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都的四月天------------------------------------------，梧桐正綠得發亮。，在校門口那棵老梧桐樹下站定，假裝在等人。她的眼睛卻不受控制地往馬路對面瞟——那里停著一輛黑色越野車，車牌號她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京A·7V729。。七月二十九號。她的生日。，從來沒告訴過任何人。“軟軟！你還不走？”蘇念從后面追上來，挽住她的胳膊，“等誰呢？沒等誰。”溫軟收回目光，臉上若無其事，“就是看看今天天氣好不好。”。四月的霧都難得放晴，陽光從梧桐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挺好的啊。”蘇念說。“嗯，挺好的。”溫軟重復了一遍，又往馬路對面瞟了一眼。。，長腿一邁，幾步就穿過了馬路。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利落勁兒，像她小時候看過的**式上的**，脊背挺得筆直。。“溫軟。”，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陽光從他背后照過來，在他臉上落下一片陰影，但那雙眼睛亮得很，帶著點痞氣的笑意。，軍校讀了四年，整個人像是被刀劈斧鑿過一樣，輪廓比高中時候硬朗了太多。但那雙眼睛還是沒變，看人的時候總像在笑，卻又不是真笑，就是那種——溫軟想了很久才找到一個詞形容——就是那種“老子什么都見過”的眼神。
“顧煜哥。”溫軟仰起臉，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平常，“你怎么來了？”
“放假，回家看看。”顧煜伸手揉她的頭發，把她早上梳了半小時的馬尾揉得亂七八糟，“順路接你放學。”
“哦。”溫軟躲了一下，沒躲開，任由他揉。
蘇念在旁邊看得直笑：“顧煜哥，你們家不是住南岸嗎？一中在渝中，這路順得可夠遠的。”
顧煜看她一眼：“蘇念是吧？長這么高了。”
“我去年就長這么高了。”蘇念笑瞇瞇的，“顧煜哥你記性不行啊。”
“記性行不行另說。”顧煜收回手，**夾克口袋里，“走，送你倆回家。”
溫軟跟在顧煜身后往馬路對面走，看著他的背影。他比高中時候壯了，肩膀寬了不少，走路的時候手臂擺動很有力。她想起小時候，顧煜也是這樣走在她前面，那時候她才六歲，剛搬家到顧家隔壁，第一次見到這個比她大五歲的哥哥。
那天她被小區里的幾個男孩欺負，搶了她的洋娃娃扔到樹上。她站在樹下哭，顧煜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三下兩下爬上樹，把娃娃拿下來塞她懷里，然后轉過身去，把那幾個男孩挨個揍了一頓。
揍完之后他回過頭來，兇巴巴地問她：“你哭什么哭？以后有人欺負你，你就揍回去，揍不過就來找我，我幫你揍。”
那時候的顧煜才十一歲，已經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
溫軟想著想著，嘴角就彎了起來。
“笑什么？”顧煜突然回過頭來。
溫軟被抓了個正著，連忙收起笑容：“沒、沒什么。”
顧煜盯著她看了兩秒，然后哼笑一聲：“神神秘秘的。”轉身繼續走。
溫軟松了口氣，跟上去，和他并肩走著。她偷偷比了比，自己一米六六的個子，才到他肩膀。他好像又長高了。
上了車，溫軟坐在副駕駛，蘇念在后座。車里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還有一點點洗衣液的清香，是顧煜身上常有的味道。
“顧煜哥，”蘇念趴在前座椅背上，“軍校好玩嗎？”
“好玩？”顧煜打著方向盤，瞥了后視鏡一眼，“訓練的時候累得想死，你說好不好玩？”
“那你怎么還去？”
顧煜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才說：“想當兵。”
就三個字。溫軟卻聽出了不一樣的東西。她側過頭看顧煜，他的側臉線條很硬，下巴上有一點青色的胡茬，眼神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
她想起顧媽媽跟**媽聊天時說過的話：“這孩子，高三畢業那年，誰勸都不聽，非要去軍校。他爺爺高興壞了，說顧家總算出了個真正的**。**氣得半年沒跟他說話。”
溫軟那時候不懂，為什么有人會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去受苦。但現在看著顧煜的側臉，她好像有點懂了。
“顧煜哥，”她開口，“你在學校，累不累？”
顧煜轉過頭看她一眼，嘴角勾起來：“怎么，心疼哥哥？”
溫軟臉一熱，轉開臉：“我就是問問。”
“累。”顧煜說，“但值得。”
他頓了頓，又說：“等你們高考完，暑假帶你去我們學校看看，讓你見識見識什么叫真正的男人。”
“我才不要看什么真正的男人。”溫軟嘟囔。
顧煜笑出聲來：“行，那就不看。”
車先到了蘇念家。蘇念下車前，趴在車窗上對溫軟擠眼睛：“軟軟，明天見！”
溫軟知道她那個眼神是什么意思，臉又紅了一點，假裝沒看見。
車上只剩下兩個人。
顧煜把車開得很穩，車里放著老歌，是***的《她來聽我的演唱會》。溫軟靠在椅背上，聽著歌，偷偷用余光看顧煜。
他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只手搭在車窗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陽光從車窗外照進來，在他手指上鍍了一層金邊。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是那種很好看的手。
溫軟想起小時候，顧煜用這雙手幫她打架、幫她修玩具、幫她擦眼淚。后來他上了軍校，這雙手學會了握槍、學會了格斗、學會了所有她想象不到的事情。
“看什么？”顧煜突然又轉過頭來。
溫軟被抓包第二次，索性不躲了：“看你。”
顧煜愣了一下，然后笑起來：“看我干什么？”
“看你有沒有變黑。”溫軟一本正經地說，“你以前沒這么黑的。”
“那是，”顧煜樂了，“天天在太陽底下曬，能不黑？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天天坐教室里，白得跟豆腐似的。”
溫軟不服氣：“我才不白。”
“白。”顧煜說，“從小白到大。”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常，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溫軟的心卻漏跳了一拍。
車拐進了南濱路，沿著長江開著。江風吹進車窗，帶著一點**的水汽。溫軟看著窗外的江水，想起小時候，顧煜帶她來江邊放風箏，她跑得太快摔了一跤，膝蓋破了皮，哭得稀里嘩啦。顧煜背她回家，一路上罵她笨，但背得很穩，一點都沒顛到她。
“軟軟。”顧煜突然叫她。
“嗯？”
“學習怎么樣？”
溫軟回過神：“還行吧。”
“還行是多少？”顧煜追問，“年級排名多少？”
“一百多吧。”溫軟有點心虛。其實她年級排名八十多，但不想顯得太在意。
顧煜皺眉：“一百多？你以前不是前五十嗎？”
“那是初中。”溫軟辯解，“高中不一樣，大家都厲害。”
顧煜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才說：“好好學，爭取考到榕溪來。”
榕溪。
溫軟的心跳又漏了一拍。顧煜的軍校就在榕溪市。她當然知道。
“考去榕溪干嘛？”她故作輕松地問。
“干嘛？”顧煜瞥她一眼，“榕溪啊，好學校多。以后發展機會也多。”
“哦。”溫軟應了一聲，心里卻在想：是因為你在那兒嗎？
但她沒敢問出口。
車終于開進了他們住的那個小區。兩家是鄰居，都是獨棟的小樓，中間隔著一道矮矮的籬笆墻。**種了一架紫藤，這會兒正開著花，一串串垂下來，紫得發亮。顧家種的是桂花，秋天的時候香飄滿院。
顧煜把車停好，下車幫溫軟拿書包。溫軟接過書包，站在車邊，有點舍不得進去。
“顧煜哥，”她喊住他，“你這次回來待幾天？”
“一周吧。”顧煜說，“然后回學校。”
一周。溫軟在心里算著，一周就是七天，一百六十八個小時。好像挺長的，但又好像很短。
“那你……”她想了想，“那你明天有空嗎？”
顧煜看著她，眼里有點笑意：“怎么，要約哥哥？”
溫軟臉又熱了：“我就是問問！你要是沒空就算了。”
“有空。”顧煜說，“明天來接你放學，行不行？”
“行。”溫軟點頭，努力不讓自己笑得太明顯。
“行了，進去吧。”顧煜揉了揉她的頭發，“晚上早點睡，別熬夜。”
“知道了。”溫軟抱著書包，往家里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見顧煜還站在車邊，雙手插在口袋里，看著她。
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金邊。
溫軟揮了揮手，推門進去。
晚飯的時候，溫媽媽問起顧煜回來的事。溫軟低著頭吃飯，耳朵卻豎得老高。
“阿煜這孩子，真是越長越精神了。”溫媽媽說，“軍校沒白上。”
溫爸爸點頭：“顧家那小子，小時候就皮，沒想到長大了倒是有出息。”
“人家那是從小就立志。”溫媽媽說，“聽陳嵐說，阿煜高三那年鐵了心要考軍校，誰說都不聽。這孩子，有主見。”
溫軟扒著飯，聽父母聊顧煜，心里莫名地高興。
“對了，”溫媽媽看向溫軟，“軟軟，你跟阿煜熟，他在學校有沒有對象？”
溫軟差點被飯噎到：“媽！你問這個干嘛！”
“我就是關心一下。”溫媽媽笑，“陳嵐也愁呢，說阿煜整天在部隊，哪有機會找對象。”
溫軟低下頭，悶悶地說：“我不知道。”
“你回頭問問？”
“不問。”溫軟說，“他自己的事，他自己會說。”
溫媽媽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么。
晚上，溫軟寫完作業，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拿起手機，點開顧煜的微信頭像。頭像是他的軍裝照，穿著迷彩服，站在一片荒野里，笑得很張揚。
她點進聊天框，上一次聊天還是兩周前，顧煜發了一張他們訓練的照片，問她學習累不累。她回了一個“還好”，然后就沒然后了。
她想發點什么，又不知道發什么。打了一行字“顧煜哥你睡了嗎”，刪掉。又打“明天幾點來接我”，又刪掉。
最后她什么都沒發，只是把手機放在枕邊，看著窗外的月光。
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白。她想起小時候，有一次停電，顧煜帶她去樓頂看月亮。那時候她怕黑，顧煜就牽著她的手，說：“怕什么，有哥在。”
她那時候不懂，為什么有他在就不怕。現在好像有點懂了。
第二天放學，顧煜果然又來了。
還是那輛黑色越野，還是那個穿黑色夾克的男人，還是站在老梧桐樹下。溫軟一出校門就看見他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挺拔的樹。
蘇念在旁邊偷笑：“顧煜哥又來接你了。”
“順路。”溫軟說。
“順路？”蘇念挑眉，“南岸到渝中，一天順兩趟，這路可夠遠的。”
溫軟不理她，快步朝顧煜走過去。
“顧煜哥！”
顧煜轉過身來，看見她，嘴角彎起來：“跑什么跑，不急。”
溫軟跑到他面前，有點喘：“我怕你等久了。”
“沒等多久。”顧煜說，然后看向走過來的蘇念，“蘇念，上車，送你。”
蘇念笑：“顧煜哥，你這順路順得可真夠遠的。”
顧煜面不改色：“正好有空。”
蘇念上車前，對溫軟擠眼睛，用口型說：順路。溫軟瞪她一眼，臉卻紅了。
車上，顧煜問：“今天想吃什么？”
溫軟愣一下：“什么？”
“帶你去吃好吃的。”顧煜說，“難得回來一趟，請你吃頓好的。”
溫軟想了想：“我想吃老街那家餛飩。”
顧煜看她一眼：“那家還在？”
“在啊，開了好多年了。”
顧煜笑：“行，那就去吃餛飩。”
老街離一中不遠，是霧都的老城區，巷子窄窄的，兩邊是老房子。顧煜把車停在巷口，三個人走進去。
那家餛飩店藏在巷子深處，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木匾，寫著“老街餛飩”四個字。店里還是老樣子，幾張木頭桌子，幾條長凳，墻上貼著手寫的菜單。
老板娘看見顧煜，愣了一下，然后笑起來：“阿煜？你回來了？”
“回來了。”顧煜笑，“還是老規矩，三碗餛飩，多放蔥花。”
“好嘞！”老板娘應著，又看向溫軟和蘇念，“這是……”
“鄰居家的小孩。”顧煜說，“以前常來的。”
溫軟聽了，心里有點不是滋味。“鄰居家的小孩”——這個稱呼她從小聽到大，以前沒覺得有什么，今天卻莫名地刺耳。
但她沒說什么，跟著顧煜找了個位置坐下。
餛飩端上來，還是記憶中的味道。皮薄餡大，湯頭鮮香，上面漂著一層翠綠的蔥花。溫軟吃了一口，覺得好像比記憶中的更好吃。
“好吃嗎？”顧煜問她。
溫軟點頭：“好吃。”
“那就多吃點。”顧煜說，“以后想吃，就給我發消息，我回來帶你吃。”
溫軟抬頭看他：“你不是在部隊嗎？怎么回來？”
顧煜愣了一下，然后笑：“也是。那你就趁我回來的時候吃。”
溫軟低下頭，繼續吃餛飩，沒說話。
吃完餛飩，天已經黑了。老街上的燈籠亮起來，紅彤彤的，照著青石板路。顧煜走在前面，溫軟和蘇念跟在后面。
“軟軟。”蘇念小聲說，“你有沒有覺得，顧煜哥對你特別好？”
溫軟看著前面的背影，沒說話。
“我覺得他肯定對你有意思。”蘇念繼續說。
“別瞎說。”溫軟打斷她，“他把我當妹妹。”
“你怎么知道？”
溫軟沉默了一會兒，說：“他自己說的。”
“什么時候說的？”
“小時候。”溫軟說，“他跟我爸說的，說會把我當親妹妹照顧。”
蘇念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沒說。
送蘇念到家后，車上又只剩下溫軟和顧煜。
車里放著歌，這次是陳奕迅的《好久不見》。溫軟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夜景。霧都的夜晚很美，江兩岸燈火通明，江水倒映著燈光，波光粼粼。
“想什么呢？”顧煜問。
“沒什么。”溫軟說，“就是覺得，霧都的晚上真好看。”
顧煜看了一眼窗外，嗯了一聲：“是挺好看。”
他頓了頓，又說：“榕溪的晚上也好看，但跟這兒不一樣。這兒是山水之間的城市，榕溪是平的，一眼望不到邊。”
溫軟轉過頭看他：“你喜歡榕溪嗎？”
顧煜想了想：“說不上喜歡不喜歡。那是我當兵的地方，有我的戰友，有我的任務。但要說家，還是這兒。”
他看向溫軟，笑了一下：“等你去榕溪上學就知道了，離家的感覺。”
溫軟沒說話，心里卻想：如果去榕溪，是不是就能離你近一點？
但她沒敢問出口。
車開到家門口，溫軟下車前，顧煜叫住她。
“軟軟。”
“嗯？”
顧煜看著她，路燈的光照在他臉上，讓他的眼神看起來格外溫柔：“好好學習，別想太多。有什么事，就給哥打電話。”
溫軟點頭：“知道了。”
“進去吧。”
溫軟轉身往家里走，走了幾步又回頭。顧煜還站在車邊，看著她。
“顧煜哥。”她喊。
“嗯？”
“你明天還來接我嗎？”
顧煜笑了一下：“接。”
溫軟彎起嘴角，推門進去了。
那天晚上，溫軟躺在床上，把手機放在枕邊。她點開顧煜的微信，猶豫了很久，最后還是發了一條消息：
“顧煜哥，晚安。”
很快，那邊回過來：“晚安，早點睡。”
溫軟看著那四個字，笑了一下，把手機抱在懷里，閉上了眼睛。
窗外，四月的月光正亮。
而她不知道的是，顧煜此時正站在自己房間的窗前，看著隔壁那扇亮著燈的窗戶。他看著那盞燈滅掉，又站了很久，才轉身離開。
他只是想，這孩子，長大了。
但他沒想過，這孩子為什么會讓他每天晚上都站在窗前，等那盞燈亮起，又等那盞燈滅掉。
四月的風從江上吹來，帶著微微的濕意。梧桐葉在風里沙沙作響，像在說著什么秘密。
那是2013年的春天，溫軟十七歲，顧煜二十二歲。
那是所有的故事，剛剛開始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