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關有女------------------------------------------。,是砸她家院門的聲音,混著粗糲的嗓門,隔著兩進院子都聽得清清楚楚。“沈青榆!別躲了,給老子出來!欠債還錢,天經地義!”,盯著頭頂那道被煙火熏得發黑的房梁,躺了三息。,炕洞里的柴火昨晚特意壓過,能管到后半夜。木匠的女兒最知道怎么省柴——炕洞砌的時候留了回煙道,熱氣在里頭轉三圈才出去,比別家省三成柴。。,這些本事就剩她自己琢磨了。。“沈青榆!別裝死!你爹死了,債可沒死!”,披上外衣。隔壁屋子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緊接著是一道怯生生的嗓音:“姐……沒事,睡你的。”她朝門口方向抬了抬下巴,“把門閂插好。”。,推開自己房門。臘月的晨風撲面而來,帶著榆關特有的干冷,凍得人一激靈。院子里堆著木料、鋸好的板子、半成品的桌椅板凳,上頭蓋著油布,被霜打得白花花一片。,立著她爹留下的那套家伙什:大小刨子十八把,鑿子二十幾支,墨斗兩個,角尺三把。全是好家什,紅木柄的,刃口淬過火的,比尋常木匠鋪里賣的硬三成。。
那把斧頭單獨擱在一塊青石板上,刃口朝上,被一塊舊棉布蓋著。那是她爹的爹傳下來的,據說有三十年歷史,紅木柄被磨得油光水滑,握上去剛剛好。斧頭的刃口是她昨晚上剛磨過的,锃亮锃亮,能照見人影。
堂叔沈大牛惦記這套家什不是一天兩天了。尤其是那把斧頭,他明里暗里提過好幾回,說什么“一個姑娘家掄什么斧頭,不如賣了換銀子”。
沈青榆懶得理他。
她走到院門口,沒急著開門,先隔著門板往外瞅了一眼。
門縫里透進來的光刺得她瞇了瞇眼。外頭站著五六個人,為首那個裹著灰撲撲的棉襖,凍得縮頭縮腦,正是她那位堂叔。身后跟著的估計是他雇來的閑漢,手里還拎著棍棒。
她爹活著的時候,這位堂叔逢年過節都繞著她家走。她爹一死,他倒是腿腳勤快了,三天兩頭來“看望”,每次看望完,家里總要少點東西。
這回換了個新說辭——欠債。
“沈青榆!”沈大牛又拍了一巴掌,“開門!我數到三——”
門開了。
沈大牛的手懸在半空,還沒來得及收回去,就對上一張睡眼惺忪的臉。
十八歲的姑娘,眉眼生得倒是不丑,就是膚色比城里那些小姐黑些,是**頭曬的、被風沙吹的。頭發隨便挽了個髻,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身上一件舊棉襖,袖口磨得發毛,沾著幾點木屑——昨晚上加班趕一個柜子,沒來得及撣干凈。
但她站在門檻里頭,腰背挺得筆直,看人的時候眼珠子一動不動,透著一股子不卑不亢的勁兒。那眼神,跟她爹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
“欠債?”沈青榆開口,嗓音不高不低,“欠誰的?”
沈大牛被她這眼神看得心里發虛,隨即又挺起**:“欠誰的?欠你大伯的!你爹活著的時候,跟老子借過五兩銀子,說好年底還,結果呢?人沒了,銀子也沒了!”
他身后幾個閑漢跟著起哄:“對!欠債還錢!”
沈青榆沒吭聲,只是看著他。
她爹跟沈大牛借銀子?她爹活著的時候最瞧不起這個堂兄,說他“手比眼快,心比手黑”,怎么可能跟他借錢?
“五兩銀子。”她慢吞吞重復了一遍。
“對!五兩!”
“什么時候借的?”
“前年!前年開春!”
“借據呢?”
沈大牛一噎。
借錢哪有借據?他就是掐準了死無對證,想訛一筆。這丫頭才十八歲,一個姑娘家,懂什么?
“什么借據?”他往地上啐了一口,“老子跟你爹是親堂兄弟,借錢還要立字據?你問問榆關的老少爺們兒,誰家親戚借錢立字據?”
身后閑漢又是一陣起哄:“就是!親戚借錢,憑的是交情!”
沈青榆等他們嚷嚷完,才開口。
“前年開春,”她一字一頓,“我爹在雁門關修箭樓,整整三個月沒回榆關。沈大牛,你倒是說說,他隔著兩三百里地,怎么跟你借的銀子?”
沈大牛臉色變了。
“我……”
“還是說,”沈青榆往前邁了一步,“你沈大牛的銀子長了腿,自己跑到雁門關去借給他?”
她站在門檻上,比沈大牛高出半個頭。說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一字一句都像釘子釘進木頭里,穩穩當當,拔都拔不出來。
沈大牛身后那幾個閑漢面面相覷,有人開始往后縮。
但沈大牛今天是打定主意要訛一筆的。這丫頭再橫也是個丫頭,還能翻了天?
他眼珠子一轉,換了個說法:“那、那就算不是前年,是去年!去年秋天!”
“去年秋天我爹的墳頭草都長老高了。你是燒給他了?”
沈大牛臉漲成豬肝色,惱羞成怒,一把推開她往院子里闖:“少給老子耍嘴皮子!今兒個這銀子你還也得還,不還也得還!你那院子里不是還有套家什嗎?拿來抵債!”
他身后幾個閑漢見他動了真格,也跟著往里沖。
沈青榆沒攔。
她只是側身讓開路,看著他們沖進院子,然后不緊不慢地開口:“沈大牛,你確定要搶?”
“什么叫搶?這叫抵債!”
“那套家什是我爹留下的,榆關誰不知道?你今兒個敢動一下,我立馬去守備府敲登聞鼓,告你光天化日強搶民女、霸占家產。”
沈大牛腳步一頓。
登聞鼓那玩意兒可不是鬧著玩的。榆關是邊關,守備府立的規矩,但凡有冤屈,敲了登聞鼓就必須升堂。他沈大牛一個平頭百姓,真鬧到公堂上,未必占得到便宜。
但他轉念一想:告狀不要銀子?打點不要銀子?這丫頭窮得叮當響,哪來的錢打官司?
“去啊!”他反倒硬氣起來,“你去敲!老子等著!看看守備大人是信你這個丫頭片子,還是信我這個本分人!”
沈青榆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讓沈大牛心里發毛。
“行。”她說,“那我順帶問問守備大人,去年臘月,榆關城外那批私鹽是從誰手里流出去的。”
沈大牛的臉刷地白了。
“你胡說什么?!”
“我胡說?”沈青榆慢悠悠往院子里走了兩步,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壓低了聲音,“沈大牛,你當我是丫頭片子,可我這院子里進進出出的,都是給守軍修房子的匠人。那些人說話,可比你喝多了酒滿大街嚷嚷的時候謹慎多了。”
沈大牛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說不出來。
去年那批私鹽的事,他以為只有自己知道。那天晚上喝多了,好像確實在酒館里嚷嚷過幾句……
“滾。”
沈青榆站在院子里,指著他身后的院門。
陽光打在她臉上,照出那雙眼睛里的冷意,和她這個年紀的姑娘完全不相稱的沉。
“再讓我在榆關看見你,我就去守備府,把你那些破事兒一件一件抖落出來。看看是你先弄死我,還是我先讓你蹲大獄。”
沈大牛的臉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紫。
他帶來的那幾個閑漢早就退到了院門外頭,一個個低著頭,恨不得從來沒來過。
“你、你給老子等著!”
撂下這句狠話,沈大牛灰溜溜地跑了。
院門被風帶得晃了晃,吱呀響了一聲。
沈青榆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破門,半晌沒動。
晨風刮過院子,卷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那堆木料上。她爹留下的那套家什還立在墻根底下,刨子、鑿子、墨斗、角尺,一樣沒少。
她走過去,拿起那把單獨擱在青石板上的斧頭,揭開蓋著的舊棉布,用拇指試了試刃口。
刃口鋒利,是她昨晚上剛磨的。
這斧頭是她爺爺傳下來的,紅木柄被三代人的手磨得油光水滑,握上去剛剛好。她爹說過,好家什得養,養幾十年,比親兒子還順手。
她沒有親兄弟。
她只有一個妹妹,今年十三,這會兒應該還躲在隔壁屋里,豎著耳朵聽外頭的動靜。
“青苗。”她朝那邊喊了一聲。
隔壁屋子的門吱呀開了條縫,一顆小腦袋探出來,怯生生地看著她:“姐……走了?”
“走了。”
沈青苗這才敢出來。她比姐姐矮一個頭,瘦瘦小小的,穿著姐姐舊棉襖改的小襖,袖口長了半寸,挽了兩道。
她跑過來,先往院門外張望了一眼,確定那些人都走了,才長出一口氣:“姐,你真厲害。”
沈青榆沒接話,把斧頭放回青石板上,重新用舊棉布蓋好。然后蹲下來掀開油布一角,檢查底下的木料。
“姐,”沈青苗蹲在她旁邊,“沈大牛說的那個……私鹽,是真的假的?”
“假的。”
“啊?”
“我詐他的。”
沈青苗愣住。
沈青榆把油布蓋好,站起來拍了拍手:“去年那批私鹽的事,整個榆關都在傳,誰都知道是有人從城外弄進來的,但沒人知道是誰。沈大牛那德行,喝多了什么都往外說,我就是賭一把——他要是沒干過,就不會怕;他要是干過,我提一句他就得慌。”
沈青苗聽得眼睛都直了:“那他要是沒干過呢?”
“沒干過就更不怕了。”沈青榆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要真沒干過,今天這事就沒完。我賭的就是他干過。”
沈青苗張了張嘴,半天憋出一句:“姐,你真厲害……”
這話她今早說了兩遍了。
沈青榆沒理她,轉身往廚房走:“早飯吃了沒?”
“沒……不敢出去。”
“等著,我去生火。”
她走進廚房,蹲在灶前,把昨晚埋的火炭扒拉出來。火星還亮著,添把干草,吹兩口氣,火苗就躥起來了。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外頭院子里,沈青苗站在那堆木料前頭,正踮著腳往油布里瞅。這丫頭跟她不一樣,從小就愛漂亮,喜歡繡花裁衣,對那些木頭疙瘩半點興趣都沒有。她爹活著的時候沒少嘆氣,說這門手藝怕是要斷。
沈青榆倒是不在意。
她爹教她手藝的時候說過,人這一輩子,能有一門本事傍身,走到哪兒都不怕。不管這本事是木匠還是繡花,是蓋房子還是種地,只要是自己掙來的,就比什么都硬氣。
她沒想過要嫁什么好人家。
她就想把這門手藝傳下去,把匠作班子撐起來,把妹妹拉扯大。將來攢夠了銀子,在榆關城外頭再置兩畝地,種點果樹,等她爹忌日的時候,能多燒幾刀紙。
這就是她全部的人生計劃。
至于什么王侯將相、什么潑天富貴——
跟她的榫頭卯眼沒有半點關系。
灶上的水開了。
她舀了兩碗,一碗端給妹妹,一碗自己端著,蹲在廚房門檻上慢慢喝。
榆關的早晨就是這樣,干冷干冷的,風里帶著沙土味兒,混著遠處傳來的號角聲——那是守軍換防的號子,她聽了十幾年,早就習慣了。
她爹說過,榆關這地方,看著荒涼,卻是大胤的脊梁骨。這脊梁骨要是斷了,胡人的馬蹄就得踏進中原。
所以她爹一輩子就在這兒修城墻、修箭樓、修營房,修到死那天,手里還攥著墨斗。
她喝完最后一口水,站起來,把碗遞給妹妹。
“姐,你今天要出門嗎?”沈青苗問。
“嗯。劉把總的馬棚塌了半邊,約好了今天去修。”
“那……那個壞人不會再來吧?”
沈青榆看了一眼院門。
門閂是松的,該換根新的了。正好今兒個修馬棚剩下點木料,可以帶回來。
“不會。”她說,“他沒那么大膽子。”
她套上外頭干活穿的舊褂子,走到墻根底下,伸手去拿那套家什。
刨子、鑿子、墨斗、角尺……一樣一樣往褡褳里塞。
塞到最后,她的手懸在那把斧頭上方,頓了頓。
舊棉布蓋著的斧頭,只露出半截紅木柄,被她爹和她磨了十幾年,泛著溫潤的光。
她想起她爹說過的話:斧頭這玩意兒,看著兇,其實最老實。你把它磨快了,它替你干活;你不磨它,它就生銹。跟人一樣,你對得起它,它對得起你。
她伸手,把斧頭也拿了起來。
刃口朝下,小心翼翼地放進褡褳里。
沈青苗看見了,好奇地問:“姐,修馬棚要帶斧頭嗎?”
沈青榆系褡褳的手頓了頓。
“……帶著放心。”
沈青苗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沈青榆沒再多解釋,把褡褳往肩上一挎,大步往院門走去。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院子。
晨光里,那堆蓋著油布的木料,那套立在墻根底下的家什,那個站在廚房門口端著碗的瘦小身影。
還有青石板上,那塊被斧頭壓了三年的凹痕。
她收回目光,推開院門。
“走了。”她說。
門在身后關上,吱呀一聲。
她沒有回頭。
——
半個時辰后,沈青榆站在劉把總家的馬棚前頭,仰著頭看那根斷掉的橫梁,心里只有一個念頭:
這活兒,怕是要加錢。
馬棚塌了半邊,不是簡單的換根梁就完事的。她繞著走了一圈,發現旁邊的立柱也糟了,檁條斷了兩根,連帶著山墻都裂了道口子。整個棚子歪歪斜斜的,看著隨時要倒。
“能修嗎?”劉把總站在旁邊問。
沈青榆沒急著回答,蹲下來扒拉了一下柱腳。木頭糟得厲害,手一摳就掉渣。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能修。但你這棚子,修不如拆了重蓋。”
劉把總一愣:“重蓋?那得多少銀子?”
“你找人蓋新的,工錢料錢加起來,少說十五兩。”沈青榆指了指那根斷梁,“修的話,換兩根立柱、三根檁條、一根橫梁,外加補墻,工錢料錢加起來,七八兩。”
劉把總松了口氣:“那還是修。”
“但是——”沈青榆拖長了尾音,“你這棚子年頭太久了,木頭都脆了。我修完能撐三五年,三五年后還得修。你算算賬,是修一次花七八兩,修兩回花十五六兩,還是一步到位花十五兩蓋個新的,用個十幾二十年?”
劉把總沉默了。
沈青榆也不催他,從褡褳里掏出墨斗,開始量尺寸。拉線、彈線、讀數,一氣呵成。一邊量一邊在心里默默估算用料:立柱兩根,直徑四寸,長一丈二;檁條三根,直徑三寸,長八尺……
“行。”劉把總終于下了決心,“你算算,蓋個新的,多少錢?”
沈青榆停下手中的活,轉過頭看他。
“你確定?”
“確定。反正這棚子早晚得塌,不如一次弄好。”
沈青榆點點頭,把墨斗收起來。
“十五兩,包工包料。但我得先看看你家的木料——你院子后頭那堆木頭,我進來的時候瞅了一眼,有幾根能用的。能用的話,料錢能省點。”
劉把總眼睛一亮:“那敢情好!走,我帶你去看看!”
兩人繞過馬棚,往后院走去。
劉把總家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齊整。后院墻根底下堆著一摞木頭,粗細長短不一,看著是攢了好些年的。
沈青榆走過去,一根一根地看。有的太細,有的有蟲眼,有的裂紋太深。挑到最后,她挑出四根能用的:兩根能做立柱,兩根能做檁條。橫梁還得另買。
“這四根能用。”她指了指,“算你二兩銀子,從工錢里扣。”
劉把總笑得見牙不見眼:“行行行,都聽你的!”
沈青榆沒吭聲,掏出隨身帶的炭筆和一張皺巴巴的紙,蹲在地上開始畫圖。
她畫圖不講究,歪歪扭扭的,但尺寸標得清清楚楚——哪兒是立柱,哪兒是橫梁,哪兒是檁條,榫頭開多深,卯眼挖多大,全標得一目了然。
劉把總湊過來看,看了半天也沒看明白,干脆不看了,蹲在旁邊跟她閑聊。
“沈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
“十八……會看圖紙、會算料、會帶班子,這本事可不小。你爹教的?”
“嗯。”
“你爹……是那個沈老匠吧?我聽說過,給守軍修過城墻的。”
沈青榆手中炭筆頓了頓,沒抬頭:“是。”
“可惜了,好人沒長壽。”劉把總嘆了口氣,“不過你有這身本事,將來不愁嫁。我聽說前街那個開糧鋪的周家,兒子跟你年紀差不多,想找人說親來著……”
“不嫁。”
劉把總一愣:“為啥?”
沈青榆畫完最后一筆,收起炭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我家里有妹妹要養,有班子要帶,有宅子要守。”她說,“沒工夫伺候男人。”
劉把總噎住了。
沈青榆把圖紙遞給他:“這是圖紙。你認不得字沒關系,回頭我開工的時候,你照著這個位置給我騰塊地方堆料就行。三天后我來動工。”
劉把總接過圖紙,愣愣地點了點頭。
沈青榆把褡褳往肩上一挎,大步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劉把總,”她說,“你剛才說那個周家……他家兒子,會干活嗎?”
劉把總又是一愣:“干活?干什么活?”
“木匠活。拉墨線、使刨子、開榫頭,這些。”
“那、那不會吧……人家是開糧鋪的,少爺哪能干這個……”
“那就算了。”沈青榆擺擺手,“不會干活的,娶回去也是擺設,浪費糧食。”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劉把總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張皺巴巴的圖紙,半天沒回過神來。
——
回去的路上,沈青榆在城門口被堵住了。
不是有人找茬,是有人在看熱鬧。
城門口圍了一圈人,擠得水泄不通。她本來想繞過去,但聽見里頭有人喊“這不是沈家丫頭嗎”,腳步頓了頓。
“讓讓。”她撥開人群,擠了進去。
人群中央,躺著一個人。
是個年輕男人,身上的衣裳被血染透了,臉白得像紙,眼睛閉著,不知道是死是活。
“這是誰啊?”有人問。
“不知道,城外頭撿的,怕是遭了劫匪。”
“報官了嗎?”
“報了報了,守備府的人一會兒就來。”
沈青榆站在人群里,低頭看著那個人。
男人生得好看,眉眼如畫,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條線。就算滿臉是血、狼狽不堪,也掩不住那股子……她說不上來的氣度。
不像普通人。
她蹲下來,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還活著,但很弱。
她又翻了翻他的眼皮,掰開他的嘴看了看,最后掀開他的衣襟看了一眼傷口——肩上、肋下,好幾處刀傷,血還在往外滲。
旁邊有人嘀咕:“沈姑娘還會看病?”
“不會。”她頭也不抬,“但我會看木頭。這人現在這狀態,跟我倉庫里那根快斷的橫梁差不多。”
眾人沉默。
沈青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準備走。
她不是大夫,救不了人。守備府的人馬上就來,這人自有官府管。
可她剛邁出一步,腳踝被人攥住了。
她低頭。
那個男人不知什么時候睜開了眼,正看著她。那雙眼睛黑沉沉的,像兩口深井,里頭什么也看不清,卻又好像什么都有。
他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但沈青榆看懂了那個口型。
他說的是——
“救……我……”
旁邊的人又開始嘀咕:“醒了醒了!沈姑娘,這人好像盯**了!”
沈青榆低頭看著那只攥住自己腳踝的手。
那手細皮嫩肉的,指節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齊齊,沒有繭子,沒有傷疤,干凈得不像話。
絕對不是干活的。
她又抬頭看他的臉。
眉眼如畫,氣度不凡,滿身是血地躺在城門口,卻還死死攥著一個陌生姑**腳踝。
這人,怎么看怎么麻煩。
她應該抽腳走人的。
可她低頭,對上那雙黑沉沉的眼睛,不知怎么的,想起她爹說過的話——
榆關這地方,是脊梁骨。脊梁骨要是斷了,胡人的馬蹄就得踏進中原。
這人,是不是也是一根脊梁骨?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要是讓這人死在城門口,她今天晚上肯定睡不著覺。
“……松開。”她開口。
那只手沒松。
“我說松開。”她蹲下來,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我不跑,我去給你叫大夫。”
男人看著她,眼睛眨了眨,手終于松開了。
沈青榆站起來,對旁邊看熱鬧的人說:“幫把手,把他抬到我車上去。”
“啊?沈姑娘,你要管這閑事?”
“不是閑事。”她看了一眼地上那個人,那人又閉上眼睛了,但胸膛還在起伏,還活著,“這人攥我腳踝那一下,勁兒挺大。能活。”
眾人面面相覷。
沈青榆沒再多說,轉身往自己放板車的方向走去。
身后,人群又開始議論紛紛。
她沒有回頭。
她只是想著,家里那個馬棚,好像真的該加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