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霧纏繞著飛檐翹角，夏靈音盯著門楣上剝落的朱漆，殘破的"忠厚傳家"匾額斜掛著半截蛛絲。

她后頸忽然泛起涼意，仿佛有雙濕漉漉的手順著脊梁骨往下摸。

"西南角的槐樹在哭呢。

"鄧軒塵的銀紋皂靴碾過門檻，琉璃鈴在腰間輕晃，"你若聽見葉子沙沙響，記得閉氣三息。

"夏靈音攥緊袖中半截指骨，昨夜西廂房滲血的窗紙在眼前揮之不去。

她正要開口詢問，忽見鄧軒塵月白袍角掠過青磚縫里鉆出的野蒿，衣擺暗繡的符咒在月光下泛著極淡的金芒。

古宅深處傳來梆子聲，像是誰用指甲蓋在敲空竹筒。

"等等我！

"她提起裙裾追上去時，冷不防踩碎半塊青瓦。

裂紋蛛網般蔓延的瞬間，整座宅院的燈籠同時亮起幽綠的光。

濃霧像打翻的墨汁般從回廊深處涌來，夏靈音眼看著鄧軒塵發尾的金絲穗消失在拐角。

她踉蹌著撲向雕花木窗，指尖觸到的窗欞突然滲出黏膩黑血——那根本不是木頭，而是數百條盤結成網格的蜈蚣。

"別碰穢物。

"清冷嗓音從頭頂傳來，鄧軒塵竟懸坐在飛檐上，指間捻著片枯葉，"西南鬼門移位，這宅子在用障眼法吞吃活人陽氣。

"夏靈音仰頭時，琉璃鈴鐺正巧垂落到她鼻尖三寸。

金箔映出她煞白的臉，鈴芯卻裹著團跳動的幽藍火焰。

"我們半刻鐘內經過三次垂花門了。

"她指著廊柱上自己慌亂中抓出的指痕，"連磚縫里的野草都長得分毫不差。

"鄧軒塵飄然落地，腰間十二枚銅錢突然叮叮相撞。

他并指抹過琉璃鈴，金箔化作細沙流向地面，竟在青磚上蝕出蜿蜒血線。

"是魘術。

"他凝視著血線盡頭冒泡的泥潭，"有人在用童尸血溫養......"話音未落，西面白墻突然滲出密密麻麻的手印。

夏靈音感覺耳道發脹，無數孩童嬉笑與啼哭擰成尖針往腦仁里鉆。

她踉蹌著扶住影壁，掌心黏著的卻不是青苔——整面墻正在融化成腥臭的腐肉。

"閉眼！

"鄧軒塵甩出三張黃符，符紙遇風竟燃起青紫色火焰。

夏靈音從指縫間窺見駭人景象：火焰照亮處，霧氣里浮現上百個倒吊的嬰孩，臍帶像藤蔓般纏滿梁柱。

最前排的鬼嬰突然咧開嘴，乳牙間垂落暗***。

琉璃鈴鐺驟然炸響，鄧軒塵拽著她疾退七步。

原先站立的地面竄出森白骨爪，抓住她遺落的繡花鞋"咔嚓"捏成齏粉。

"西南坤位。

"他反手將銅錢劍塞進夏靈音掌心，"我說跑，你就往月亮方向沖。

"夏靈音握劍的手沁出冷汗，劍柄陰陽魚紋路突然游動起來。

她眼睜睜看著鄧軒塵咬破指尖，在虛空畫出燃燒的血符。

當第一滴血珠墜地時，整座宅院發出垂死巨獸般的轟鳴，所有鬼嬰齊刷刷轉頭——它們的瞳孔里都映著兩點幽綠磷火。

瓦片暴雨般砸落，鄧軒塵月白色外袍鼓蕩如帆。

他在漫天碎瓦中掐訣念咒，發間金絲帶突然迸射流光，將撲來的鬼嬰絞成碎片。

夏靈音突然瞥見他后頸浮現墨色咒印，像條毒蛇正往衣領里鉆。

"就是現在！

"鄧軒塵旋身甩出琉璃鈴，金箔在空中織成光網。

夏靈音朝著霧中朦朧月輪狂奔，卻聽見身后傳來裂帛之聲——鬼嬰們竟撕開光網，利齒啃噬金箔的脆響令人牙酸。

腐臭氣息噴在后頸，夏靈音本能地揮劍橫掃。

銅錢劍撞上鬼嬰利爪時迸濺火星，震得她虎口發麻。

某個冰涼的東西擦過耳垂，她余光瞥見鄧軒塵袖中飛出符紙，卻在半途自燃成灰。

"退到我身后！

"鄧軒塵聲音頭一次失了從容。

他扯斷發帶，十二枚古銅錢懸浮成環，在鬼嬰撲來的瞬間化作流光鎖鏈。

夏靈音突然發現他指尖在發抖，那些游動的金箔正逐漸黯淡。

當最后一片金箔熄滅時，鄧軒塵從懷中抽出張血色符咒。

符紙邊緣泛著詭異的金芒，朱砂紋路竟似活物般蠕動。

夏靈音突然想起祖母說過，真正厲害的陰陽師施咒前，要先在舌尖**三粒死人指甲磨成的粉......夏靈音看著鄧軒塵指尖懸停的血符，朱砂紋路突然像蚯蚓般扭動起來。

符紙邊緣的金芒暴漲瞬間，整個庭院的地磚都開始簌簌震顫。

"天火昭昭！

"鄧軒塵甩出血符，紙片在空中碎成七道流火。

那些火焰竟在半空結成北斗陣型，將最近的三個鬼嬰釘在廊柱上。

焦糊味混著檀香彌漫開來，夏靈音卻看到更多小鬼踩著同伴的殘軀躍上房梁。

"它們在學跳百索！

"夏靈音突然抓住鄧軒塵的袖角。

那些倒吊的鬼嬰雖然面目猙獰，但躍動的節奏分明是孩童跳花繩的步調。

最瘦小的那只總在月影移到東廂檐角時，會刻意繞開西南方的石燈籠。

鄧軒塵眉梢微動，十二枚銅錢突然飛向不同方位。

當第七枚銅錢嵌進石燈籠底座時，夏靈音聽見類似琉璃盞碎裂的脆響。

西周景象如同褪色的畫布般剝落，露出青磚墻皮下蠕動的血肉——他們竟始終站在庭院枯井邊緣。

霧氣散盡的古宅顯出真容，檐角銅鈴掛著褪色的紅綢，井口漂浮的正是先前那些"燈籠"。

夏靈音湊近細看，發現每個紙燈籠里都蜷縮著具嬰孩骸骨，顱骨天靈蓋處插著三寸銀針。

"用七星釘魂術養魘鬼，好狠毒的手段。

"鄧軒塵用銅錢劍挑開井沿青苔，露出圈暗紅咒文。

他話音未落，井中突然伸出枯骨手爪，抓住夏靈音的裙擺就往里拽。

銅錢劍劈下的剎那，夏靈音瞥見枯骨腕間系著的長生縷。

五色絲線雖己霉爛，仍能看出精巧的盤長結——這是江南水鄉給滿月嬰孩戴的祈福飾物。

劍鋒觸及骨爪的瞬間，整口枯井突然翻轉，露出條幽深暗道。

陰風裹著腐爛瓜果的氣味從暗道涌出，隱約能聽見深處傳來木魚聲。

鄧軒塵將琉璃鈴系在劍柄，冷光映出石階上黏膩的黑色菌斑。

夏靈音數到第七級臺階時，腳下突然傳來細微的"咔嗒"聲。

"別動！

"鄧軒塵攬住她的腰肢急退三步。

方才踩過的石階轟然塌陷，露出底下倒插的青銅矛尖。

腐臭的暗綠色液體順著矛身滴落，將菌斑腐蝕得滋滋作響。

夏靈音后背緊貼著冰涼的石壁，忽然感覺頸后有氣流拂過。

她轉頭正對上一張慘白的娃娃臉——泥塑的送子娘娘像嵌在墻內，涂著胭脂的嘴角裂到耳根，空洞的眼窩里爬出蜈蚣。

"別看。

"鄧軒塵的衣袖掃過她眼前，再睜眼時泥像己恢復慈眉善目。

但夏靈音分明看見娘娘懷中的襁褓在滲血，暗紅液體正順著石壁紋路蔓延，逐漸勾勒出巨大的符咒圖形。

琉璃鈴突然瘋狂震顫，鄧軒塵拽著她貼墻疾行。

暗處飛來無數骨釘，釘入石壁的悶響追著他們的腳步。

夏靈音忽然發現那些骨釘落點極有規律，每九枚就組成個卍字圖案。

"是往生陣。

"鄧軒塵冷笑，甩出銅錢擊碎頭頂懸著的陶罐。

骨灰傾瀉而下的瞬間，通道盡頭亮起幽藍磷火。

夏靈音聽見類似指甲刮擦棺材板的聲響，有什么東西正在灰霧中緩緩首起身子。

鄧軒塵突然將她推到身后，銅錢劍橫擋胸前。

劍身映出的倒影里，無數雙赤足正從磷火中走出，腳踝銀鈴卻發不出半點聲響。

最前方的繡花鞋突然翹起鞋尖，露出半截青灰色的腳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