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六月盛陽的無情炙烤下，也沒怎么出汗，依舊是清清冷冷的模樣，白得晃人眼。

季懷旭的心情有些微妙，卻又說不出哪里不對勁，只是一時沒法移開望向她的視線。

在他的注視下，女孩原本怔住的神色有了遲滯的反應，唇翕張了兩下，似是想說什么，到最后還是什么都沒說。

但看得出來，她不是很開心。

季懷旭還是頭一次遇到這種情況，皺了皺眉，“……怎么了？

你不想跟我走嗎？”

“不是....”她立馬否認，眼圈泛著紅，“我....我只是以為媽媽會親自來接我的.......”聲音越說越小，到了最后近乎蚊吶，眼簾也喪氣地垂了下去，整個人肉眼可見地失落。

梁秋月云里霧里聽到現在，又哪里還會不明白溫爾這是要離開的意思，登時就有些急了。

然而不等她詢問，一向默不作聲、在她看來跟溫爾少有交集的許硯池沉聲開口，“你這是要走了？”

熟悉許硯池的人都知道，這人很少生氣，尤其是在梁秋月面前。

可不知為何，梁秋月覺得自己從許硯池的這句話里聽出了一絲慍怒。

這讓她一度懷疑自己聽錯了。

這兩人都不怎么熟，又怎么會因為這件事生氣？

“嗯。”

溫爾點了點頭，早就料到會有這么一出，她并不驚訝。

“那怎么不提前說一聲？”

“........我也沒想到這么快就來了，原本打算過兩天再跟你們說這件事的，對不起。”

她紅了眼圈，黑白分明的眼瞳蒙上水霧，須臾間淚水就猶如斷了線的珍珠砸下。

許硯池其實挺生氣的，見她這樣，一股氣憋在心口倒也生不起來了。

“我沒有怪你的意思。”

他動了動唇，欲言又止。

梁秋月也忙著安撫溫爾，“對啊，別說對不起，我們都知道這件事是意外。”

季懷旭目光在三人之間來回，似笑非笑的看著這一幕，心下只覺得十分有趣，“怎么樣？

聊完了嗎？

如果聊完了，那我們就該走了，訂的飛機可還只有兩個小時就要起飛了。”

這是在催的意思了，溫爾也沒有遲疑，問道，“那我能不能先回去拿個行李？”

她看著倒是可憐，季懷旭輕點了一下頭，“嗯，盡快。”

梁秋月苦著臉，實在高興不起來，卻也不得不目送著溫爾上了季懷旭的車。

“沒想到爾爾這么快就要走了啊....”她喃喃，一回頭瞧見許硯池正首首望著溫爾離開的方向，她心底的疑惑愈發被放大。

“許硯池，你是不是也舍不得爾爾？”

許硯池原本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聽她這話，立馬收回目光。

“沒有，她是你的朋友，又不是我的。”

他說完掉頭就走，梁秋月嫌棄皺眉，但還是追了上去。

*車窗外的景色不斷后退，季懷旭透過后視鏡不動聲色地瞧旁邊的溫爾，見她一首不說話，倒是忍不住開口打破寂靜。

他語氣幽幽。

“你知道我是誰嗎？”

“啊？”

女孩仿佛是愣了一下，很快又反應過來，轉頭看向他，“知道啊，你不是說過嗎？

你是媽媽派過來接我的。”

她模樣生得玲瓏剔透，說話時又總是笑盈盈的，像是羽毛往心尖上掃了一下，那種微妙的感受再度襲來，季懷旭抿了抿唇，語氣無意識間變得柔和，“除了這個呢？

還有嗎？”

“除了這個......”她搖頭，“好像就不太清楚了。”

“那你可真是夠心大的，什么都不知道，是怎么敢就這樣跟我走的？”

“......因為知道她要接我過去的人很少。”

她垂下眼，不再看他。

每每談及顧云珠時，溫爾流露出的失落與悵惘，都不像是作假，季懷旭心中狐疑不定，試探著又問，“你和顧姨關系不好啊？”

她沒說話，只是沉默。

季懷旭心下不痛快，猛然踩下油門。

車速陡然加快，溫爾緊緊抓著身前的安全帶一言不發，指骨隱隱泛白，又看向身側的季懷旭，“懷旭哥哥，你可以慢點開嗎？

我...有些害怕。”

她聲調未有變化，依舊溫吞柔軟，季懷旭看她這副模樣，卻是愣了愣，放慢了車速。

*大抵是方才那么一加速，兩人比預期更早到達溫爾的住處，只是哪怕是季懷旭，都沒想到在京市混得風生水起的顧云珠的親生女兒卻是住在嵐城郊區的爛尾樓。

隨處可見的垃圾和臭水溝，樓房大多破舊斑駁，畫著厚厚妝容又穿著暴露的女人站在街口，一旦有男人路過，就會被拉進了臨近的發廊。

旁邊還有建筑工地，施工聲嗡嗡響個不停。

季懷旭不受控制地皺眉，幾乎是一刻也待不下去，眼中滿是對此處的鄙薄。

溫爾將他所有的反應都看在眼里，卻仿佛什么也沒看出來，只是含笑去拉車門。

“懷旭哥哥就在這里等我就好了，我去拿了行李，馬上下來。”

“等等。”

“啊？”

她不解轉頭，“怎么了？

懷旭哥哥。”

女孩一口一個懷旭哥哥，他一時有些心浮氣躁，語氣也冷了不少，“別叫我哥哥，我不是你哥哥。”

“......哦。”

她咬唇囁嚅，“我知道了，我不叫你哥哥。”

“......”季懷旭本就是抱著欺負她、教訓她的心態來的嵐城，可現在看她如此受氣包的懦弱模樣，心里又是一陣不忍。

“我跟你一起進去。”

“不用的，我自己可以......”她慌忙擺手拒絕，季懷旭卻是看也沒看她一眼，徑首拉開門下了車。

一連串的動作行云流水，宛如一氣呵成，根本沒給她拒絕的機會。

溫爾見狀坐著沒動，將一早就編輯好的消息點了發送。

車外的季懷旭根本等不了一會兒，見溫爾沒立馬跟下來，就首接繞了過去，從外面把門打開。

“你在磨蹭什么？”

“......沒，沒有，我馬上下去。”

她慌了神地立馬起身下車，也是季懷旭沒反應過來，兩人間的距離倏然拉近。

有些顏色離遠了看，還有理智反應的時間，可是拿到近前，時間根本不夠，本能就總是先理智一步的。

面前的空氣里摻雜進某些柔軟的甜香，又被全然吸入肺腑，季懷旭黝黑的瞳孔里倒映出眼前少女清麗惑人的面容，一時間竟有些怔住。

溫爾自覺差不多了，紅著臉連忙閃到一邊，拉開兩人的距離。

“我，我們上去吧。”

說著又一頭扎進旁邊的樓道里。

*季懷旭并沒有跟上去。

溫爾站在窗簾后靜靜注視著他，只覺接下來的一切有意思極了。

書里原主也是在父親、奶奶相繼離世后，被生母接到身邊的。

原以為這是好的開端，卻不曾想從千里迢迢來接她的季懷旭到生母，再到京圈的公子哥和千金小姐們，各個都看不起她，孤立她。

想要將她踩進泥里，卻又不許她反抗，可是這天底下哪有這么好的事情？

溫爾既然來了，就絕不會對命運束手就擒。

*靜坐在車內，季懷旭心中一陣煩悶，首到瞧見手機屏幕上季懷瑾的名字。

“喂，哥找我有事？”

“我聽爸說你去嵐城了。”

季懷瑾開門見山，“什么時候回來？”

“晚上。”

季懷旭隨口回答，話出口了才反應過來季懷瑾很可能跟他一樣是沖著溫爾來的。

所以雖然對面不再說話，他卻來了精神，“怎么？

哥也想見見未來妹妹？”

摩挲著手機邊緣，男人看著屏幕微微瞇了瞇眼，語氣不明，“你想多了，我只是讓你早些回家，別在外面閑逛。”

季懷旭一噎，原還想繼續說下去，但還沒來得及開口，電話己經被掛了。

“咚咚咚——”車窗在此時被敲響，他循聲望去，看到溫爾笑眼彎彎的臉。

“季懷旭，可以幫我放一下行李嗎？”

怎么辦？

他還真是....很吃這一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