,然后**。”
“修仙……”王焊生笑了笑,“我一個焊船的,修什么仙。”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白天用焊條的時候,好像有什么東西順著焊鉗往身體里鉆。不是電,是另一種東西。金色的,熱乎乎的,跟肚子里這團火一模一樣。
電弧光里,有靈氣。
或者反過來——這個世界的靈氣,跟電弧光是同一種東西。
王焊生猛地睜開眼睛。
他坐起來,從腰上抽出一根焊條,夾進電焊鉗里。
沒有引弧,就是握著。
閉上眼睛,感受。
焊條里有東西。
微弱的,細細的,像是一根絲線,從焊條芯里滲出來,順著鉗口、手柄、掌心、手腕,一路往上走,最后匯進小腹那團火里。
那團火接住這根絲線,跳了一下,又沉下去了。
王焊生睜開眼睛,看著手里的焊條。
“有意思。”他說,“***有意思。”
他把焊條取出來,放回盒子里,重新躺下來。
那團火在肚子里安安靜靜地燒著,不急不慢的。
“行吧。”他閉上眼睛,“既然來了,那就——好好焊。”
他笑了笑。
“焊他個天翻地覆。”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床頭的電焊鉗上。
鉗口微微張開,像是等著夾一根焊條。
第一卷·弧光乍現·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