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峰第三次撫平西裝褶皺時，電梯鏡面映出他鬢角的白霜。

深藍色領帶是蘇慧去年送的生日禮物，此刻像條絞索勒在喉結下方。

數字跳到18層時，新來的實習生突然踉蹌著撞過來，美式咖啡精準潑在他左胸。

"對不起林總！

"女孩的聲音甜得像摻了香精，"我幫您擦......"帶著薄荷香氣的濕巾蹭過心臟位置，林海峰觸電般后退半步。

電梯鏡面照出實習生低垂的睫毛，她雪白的后頸上有道淡紅色的吻痕——和上周五停車場看到的奔馳車主頸側如出一轍。

"沒事。

"他把浸透的工牌塞進口袋，塑料封套里的照片還在滴水。

那是三年前拓展訓練拍的，照片里的人還有清晰的腹肌輪廓。

電梯門在28層打開時，手機突然震動。

總部視頻會議的提示彈窗跳出，德國總監的名字后面跟著三個紅色感嘆號。

林海峰摸向西裝內袋，速效救心丸的鋁箔邊角扎得指尖生疼。

"林總？

"實習生還舉著星巴克紙巾，"需要幫您取消十點的部門例會嗎？

"他這才注意到女孩胸前的名牌：Cindy Wang。

上周人力資源部送來合并名單時，這個英文名出現在"優先留用"欄最上方。

她耳垂上的鉆石耳釘晃得人眼暈，那是他三個月工資都買不起的奢侈品牌。

"不必。

"林海峰扯出個僵硬的笑，"通知大家照常......""可是會議室空調壞了呀。

"Cindy歪著頭，手機屏保是她和奔馳車主的合影，"工程部說要等新加坡總部批準維修預算呢。

"消防通道的安全門在身后合攏時，林海峰顫抖著倒出三粒藥片。

手機還在震動，蘇慧的微信頭像跳出來："媽又偷吃白糖粽，你晚上能不能......"他攥緊藥瓶蜷坐在臺階上，水泥涼意透過西裝褲滲進來。

上周藏在這里的便利店飯團己經發霉，塑料包裝上凝著渾濁的水珠。

樓下傳來保潔阿姨的議論聲："聽說德方要撤資？

二十八樓林總那組......""叮"的一聲，手機彈出全英文會議通知。

林海峰盯著"immediate"這個單詞看了十秒，突然發現西裝內袋露出半截票據——今早的便利店小票上印著"美式咖啡×1"，而他現在應該坐在星巴克談客戶。

安全門突然被推開，Cindy甜膩的聲音帶著回響："林總，需要幫您準備匯報材料嗎？

"她手里的文件夾印著奔馳車標，頁腳有行小字：王總助譯。

"出去！

"林海峰猛地起身，藥瓶從指間滑落，白色藥丸順著樓梯滾成散落的珍珠。

女孩的高跟鞋清脆地踩過兩顆，碾碎在鋪著大理石的逃生通道。

回到工位時，電腦屏保跳成女兒的畫作：扭曲的向日葵插在青花瓷瓶里。

林海峰抹了把額頭的冷汗，突然發現辦公桌被人動過——抽屜里的降壓藥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半盒過期的喉糖。

"林總，視頻會議三分鐘后開始。

"Cindy的聲音從藍牙耳機里傳來，"需要幫您切換同聲傳譯嗎？

"他手忙腳亂地點開全英文會議紀要，滿屏的專業術語在視網膜上跳舞。

蘇慧的對話框又跳出來："曉萱班主任來電話，說素描作業......""Guten Morgen!" 德國總監的臉突然彈出屏幕。

林海峰下意識挺首腰背，瞥見倒映在顯示器邊緣的自己：咖啡漬在襯衫上暈成中國地圖的形狀，領帶歪得像上吊的繩索。

走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父親拄著拐杖的身影突然掠過磨砂玻璃。

林國棟的聲音穿透隔斷："我找林海峰！

他女兒把我們家傳的......"Cindy的高跟鞋聲由遠及近："老先生，您不能......"林海峰猛地扯掉耳機，德語夾雜著滬語的嘈雜聲在耳膜里炸開。

視頻里的德國人皺起眉頭："Mr. Lin, are you listening?""Entschuldigung（抱歉）..."他剛擠出德語單詞，父親的臉突然貼到玻璃隔斷上。

老人渾濁的眼睛瞪得滾圓，枯樹枝般的手指戳向顯示屏："你個敗家子！

曉萱把乾隆年的筆洗......"蘇慧的電話在這時瘋狂震動，手機在桌面上跳著**舞。

林海峰看見來電顯示"王老師"，想起女兒此刻應該坐在數學補習班的教室里。

德國總監的藍眼睛瞇成兩道縫："We need to discuss your departments future......""爸您別晃門！

"他伸手去攔，西裝袖口掃翻馬克杯。

上周剩下的咖啡渣潑在鍵盤上，給字母鍵糊了層瀝青色的面膜。

Cindy的驚呼聲中，顯示屏突然藍屏，女兒畫的向日葵在死機圖標里枯萎成像素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