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若雪微瞇著眼睛望過去。

小男孩兒頭頂左右兩邊各一個小髻，其余地方剃成光頭。

上身身著粗布短褂，下身是一條寬松褲子，褲腳向上卷到膝蓋，光著一雙腳，腳上滿是泥點子。

看出王若雪眼里的迷惑，**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腦勺，主動介紹起來，“額，這是咱家老三，平時當男孩養哩。”

呵，原來是個假男孩兒，王若雪似笑非笑地點點頭。

爹娘怕她留在家里影響氣運，以后生不出兒子，最后還不是沒能得償所愿。

還自欺欺人打扮成男孩兒，可笑。

幾人走近，假男孩兒也上下打量王若雪。

王若雪的娘趕緊熱絡道：“秋生，還愣著干什么？

這是你二姐，快喊二姐啊。”

“二姐！”

王秋生俯身一手撐在牛車上，跳下來。

聲音有些粗，不知道的還真以為是個男孩兒。

王若雪的娘輕撞一下她的胳膊，驕傲道：“怎么樣？

跟男孩兒沒兩樣吧？”

王若雪不明白她娘為什么執著要男孩兒，沒有男孩兒甚至還要假裝有個那么孩兒來騙自己，明明老道長告訴她男孩兒女孩兒都一樣啊。

心里五味雜陳，什么都不想說。

王秋生看到她娘說起她像男孩兒時，滿臉驕傲，心想著一定是好話吧。

便也學著村里小男孩的模樣，拍拍**打包票，“放心吧二姐，以后你和大姐嫁人，我留在家招贅婿，爹娘我來照顧。”

“秋生好樣的！

娘沒白生你。”

她娘歡喜地摸摸她的頭。

王秋生都摸準她**心思了，她越裝得像男孩兒，越說一些將來要照顧她爹**話，她娘就越開心。

王若雪只看到虛假的迎合，一種悲哀之感油然而生。

為她自己，為秋生，也為爹娘。

她不想再看了，催促道：“快走吧。”

傍晚。

送養出去十年的丫頭又接回來了，雞鳴村全村人都圍在一起看熱鬧，家門口被擠得水泄不通。

有幾個村民擠在最前排邊嗑瓜子邊嘮嗑，還有幾個村民端著飯碗往王若雪家趕。

“快快快，聽說送養十年那丫頭接回來了，去晚了搶不到前排了。”

“哎哎哎，跑慢點兒，你鞋都跑掉了。”

“哦，謝謝啊。”

村民忙返回幾步把鞋汲上，還不忘扒拉幾口碗里的飯。

王若雪一下牛車，看熱鬧的村民議論紛紛，她只覺得腦瓜子嗡嗡的響。

“咦，這丫頭生得怪水靈的，不知道會便宜哪家臭小子。”

“誰說不是哩~她可是不祥之物，你們不怕嗎？”

“都十年啦，應該沒事了吧。”

“誰說十年啦，還有西個月才滿十年呢！”

人群里不知道誰說了聲還沒滿十年，周圍頓時鴉雀無聲。

有村民搬著手指頭細數起來，驚呼，“這是第十個年頭，還真是差西個月呢。”

頓時全場嘩然，下一瞬圍著看熱鬧的村民一溜煙全跑了。

方才端著碗把鞋跑掉了的村民又把鞋跑掉了，這回他連鞋都不要了，生怕跑慢了被不祥之物影響氣運。

王若雪的爹尷尬地站在門口搓手，“老二，別聽他們瞎說，十年了，爹想明白了，你不是不祥之物。”

王秋生義憤填膺地跺腳，“誰要是再瞎說，我撕爛他們的嘴。”

“好了，都進去吃飯吧！”

王若雪的娘招呼道。

王若雪進屋，看到一個胖胖的女孩兒正在默默地往桌上端菜。

女孩兒低眉順眼，頭上梳的雙丫髻，只用一條天青色粗布簡單裝飾。

這...應該是大姐王春花了。

小時候阿姐有什么好吃的都要留給她吃，總念叨大的要讓著小的。

得知她要被送走，阿姐還拉著她躲起來，不過最后還是被娘找出來了。

阿姐因此還挨了一頓打。

王若雪眼眶發熱，喚了聲，“啊姐~冬花兒~”阿姐抬起頭來時，早己經熱淚盈眶。

卻被她娘一聲呵止，“行啦，還愣著干嘛？

還不快去盛飯？”

王春花一聲不吭，把頭埋下去默默盛飯。

這樣她娘還覺得不夠，一**坐下，罵罵咧咧，“都二十了還嫁不出去，五算（單身稅）都繳了幾次了。”

玄霄國有規定，女子過了十八還不嫁人就要繳稅，她娘己經給王春花交了兩次了，那叫一個肉疼心疼啊。

王若雪發現無論娘怎么罵，大姐始終一聲不吭。

這還是以前小時候路見不平一聲吼，常常保護在自己前面的大姐嗎？

十年過去了，大姐怎么變成這樣了？

心里隱隱抽痛，深吸一口氣，“娘，你別說了！”

爹爹也在旁邊幫著使眼色，她娘才住嘴。

等大家都落座開吃了，王若雪剛拿起筷子，手頓住。

眉頭輕蹙，阿姐怎么還在忙活？

扭頭道：“阿姐，快來吃飯啊。”

王春花這才放下手里的活兒，抬眼偷瞄了一眼娘，迅速垂下頭。

瑟縮著伸手端起一碗飯，轉身默默走向角落。

什么情況？

阿姐菜也不夾，吃飯也不上桌？

視線掃一圈，八仙桌正好一人坐一面。

放下筷子往旁邊挪了挪，拍拍凳子，招呼道：“阿姐，來坐這兒。”

“坐什么坐？”

她娘陡然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一天天這個看不上，那個看不上，也不照照鏡子自己啥樣？

家里替她交五算都出了不少銀子，還好意思坐？”

說著，鼻子一酸，眼淚涌出來，“我和你爹爹每日面朝黃土背朝天，我們容易嗎？

好不容易土里扒出來點兒錢，全叫她交五算去了。”

“娘！”

王若雪倏地站起身，一字一頓，“交了多少銀子？

我替阿姐還！”

她娘先是一愣，瞬間反應過來，食指彎曲，關節在桌子上敲得蹦蹦響，“反了你還？

養你們長這么大，當**花了多少銀子，你算得清楚嗎？

白眼狼啊~”王秋生不知道何時站到她娘背后，幫著順氣，嘴甜道：“娘，我以后養你。”

根據以往經驗，每次她娘生氣，只要她這么說，娘就會高興起來。

“養個屁啊!”沒想到這次這招不好使了，她娘首接拍開她的手，掩面痛哭。

家里的雞受到驚嚇，咯咯叫著飛到房梁上。

狗躲在角落，嗚嗚低吼。

她爹在旁邊干著急，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王若雪冷哼一聲，高聲質問：“兩百兩銀子夠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