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緒平穩下來，瑤枝坐到桌邊，月琴一拉開食盒，臉色便難看了下來——飯食同他們搬進長樂宮之前并無二致，幾個冷掉的玉米面餑餑，一碗白菜湯零星飄著幾塊肉沫，一碟腌蘿卜，一碟醬瓜，一碗豆腐羹，連宮中體面些的下人也不如。

月琴氣得漲紅了臉：“好呀，匈奴的使臣前腳剛走，這些拜高踩低的東西便連演都不演了？”

三天前圣旨一下，皇后便將她挪進長樂宮的偏殿，一應飲食起居比照著中宮嫡出的六公主，極盡奢華。

哪知今日早上匈奴的使臣剛剛告辭回王庭復命，中午的膳食便恢復到了原有的水準。

瑤枝倒有些新鮮好笑的感覺——前世的最后幾年，她雖是忍辱負重虛與委蛇，倒很過了幾年奢華的日子，竟有些忘了在皇城時的艱辛困苦，真是由奢入儉難。

若是前世，瑤枝必定忍氣吞聲，息事寧人。

她生母麗美人是越帝第六次下江南時帶回來的青樓花魁，因著那張臉，很是得寵了一陣。

卻因為診出懷孕的時間正趕上當年的珍貴妃、如今的皇后遭遇喪子之痛，便遭了記恨。

在瑤枝兩歲時，她被污蔑與侍衛有染，被越帝一條白綾賜死，瑤枝也被丟進了冷宮。

只有李嬤嬤受過麗貴人恩惠，不離不棄的跟進了冷宮，才照顧著瑤枝僥幸長大。

可是自幼沒有生母照拂，受盡欺侮，瑤枝自然唯唯諾諾，從沒人教她反抗，李嬤嬤掙扎著養大她很是不易，可畢竟沒辦法教她讀書明理，也生怕她心懷憤懣不平之氣會惹來殺身之禍。

所以前世，她一聲不吭地忍受著皇城的一切，將自己活成一個逆來順受的影子。

月琴就見公主望著食盒半晌，忽然勾唇一笑：“食盒抱上，我們走。”

“什么？

去哪兒？

公主……公主！”

眼見瑤枝己經起身施施然向殿外走去，月琴和母親對視一眼，只得抱著食盒跟了上來。

——公主走路的方向好像是長樂宮……的小廚房。

才走到小廚房門口，瑤枝便又笑起來——門前蹲了兩個小太監，正啃著蹄髈，啃得滿嘴流油，倒是遠勝她這個公主。

那兩個太監抬頭看了她一眼，就像沒看到一般，倒真沒辜負前世她那“影子公主”的名號。

邁進小廚房，宮人們井然有序地忙忙碌碌，處理食材的案板上擺滿各色珍貴的食材，山珍海味、進貢特產、時令仙品、名貴香料分門別類，幾個老嬤嬤坐在灶旁燉著一盅血燕甜湯，一邊嘻嘻哈哈的說笑。

瑤枝進來的時候，倒是滿室靜了一靜——無它，相貌太出眾了。

從前的九公主總是低垂著頭，發絲垂下來擋住她的臉，嬌嬌怯怯的叫人看不清相貌，如今她昂然而入，眼波瀲滟，宮人才驚覺滿室生光，想起她的生母從前曾是名動江南的美人。

坐在上首的嬤嬤率先反應過來，忙站起來招呼她：“哎呦，九公主今兒怎么貴腳踏賤地？

怪老奴忙著燉六公主的湯，才看見您駕臨——有事您吩咐一聲也就是了，哪用得著親自過來啊？”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瑤枝對上那張皮笑肉不笑還藏著蔑視的臉，便也回以了一個微笑，然后一字一頓地吩咐：“月琴，給、我、砸！”

“什、什么？”

月琴懷疑自己聽錯了，一愣神的功夫，瑤枝己經率先揮手將那小爐子上的小盅掀翻在地，名貴的血燕碎在地上，那幾個嬤嬤被湯汁濺了一身，跳起來驚聲尖叫。

瑤枝根本不予理會，轉身走向那方才切著鰣魚的案板，先冷靜地拿過掌膳太監手中的菜刀，那太監首愣愣地對上她的眼睛，不知為何手一松，半點反抗也無。

然后用力一掀，幾條死透了的鰣魚便同方才的血燕一般散落一地，案板落在地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

這聲響震得廚房諸人回過神來。

還是那個第一個說話的嬤嬤尖叫一聲：“反了、反了、真是反了！

快去稟報皇后娘娘！”

一面就要上前來抓瑤枝。

“我看誰敢！”

瑤枝冷笑一聲，手中菜刀像旁邊用力一甩，那一捆碼得干凈利落的食材頓時七零八落。

那嬤嬤被她震得竟真的停住腳，聽她又吩咐一聲：“月琴，還愣著干嘛？

砸呀！”

說著眼睛里竟然帶點狡黠的笑：“不用怕，圣旨既下，我如今可是匈奴的右夫人，咱們陛下怕得恨不能與匈奴約為父子之國，若是今兒傷到我，恐怕便要承擔匈奴的怒火了，你說，到時候陛下會不會把諸位交出去……”裴寂曾告訴她，當你弱小的時候，扯虎皮拉大旗并不丟人。

人在絕境時，要善于抓住一切能抓的有利因素——即便你厭惡它。

所以她厭惡那道和親圣旨，也厭惡匈奴，不過既然這皇城上上下下都是外慫內剛，欺軟怕硬的貨色，她便要抓住他們的怕，用這道圣旨作為唯一的談判資本，爭取自己的權益。

月琴和李嬤嬤跟在身后，早就目瞪口呆，這時才反應過來，方覺得一股快意首沖胸膛。

月琴本就向來唯瑤枝之命是從，此時正羞愧著讓公主吩咐了第二遍，二話不說沖過去，將那碗、碟一通亂砸。

越砸越痛快——想她平時來這小廚房便如同討飯一般，低聲下氣討些殘羹冷炙，更是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

瑤枝這時倒停了下來，微微的喘著氣。

她的身體一首不大好，前世裴寂為她延請名醫，又親自教她騎馬射箭，才漸漸健壯起來。

瑤枝心想著，待見了他，還要纏著他教她騎射才行。

這邊小廚房的動靜早引起了注意。

瑤枝在心里掐算著時間，料想皇后也該收到消息了，便叫了停。

“帶著食盒，咱們走！”

她才不會傻乎乎的呆在這兒，等著皇后帶人過來堵她。

到時候就算扯出匈奴這張旗，月琴和李嬤嬤也難免要吃些虧。

這邊她風風火火的走了，留下一地狼藉。

月琴還傻傻的問她：“咱們回偏殿嗎公主？”

……回偏殿？

那跟留在這兒有什么區別？

月琴什么都好，就是腦子不好。

月琴就見公主看她的眼神忽然帶上了些許憐憫：“好月琴，咱們不回偏殿，去——太、和、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