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鄲的冬天來得格外早。
北風呼嘯著穿過破敗的祠堂窗欞,將墻角的火盆吹得明滅不定。
九歲的嬴政跪坐在沙盤前,凍得通紅的手指緊握木棍,在細沙上一筆一劃地臨摹蕭云寫下的篆字。
"手腕太僵。
"蕭云蹲下身,握住男孩的手,"寫字如用劍,需氣貫指尖,力透紙背。
"他帶著嬴政的手在沙上劃過,一個鐵畫銀鉤的"法"字頓時浮現。
嬴政盯著那個字,忽然問道:"先生昨日說不別親疏,不殊貴賤,一斷于法,那如果犯法的是君王呢?
"火盆爆出幾點火星。
蕭云沒想到這個在邯鄲陋巷長大的孩子,竟能提出如此犀利的問題。
他斟酌片刻,從懷中取出一卷竹簡:"這是你師公慎到的《威德》篇,上面說——""我自己看。
"嬴政搶過竹簡,湊近火光。
蕭云注意到他閱讀時嘴唇微動的習慣——邯鄲為質期間缺乏良師,這孩子很可能是自學的識字。
片刻后,嬴政抬頭:"立天子以為天下,非立天下以為天子...意思是君王也要受約束?
""正是。
"蕭云又取出韓非的《難勢》,"你師叔韓非發展了這個思想,認為君主應當抱法處勢,借法令之勢治國,而非隨心所欲。
"嬴政的眼睛在火光中閃閃發亮:"那如果法令錯了呢?
"蕭云被問住了。
祠堂外忽然傳來積雪壓斷樹枝的脆響,兩人同時警覺。
待確認只是虛驚后,蕭云往火盆添了幾塊木炭,輕聲道:"今日不學典籍,我教你些實用的。
"他取來三只陶碗擺在沙盤上:"假設這是韓、趙、魏三國。
"又抓了把粟米撒在周圍,"這些是秦、楚、齊等強國。
"嬴政立刻領會,將一根木棍橫在"韓"與"趙"之間:"這是太行山天險。
""不錯。
"蕭云贊許地點頭,"若你是韓國將領,面對趙國進攻,當如何布防?
"嬴政皺眉思索,突然將"魏"碗推向"趙"碗:"聯魏抗趙!
魏國與趙國也有仇怨。
"蕭云微笑:"這叫遠交近攻,秦相范雎的謀略。
"他移動"秦"碗靠近"韓"碗,"但若秦國趁機攻韓呢?
"男孩的眉頭越皺越緊。
蕭云觀察著他額頭上那道與年齡不符的細紋——這是長期皺眉留下的痕跡。
忽然,嬴政抓起一把沙子蓋在"韓"碗上:"詐降!
假裝歸順秦國,實則積蓄力量。
"蕭云大笑:"這招叫臥薪嘗膽,越王勾踐用過。
"他忽然壓低聲音,"但你記住,權謀如劍,不可輕出。
真正的王者,當以正治國。
""就像先生教我的第一課?
"嬴政眼中閃著狡黠的光,"明主之所導制其臣者,二柄而己矣。
二柄者,刑德也。
"蕭云心頭一震。
三個月前教的內容,這孩子竟能一字不差地背出。
他正想夸獎,嬴政卻突然問道:"先生為何選中我?
"火盆里的炭塊塌陷下去,騰起一陣火星。
蕭云望著眼前這個早慧的孩子——粗布**掩不住挺拔的身姿,營養不良的面頰凹出鋒利的輪廓,那雙眼睛里的光芒,仿佛能灼穿邯鄲陰沉的天空。
"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三種特質。
"蕭云終于開口,"其一,你受辱不餒,證明心志堅韌;其二,你過目不忘,是天生的學習者;其三..."他停頓片刻,"你問如果犯法的是君王,說明你有超越權力的眼界。
"嬴政靜靜聽著,突然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布袋:"給先生的。
"里面是半塊硬如石頭的麥餅,"昨日宮宴賞賜的,我藏了一半。
"蕭云喉嚨發緊。
他知道趙姬偶爾會被召入趙宮侍宴,這點食物對長期挨餓的質子母子意味著什么。
"我們分食。
"蕭云掰開麥餅,忽然從袖中變出兩個李子,"用這個下飯。
"嬴政瞪大眼睛——這在邯鄲是稀罕水果。
兩人就著凍梨啃麥餅時,蕭云開始講授今日最后一課:"聽好,這是《韓非子·內儲說》的七術:一曰眾端參觀,二曰必罰明威..."月光漸漸移過破窗,在沙盤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當蕭云講到"七術"中的"疑詔詭使"時,發現嬴政己經靠著柱子睡著了,手里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麥餅。
蕭云輕嘆一聲,解下外袍蓋在孩子身上。
正要熄滅火盆,突然聽到嬴政在夢中囈語:"...寡人終有一日..."祠堂外風雪漸急。
蕭云望著男孩在夢中仍緊握的拳頭,恍惚看到了未來席卷天下的風暴。
“就讓我陪你走一遭吧”蕭云看著男孩熟睡的身影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