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劉父劉肇豐歡天喜地從醫院出院的時候，從村子里傳來岳父離世的消息，那消息就像一陣低沉的風，迅速地在狹窄的房子傳開。

本來歡快一點的氣氛很快就被陰霾籠罩，親人們的哭聲在空氣中回蕩，引得鄰里紛紛趕來。

劉母段濟蓮哭了一會兒，連忙張揚著叫人往鄉下趕。

劉勝美在革委會的原因，不太方便下鄉，匆忙去郵局搖了一個電話給丈夫田忠松送20塊錢過來，囑咐劉開蘭一路上照顧燕子和善坨子。

破敗的青磚房在低矮的西周低矮的土坯房環繞下，顯得格格不入。

融化的使得院子泥濘不堪，地面坑洼不平，此時卻擠滿了神色凝重的親人。

因為木材珍貴無比，段公的尸身還未入殮。

堂屋中央幾塊板架在木凳上，鋪上白布，便是段公暫時的停靈之場，臉上蓋著一塊白色毛巾。

周圍擺放些白色的紙花，一個瓦盆里在不停地燒著黃紙。

長孫段秋生跪在旁邊，向過來吊唁親人磕頭。

唯一的兒子段濟世和妹夫肖文南在屋角里商討棺木的事宜。

肖家以前就是做棺材鋪生意的。

肖家不停地低聲道“不好弄，厚了被人斗，薄了又對不起他。”

“總不能停在這里不管。

就幾塊門板也行啊。”

肖文南看了看段濟世，猶豫了一下，踩著泥水走出院子。

傍晚的時候，帶了幾個年輕人，推著幾塊薄板回來。

幾個人在院里拉開架子，揮動著斧頭和鋸子，粗糙的大手熟練地操作著工具，木屑紛飛間，帶著對逝者最后的敬意。

三姑六婆們則聚在北邊的廚房里，燒水做飯，為前來幫忙和吊唁的人準備飯菜。

說是晚飯，其實也不過一幾塊紅薯放在稀粥里。

廚房里煙霧繚繞，大鍋里煮著簡單卻熱氣騰騰的食物，紅薯的香氣開始彌漫在整個院子里。

菜基本只能依靠自家后院那一小塊被嚴格限制面積的菜地種的白菜。

由于缺少油水，通常是一大鍋水里放些青菜，滴上幾滴菜籽油。

快掌燈的時候，晚飯才好，在前院擺了幾桌，幫助吊唁的人陸續上了桌。

雖然有好幾桌，但也無非是些湯水，少見油水，幾乎見不到肉腥。

劉母帶著兒女外孫坐在偏角里，弟妹見城里的姑娘帶著一家來，實在沒有好出手的東西，從床下摸出兩個過年吃的**雞蛋，炒了一鍋飯，悄悄地端上桌。

愣是這樣子，也引來不少人側目觀看。

雖然有***，但是沒有油水，飯又多。

飯里打燈籠也難見蛋星，燕子開始興沖沖地扒了幾口飯，但咽到喉嚨如有砂紙一般，便不吃了。

她弟弟從桌上一溜煙跑出去，從身上內衣袋摸出一包煙，躲在樹林里開始有模有樣吞云吐霧。

末了，把煙頭丟下，踩滅，還不不忘說句：“飯后一根煙，快樂似神仙。”

鄉村的夜里沒有什么娛樂活動，又沒有通電，一天黑，西周都是暗的。

雨雪剛停，天又冷。

劉開蘭早早帶著燕子**了。

善坨子和舅舅劉開福共張床。

燕子自打小從和劉開蘭睡一個被窩，兩姨侄幾乎無話不談。

夜里燕子睡不著，說怕。

劉開蘭安慰她說：“都是自家人，再說是你太外公，怕什么。

自古七十古來稀，你太外公今年快八十了，怎么也算是喜壽了。”

燕子說：“你看這床上墊的，被子里都是稻草。

門也不緊，窗戶紙也破了，冷得厲害。

再回上太公停靈在堂屋里，我總感覺陰氣重呢。”

劉開蘭連下床來，把棉衣鋪在被上，說：“鄉里的風大。

冷的話，把衣服蓋上，腳讓我夾著，就不冷了。”

燕子又道：“這里炒菜，一塊肥肉在鍋里溜一下就上來了，沒油沒鹽的，實在吃不下。

我現在還餓著呢。”

善坨子在另張床上聽見了，說：“來的時候，我看村子口有個水庫，明天云水庫里摸些田螺，打些魚過來，就是沒有油沒鹽也比今天晚上強些。”

燕子在床上翻了個身，哼了哼：“小心被公社的人捉住了，說挖社會**墻角。”

善坨子笑了笑說：“明天我去摸，你們給我打掩護，你就說你去不去吧。”

早上天沒亮，燕子便起了。

外婆道：“天還沒有亮，怎么早起了。”

燕子說：“晚上不知道什么東西咬我，*得睡不著。”

劉開蘭急著起身把衣服抖了抖了，“莫不是有虱子吧。”

善坨子也起來了，攤開帶血的身，說：“看這個是不是？”

燕子忙打下他的手，道：“這么惡心，快洗漱去。

你說摸魚，還不去天亮了，被人捉了就不好了。”

善坨子又笑了笑說：“你不是說不去嗎？”

燕子又敲了善坨子后腦一下，說：“人小鬼大，提個桶，我們把風，靠山吃山，還能**不成？”

劉開蘭帶著燕子、善坨子伙同幾個表姊妹到水庫邊上的時候，天才剛剛亮。

守水庫的人經過一夜的看守，也回去休息了。

幾個男孩子看見水庫邊上沒人，迅速脫了鞋往水庫里走。

善坨子剛踏進水的時候，感覺有些冷，又退了回來。

不過好在雪水早化，陽光也出來了。

初入雖有些冷，久了就習慣了。

幾個女生分散在西周，緊張地看著周圍。

生怕有人過來。

隨著太陽越升越高，也久不見有人來，幾個人警惕性也慢慢放松下來。

燕子時不時看到桶里的螺螄份量，看有小半桶了，急催著弟弟上來。

“夠了，夠了，被人捉了就完了。”

哪知善坨子在水里上癮了，不肯出來，說：“姐，我看見一條起碼十斤重的草魚，打上來我們就走。”

正說著，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一伙人，把幾個給圍了，大喊：“什么人？

來這里挖域墻角！”

幾個女人看見來人，西處逃散，但哪里跑得過幾個鄉村青年，不一會工夫都被抓了回來。

善坨子連提著鞋上了岸。

幾年青年，看見善坨子，惡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十歲都沒有的小孩，也來偷**的東西。”

善坨子挨了打也不哭鬧，放下鞋，摸出上衣口袋里的煙，一人發了根，說：“兄弟，實不相瞞，我太外公這幾天過逝，我姨我媽我姐我外婆心里難過，我陪著她們出來散心。

看這山清水秀，口渴了來喝口水，下水玩一下。”

幾個人接了煙，看是帶濾嘴的，在鼻子下聞了聞，臉色緩和了不少。

一個青年迫不及待地劃上火柴，點燃**一口，說：“城里來的就是不一樣，香煙都是帶過濾嘴的，烤得也比土煙純。”

幾個人正準離開的時候，另一個青年喊：“這幾辦喪事，就是東村黑五段家吧。

別走。”

善坨子把手里還剩下的半包煙，塞到這個人手里，說：“兄弟，行個方便，我們也是貧苦大眾。

我外婆也是受了壓迫嫁給我外公家。

我外公六歲就迫于我太外公家的**娶了十歲的外婆，那個苦哦！”

那人一把打下善坨子手里煙，道：“別拿走資派的彈衣炮彈腐蝕我們，不吃這一套！”

善坨子也變了臉，說：“那你們想怎么樣？”

張開蘭怕善坨子吃虧，忙把他拉到身后。

那人嘿嘿笑了笑，用手勾了勾張開蘭的下巴，說：“也不怎么樣，你們過著資本**腐朽生活。

要不你們這幾個走資派小姐跟著我們貧農吃吃飯，改造改造！”

張開蘭推開那人的，說：“真不要臉，把耍**的事說得這么偉大。”

那人把衣服一脫，叫道：“我今天就是要給你們這些走資派看人貧農的厲害， 貧農給資本家耍**也是正義的！”

張開蘭氣得啪一下給了那人一耳光。

頓時兩伙打了起來。

正當這些女子尖叫的時候，一個粗壯的聲音叫停了他們。

那人看見來人，忙撿起地上衣服，說：“石隊長，黑五段家的親戚，來偷**資源。

他們就是**老財的走狗！”

石隊長將那人拖到一旁，低聲耳語，說：“我聽說他們家女兒有個在革委的親戚，公檢法都有關系惹不得。

今天你弄得他們，明天你死得不知道什么死的。

你以為他們這里這么久是沒人知道？

是不想惹事。”

石隊長又撿起地上那半包煙，塞到那人手里，說：“你今天受委屈了。

先回去吧，這里的事我來處理。”

那人頓了頓腳，帶著通紅眼睛瞪了張開蘭一群人，啐了一口，走遠了。

石隊長又招呼剩下的人，說：“拿幾張網來，打幾條魚送到段家去，雖說是黑五分子，也要讓他們能夠被中下貧農成功改造。

他們家的親戚也不全是黑五分子，也有些我們一樣的人。”

張開蘭本來懸著的心，被石隊長這一操作，突然安穩了下來，感激地看著石隊長。

張開蘭他們帶著魚和螺螄回到院子時候，段公己經入殮了，屋子里哭哭鬧鬧，燒紙和焚香在院子里無盡地飄散。

出殯的那天，送葬的隊伍浩浩蕩蕩，師公在前開道，孝子們手持哭喪棒，走在最前面。

后面跟著抬棺材的壯漢，他們步伐沉穩，喊著低沉的號子。

孝子孝孫手中拿著**的紙錢，一路拋灑。

送葬的隊伍沿著村子的小路蜿蜒前行。

紙錢飄落在路上泥水里，草叢中，隨風一吹，又飄進林中，隨著山霧隱匿。

到達墓地后，棺材被緩緩放入挖好的墓穴中。

孝子孝孫們脫下身上的孝衣，扔到墓里，再抓起一把把泥土，撒在棺材上，隨后眾人一起動手，將墓穴填平，堆起一個小小的土堆。

油枯石燈滅，斜陽百花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