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閶柳的手頓時停在空中，抬也不是，放也不是。

秦引章很少兇她，前期是因為愛，后期是因為，他根本找不到跑路了的她。

現在這副如臨大敵的陌生樣子，寧閶柳幾乎沒見過。

但她也明白，這是因為曾經的她卑劣、惡毒、惹人憎恨，才會導致今日這個局面。

自覺慚愧，她就沒堅持，默默把手縮回去了。

秦引章見周圍有一些村民聞聲而來，他無意把事情鬧大，何況孩子們還全身濕透呢。

他又狠狠瞪了寧閶柳一眼，這才抱上兩個小孩兒，率先進屋。

寧閶柳深知這是因果報應，所有的委屈都默默憋到心里。

趕來的村民看到她和行李箱都在門外，頓時八卦：“寧妹子，你要上哪兒？

你要離開這個家了？”

“身上怎么全濕了？！

和你家男人吵架啊？！”

整個上安村都知道她是什么樣的人了——虛榮自私、嗜錢如命。

也心猜她遲早有一天，會拋棄她瞧不上的丈夫，和被她認為是拖累的倆閨女。

他們就是沒想到，這日子來得這么快！

聽說這大妹子，最近和一個城里來的富豪往來密切呢！

不知道是不是成功爬上了富豪的床，找到重享富貴的機會了，才收拾行李跑路的！

想想都令人唾棄！

寧閶柳聞言看向自己的行李箱：眼下發生的一切太真實了，看樣子不像在做夢，也不像是幻想，她莫非重活一世了？

對于這些八卦者，她沒什么好說的，回了句“你們少管”，就準備把行李帶回屋里，好好看看她的丈夫女兒們。

隔壁屋的大娘一看，磕著瓜子，兩眼乜斜：“喲？

不就是要和有錢人私奔嘛～？

還讓我們少管，清高給誰看？”

“這身水是被你家男人潑的吧？！

要我看，水性楊花的人就該浸豬籠！

也就你家男人窩囊，女人都爬別人床了，還沒把你打死！”

寧閶柳馬上停下腳步，蹙著眉回頭。

經歷過半輩子波折動蕩的女人，一身氣質早己天翻地覆。

此時她的神情分明不大有變化，那雙漆黑如墨的眼卻如釘住獵物的猛獸，陰鷙冷狠地鎖死在大娘身上。

大娘一下顫栗，瓜子沒咬準，咬到了自己舌尖。

“嘶！

痛！

俺舌頭！”

寧閶柳這才開口，聲音淡淡，卻**自地獄：“痛就對了。

只會到處叭叭人的長舌婦，遲早痛死你自己。”

大娘瞪眼：“說什么呢？！”

寧閶柳：“說你嘴臭。

還管人是不是私奔，是不是被人潑？”

“你那老公幾天沒回家了？

明明都在一個村，他回家的次數比別人外出務工的還要少。

你有那時間罵我水性楊花，怎么沒時間綁你男人的**進豬籠啊？

不會是因為你不敢吧？”

大娘急得跳腳：“呸！

你個沒教養的婆娘！

我男人哪里有**了？

他他他——他沒有！”

“再說你本來就是見錢眼開要和人私奔，還不讓人說了？！”

寧閶柳立馬想到那曾經。

——那時候她見錢眼開，確實是真的。

但和人私奔，她是真沒有。

她眼里從頭到尾只有錢，沒有人類，更何況男人？

那富豪也不是什么長得好的，要不是看他有錢，她都懶得搭理他。

在做人方面，她確實不能算是人，但在選擇伴侶方面，她有權保留追究他人誹謗責任的**。

寧閶柳冷笑一聲，說了句：“那可能之前我在野地看到的男人，不是你老公吧。”

扭頭就走。

大娘被說到痛處，氣更沒地撒，瓜子往地上一扔沖過去：“你個不知廉恥、水性楊花的女人，你還想誣蔑別人老公！”

大娘沖得飛快，身上的布料被她摩擦得，也嗖嗖的。

寧閶柳背對著她都感受到了攻擊性，極不耐煩，手一抬，掄圓了胳膊準備回敬她。

誰知身后傳來“嘭”的開門聲。

同時，男人低冷憤怒的聲音傳來：“寧閶柳！”

寧閶柳一愣，扇出去的手驟停。

大娘趁著這個間隙沖到她身前，粗胖的身子往她身上一撞！

寧閶柳沒站穩摔了個結實。

秦引章有一瞬間變了臉色，腿都邁出門檻了。

想起她剛剛對自己女兒做了什么，又生生剎住腳。

但看向大娘時，眼里的怒意也掩飾不掉：“她怎么說也是孩子的娘，我們的家事，不需要別人管，你走吧。”

大娘嚇得夠嗆：可不止怕被心疼媳婦的秦引章揍，還怕寧閶柳真摔壞了，找自己訛錢！

這女人為錢發瘋的概率，可比她男人揍人的概率大多了！

自己剛剛是想把她拉過去理論，誰曾想她會突然停下啊！

要真摔得個傷筋動骨、影響她和有錢男人私奔……不不不，不敢想！

大娘連忙說了句：“不關我事啊！

你自己停下來才被我撞倒的——你，你就是故意被我撞的吧？！

我可不負責，我要回家剝羅森了！”

扭頭就跑。

其他村民一瞧：那能關他們事嗎？！

可不敢留下當別人替罪羊，腳下一抹油，也全跑了。

寧閶柳摔得是真疼，手腕撐地，瞬間的壓力和劇痛，讓她感覺至少抻到筋了。

但她忍著沒說話，從地上站起，回頭看向秦引章——男人一臉絕望地看著她。

眼眶都是紅的，眼里布滿血絲，充滿了失望、憤怒、心痛和不解，就這么靜靜看著她。

見她半晌也不說話，也不走，他才啞著聲音開口：“你還不走嗎？”

寧閶柳：“去哪？”

他到了唇邊的話，輾轉半天又咽回肚子里，換了個沒那么難聽的表達方式：“你要跟人去城里了吧？”

其實他也聽到風聲了，說他老婆和一個富豪關系過近。

要換做以前，他會痛苦得不得了。

但是這幾年來，他從她身上承受了太多的情緒暴力，和行為上的欺辱。

欺負他不夠，她還要欺負他骨肉——他和她在這世界上，唯一且最親密的聯系——他們緊密結合的結晶。

這是他絕不能忍的。

所以聽說她有可能跟別的男人跑，他也只是心口抽痛一瞬，之后的，就只剩下茫茫的無謂。

他不知道她今天為什么這么反常。

“行李都收拾好了，還等什么？

錢不夠嗎？”

他只是照著歷來的她的習慣，自然而然地問了一句。

寧閶柳卻沒忍住，心底里一陣刺痛。

——真是諷刺啊。

她咬了咬牙。

終于不再沉默：“我不走了。”

“嗯？”

“我說，我不走了。”

她看到她的小閨女們換好衣服，從屋里走出來了。

她們還是很懼怕自己，因為自己從未對她們釋放過善意。

但不知是不是因為今天下水救人了，那兩個還不到爸爸膝蓋高的消瘦小孩兒，正一左一右，躲在爸爸身后，揪著爸爸的褲腿，害怕又帶著淺淺的期待看著她。

——她不知道她們在期待什么，但她確信，她們的期待來自于，她剛才釋放出的那一丁點善意。

僅僅是因為丁點善意，她們就開始忽視那些委屈，嘗試重新相信自己。

寧閶柳心頭一澀，藏在身后的手狠狠捏了捏，對父女三人字字真誠道：“我不走了，以后都不走了。”

“從今天開始，我想回家做個好媽媽、好妻子，不賺錢——不對——不賺不該賺的錢，不做不該做的事，更不奢求不該奢求的結果！”

她看向秦引章，向來暗淡無光、充滿憎恨的眼睛里，竟然出現前所未有的清澈的光芒。

語氣也堅定得不可思議，仿佛要參軍，先是腰桿筆首說完這些，再又九十度大鞠躬，對著他字正腔圓：“給我個機會唄，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