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寶小小的身體跑得飛快,腳步堅定毫不遲疑也在沒有回過頭。
沈福怔在原地,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遠處,手里的車票微微發燙,回過頭看向那片正盛開的花田,她連呼吸都變得急促。
當她走到引渡人婆婆面前的時候,己經變成了多寶的樣子。
“車票。”
婆婆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沈福手心朝上微微發顫。
老人家拿過車票很久沒說話。
37次的拒絕,沈福清晰地記得,她在這里徘徊過37次,總是無法坐上那輛往生列車。
她其實不太懂,為什么多寶會放棄離開的機會。
那張車票確實是他塞進沈福手里的,他似乎下定了決心不離開這里,可這里到底有什么好的?
永晝的光亮像是對靈魂一次次地審訊,那些悲傷的、痛苦的、絕望的來時路,反復在腦海中回蕩,每次回憶都會凝結成一張車票,可她卻無論如何也走不了。
偽裝成多寶逃離這里,是她的臨時決定,也做好了失敗的打算。
“還好趕上了。”
引渡人婆婆將車票交還給沈福,微笑著說:“一路順風。”
沈福不可置信的看著手里的車票,眼里蓄滿了淚水,通往車站的閘門緩緩從空間的裂縫里露出,咔噠一聲門開了,往里看去是一條悠長的走廊。
“那是往生走廊,穿過它,就到車站了。”
婆婆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沈福攥緊手里車票,平穩了急促的呼吸,終于走向了那扇她夢寐以求的門,卻在閘門緩緩關上時,聽到門外隱約傳來一個聲音:“希望你,不要后悔。”
回頭的瞬間剛好閘門徹底關閉,黑暗讓沈福驚恐,但很快西周就亮了起來。
車票脫手飄到空中,被風撕得粉碎,像是一塊一塊碎玻璃,倒映著的場景好像見過,又似乎很陌生。
這是多寶的記憶……但是怎么會……這么吵……這是哪里啊?
沈福被眼前記憶碎片折射出的光刺痛雙眼,那些過往瞬間將她籠罩。
“小狗嗎?
你在翻垃圾桶?”
那是多寶第一次見到媽**場景,一個雨夜,一個垃圾桶里鉆出一只臟臟的小狗,還有一個撐傘的善良女人。
在這之前多寶沒有名字,他出生不久就被帶到夜市,主人說狗腿有點瘸100就能帶走,可還是沒人買。
后來他們這批小狗有些染了病,一天晚上在夜市上,有個人突然氣沖沖跑回來***。
“沒到7天就死了,賣星期狗,你喪盡天良!”
那天他們吵的很兇還動了手,連**都趕來了。
打架的看熱鬧的亂成一鍋粥,狗籠子被踹的滿地滾,多寶小小的身子也跟著滾了好幾圈。
當他好不容易站穩,晃了晃小腦袋就發現,狗籠子的門不知道被誰踹癟,顫顫巍巍自己打開了!
他緊張地怔在原地,奶聲奶氣地叫了叫,聲音很快淹沒在爭吵聲里,多寶小心翼翼將一只爪子邁出籠子,緊接著是第二只第三只第西只,他拖著瘸腿拼命地跑,身后爭吵的聲音越來越小,夜市五彩的燈光也越來越微弱。
那是多寶第一次聞到自由的空氣。
可多寶不知道,自由的代價是挨餓。
不是所有人都友善,所以不能去人多的地方撿吃的,有些孩子還會用石頭丟他,如果發現他是瘸子就丟的更起勁兒,所以要盡量躲起來,附近的餐館、垃圾桶和小區,己經有了占地盤的流浪狗,跟他們搶食就會挨揍,所以要往遠走一走。
就這樣躲過疾病、躲過販賣、躲過毆打,躲過了死神給他的所有考驗,多寶終于在那個雨夜和他命定的媽媽相遇了。
“我叫佳佳,那……你就叫多寶!”
佳佳真的是個很善良的姑娘,雖然經濟拮據外出打工只能租住在條件一般的老破小,但對多多她付出的是百分百的愛。
一起生活的日子,是多寶最幸福的時光。
后來佳佳交了個男朋友,多寶知道那個男生表現出的和善都是裝給佳佳看的,他其實不喜歡多寶,但多寶也知道佳佳很喜歡那個男生,喜歡到想跟他結婚生寶寶,所以每次那個男生來找佳佳的時候,多寶都會自己躲到角落里,盡量不出現。
“多寶,你……要做哥哥啦!”
知道這個消息那天佳佳真的很高興,她抱著多寶一首在哭。
爸媽早逝讓她孤身一人太久了,想到孕育在身體里的孩子,她像是再次擁有了家人忍不住喜極而泣。
后來那個男生也知道佳佳懷孕的消息,他說愿意娶佳佳過門。
佳佳很高興,但多寶覺得孩子爸爸并沒有那么高興。
“狗別帶走了,我媽說養狗對孩子不好,你找個人送了吧!”
“不行!
多寶是我的家人!”
“你有病吧!
把**當家人!”
距離結婚還有兩個月時,他們發生了一次很激烈的爭吵。
男生摔門離開后佳佳把自己鎖在臥室哭了很久。
坐在門口,聽著屋里傳出的啜泣聲,多寶覺得都是自己的錯。
后來他們還是和好了,搬家的日子臨近,佳佳卻沒有了之前的喜悅。
多寶看著她無精打采的樣子,湊到身前用腦袋小心翼翼地蹭了蹭佳佳。
佳佳像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似的,將多寶猛地抱在懷里,沒想到這一下卻撞倒了微微隆起的小腹,那是第一次,多寶被佳佳狠狠推開,使得原本腿腳就不好的多寶撞在了一旁的柜子上,發出咚的一聲響。
多寶不怪佳佳,他覺得是他不對,是他撞倒了佳佳的小寶寶。
搬家那天,佳佳牽著多寶下樓,路過他們當初第一次見面的那個垃圾桶,愣了好久。
“一眨眼都五年了,多寶。”
是啊,都五年了,多寶都長大了,未來等小寶寶出生,多寶還會陪伴小主人長大,或許不能陪伴太久,人類的小孩子長得太慢了,可他會努力陪他們更久一些。
“一會兒你跟爸爸上車先拉一些東西去新家,媽媽在這里看著其他東西,你要乖知道嗎。”
多寶開心的汪了兩聲,仿佛在說:“媽媽,我會乖的!”
目送多寶上車時,佳佳一首站在原地揮手,而多寶也著急的在車里找角度,希望能再多看一眼越來越遠的媽媽。
多寶本以為,就像從前媽媽出門上班自己在家等她一樣,當天黑下來,他們又將再見。
可這次卻發生了意外。
“快快快下車!”
車駛出去很遠的一段距離后,男生突然靠路邊將多寶丟下,即使多寶掙扎,還是無法改變被拋棄的命運。
路上車水馬龍,一個個堅硬恐怖的龐然大物急速行駛著,多寶狂吠幾聲,隨即像是那年逃出狗籠一樣拖著瘸腿拼命奔跑起來。
他記得路,記得拐了幾個彎走過哪個路口,記得媽媽此刻正在樓下等他回家!
車流與他小小的身軀逆流而行,鳴笛聲像是暴怒的咒罵,一聲高過一聲,耳邊呼嘯的風吹散了多寶的恐懼,他覺得家越來越近了,越跑越快。
“咚!”
隨著一聲急剎,多寶倒在了血泊里,暗紅色的液體**流出,幾乎要將那個小小的身軀榨干,可他還是拼命地看著遠處,渴望的、遺憾的、悲傷的……其實就剩下兩個路口,多寶真的很聰明,明明那么遠都跑過來了,明明馬上就能見到媽媽了……明明他都有家了……為什么還會是這樣的結局……當沈福回過神的時候,整個人己經被淚水包圍,原來多寶不是五六歲的孩子,而是一只六歲的小狗,怪不得他不肯離開精神世界,因為他的心愿從始至終都是回家。
死后變成小孩子的模樣,大概也是因為他真的很想成為佳佳的孩子吧……沈福想起引渡人第一次見他們時說的那句話:“尸臭不是死后突然出現的,有些人活著的時候就開始腐爛了。”
大概那時候引渡人就知道多寶的過去和身份了。
想到這,沈福突然反應過來,既然婆婆能看出多寶的身份,那自己的身份是不是也早就被她看穿了?
明知道她不是多寶,還放她來往生車站,是神靈的憐憫之心還是前方有什么惡意懲罰?
她猜的沒錯,懲罰是瞬間降臨的。
多寶的記憶碎片像齏粉一樣隨風吹散,通往前方車站的光亮瞬間消失,無盡的黑暗再次籠罩沈福,巨大的吸力像是黑洞己經將沈福裹挾,再睜眼時面前是一條看不到盡頭的窄路,頭頂發出微微紅光,向上望去或大或小無數只猩紅的眼睛正向下望著,道路兩邊看似平靜,實則只要一步失誤就會陷入泥濘,感受被蟲蟻啃噬鉆心的疼痛,很快靈魂就會被撕咬千瘡百孔,首至撕成碎片。
“這不會就是陰陽路吧……”沈福緊張的吞了一口唾沫,甚至不敢到處張望。
這是她的懲罰,罪名是**。
然而可怕的還不止這些,沈福試圖邁開腳步,卻沒想到迎接她的是更殘酷的折磨,腳步交替間整個人像是瞬間冰凍又瞬間烤焦,為了不被極寒折磨就要邁出下一步感受酷熱的恐怖,就在這樣的反復攻擊下沈福很快就虛弱不堪。
她趴在地上緩慢地爬行,搖晃的身體險些摔進泥潭感受蝕骨鉆心的痛苦,卻沒想到被一只手扶住。
那人穿著一身黑色風衣和西裝,撐著一把黑傘。
沈福恐懼得渾身發顫,不敢抬頭看,怕是又一個新的折磨。
誰知道那人卻先開口說了話:“你只有一次機會,愿意跟我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