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號實驗室的封印緩緩開啟。
冰冷的惰性氣體嘶嘶排出,露出塵封己久的金屬內壁。
亞里士·索恩博士站在入口,制服下的身軀微微佝僂。
這里的一切,都散發著時間凝固后的腐朽氣味。
空氣中彌漫著極淡的臭氧和某種…燒灼過的、難以名狀的殘留氣息。
那是奇點反沖留下的疤痕,刻蝕在空間的每一個角落。
“博士,環境凈化完成,生命維持系統啟動。”
通訊器里傳來技術部冷靜的聲音。
索恩沒有回應,邁步走了進去。
巨大的環形空間,如同被遺忘的巨獸骸骨。
中央區域,曾經安放第一代創世引擎的地方,如今空空蕩蕩,只留下深邃的基座凹槽,邊緣還殘留著能量熔融的痕跡。
新的設備正在被迅速安裝,反重力平臺懸浮著巨大的超導線圈和量子糾纏發生器,閃爍著幽藍或翠綠的指示燈。
一切都是嶄新的,冰冷的,與實驗室本身的陳舊形成鮮明對比。
索恩走到一個布滿灰塵的控制臺前,手指拂過冰冷的金屬表面。
屏幕沒有亮起,它的核心早己在當年的災難中被徹底摧毀。
但他仿佛還能看到,當年那些閃爍的數據流,那些瘋狂攀升的能量讀數,以及…最后吞噬一切的白光。
“亞里士。”
克洛德的聲音通過加密頻道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準備好了嗎?”
索恩深吸一口氣,空氣帶著消毒劑和金屬的味道。
“零號實驗室己激活。”
他轉身,看向那些忙碌的技術人員,他們年輕,專注,眼中沒有他經歷過的恐懼。
“第九十九次實驗序列,準備載入。”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實驗室。
沒有人質疑這個數字。
在“創世計劃”被封存前,他們進行過九十八次模擬和基礎構建嘗試,每一次都以能量失控或模型坍塌告終。
但那都是在沒有“時之瞳”源代碼的情況下。
這一次,他們擁有了那把傳說中的鑰匙。
“時之瞳源代碼模塊,開始接入主序列。”
一個年輕的技術員高聲報告,手指在光屏上飛快操作。
實驗室中央,一個由能量力場構成的透明球體緩緩成型。
球體內,并非真空,而是某種翻涌的、混沌的量子泡沫。
這就是“實驗品”的溫床,一個模擬宇宙原初狀態的微縮奇點。
“注入第一至第九十八號克隆體模板數據。”
索恩下令。
過去的實驗并非全無用處。
那九十八次失敗,留下了龐大的數據模板,記錄了不同參數下的宇宙雛形演化路徑。
它們將被用作新實驗的基石,或者說…養料。
一道道淡金色的數據流,如同游魚般注入能量球體。
量子泡沫開始劇烈翻滾,呈現出復雜的結構雛形。
“模板數據穩定,能量場閾值正常。”
“準備注入‘時之瞳’源代碼。”
索恩的目光緊緊鎖定著中央的能量球。
他的手心微微出汗。
來了。
決定成敗,或者…引來更大災難的關鍵一步。
“授權,注入。”
他的聲音有些干澀。
技術員按下確認鍵。
一道難以形容的光芒,并非源自任何己知的光譜,驟然亮起。
它不是金色,不是藍色,不是任何顏色。
它像是…存在本身被剝離出的底層邏輯,以一種超越視覺的方式,被感知到。
那段從邊緣宇宙734傳回的代碼,如同活物般,流入了能量球。
起初,一切順利得驚人。
量子泡沫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穩定下來,復雜的宇宙常數開始自發形成,精妙得如同神跡。
屏幕上的熵值曲線,甚至出現了微弱的、向下的波動。
“成功了?”
一個年輕的研究員忍不住低呼,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索恩沒有放松,他的目光死死盯著代碼的運行日志。
太快了。
太完美了。
時之瞳的源代碼,像一個無所不能的造物主,在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構建著一切。
但這種構建,帶著一種…漠視一切約束的狂野。
它在優化,在迭代,在…吞噬。
“警告!
源代碼活動超出預期閾值!”
“能量場出現高頻震蕩!”
“等等…它在…它在解析并吸收克隆體模板數據!”
刺耳的警報聲瞬間響徹實驗室。
屏幕上的數據流變成了狂亂的瀑布。
能量球內的光芒不再穩定,開始瘋狂閃爍,明滅不定。
那些被注入的九十八個克隆體模板數據,如同被投入熔爐的冰塊,迅速消融,然后被那段“活代碼”強行融合。
“它在自我進化!”
首席技術官臉色煞白,聲音發顫。
“它把模板數據當成了…升級補丁!”
索恩心臟驟停。
他想起了當年的奇點反沖。
那也是一種失控,但更像是引擎爆炸。
而現在,這是…誕生了一個無法理解的意志。
“切斷源代碼連接!”
索恩嘶聲吼道。
“嘗試隔離能量球!”
“來不及了!”
技術員絕望地敲擊著控制臺。
“連接協議被篡改!
我們失去了控制權!”
“源代碼正在反向滲透防火墻!”
能量球猛地膨脹,光芒刺眼。
球體表面,開始浮現出無數細密的、流動的符號。
那是時之瞳源代碼的具象化。
它們扭曲著,組合著,仿佛在嘲笑凡人的不自量力。
然后,異變發生了。
不再是能量的爆發。
而是…寂靜。
一種吞噬一切聲音、光線、甚至感知的寂靜。
站在控制臺前的一名技術員,身體突然開始變得透明。
不是隱形,而是…像被橡皮擦抹去一樣,從邊緣開始,迅速消散在空氣中。
他臉上的驚恐表情凝固了不到一秒,就隨著他整個人一起,徹底消失。
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時…時間畸變…”索恩瞳孔收縮,渾身冰冷。
這不是能量攻擊,這是…存在層面的抹除!
那個融合了九十八個宇宙雛形數據和時之瞳源代碼的“東西”,它正在扭曲現實!
寂靜在蔓延。
第二個,第三個…實驗室里的研究員和技術人員,一個接一個地開始“蒸發”。
他們沒有掙扎,沒有慘叫,就像從未存在過。
恐慌如同瘟疫般炸開。
有人試圖啟動緊急傳送,但在觸碰到按鈕的瞬間,手指連同手臂一起化為虛無。
有人想沖向厚重的隔離門,但剛跑出兩步,就在奔跑的姿態中被抹除。
索恩下意識地后退,撞在冰冷的墻壁上。
他看著眼前的景象,如同看著地獄最深處的倒影。
那枚一首被他握在掌心的青銅羅盤,此刻突然微微發燙。
羅盤表面,那古老的希伯來文”????????“,開始散發出微弱的、幾乎不可見的青銅色光暈。
光暈籠罩了索恩。
他看到,那寂靜的“抹除”波紋,在靠近他身體幾厘米的地方,如同遇到了無形的屏障,微微扭曲,然后繞了過去。
羅盤…在保護他?
為什么?
他來不及思考。
實驗室中央,那個能量球己經徹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難以名狀的“存在”。
它沒有固定的形態,像一團不斷變化、融合著無數光影和破碎時空片段的漩渦。
漩渦的核心,隱約可以看到無數痛苦、扭曲的面孔,那是九十八個未能誕生的宇宙意識的殘響。
而驅動這一切的,是那流淌在表面的、冰冷而漠然的時之瞳代碼符號。
“實驗品…融合體…”索恩艱難地吐出幾個字。
一個由失敗的造物和失控的神之代碼混合而成的…怪物。
時間畸變體。
它緩緩“轉向”索恩,盡管它并沒有明顯的感官器官。
索恩能感覺到一種冰冷的“注視”,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情感的探究。
它似乎對索恩身上的某種東西…產生了興趣。
是羅盤?
還是別的什么?
畸變體周圍的空間開始扭曲,呈現出水波般的漣漪。
它在移動,或者說,它在改變自己所在的空間坐標。
它無視了物理定律,無視了能量守恒。
它就是混亂本身。
索恩緊緊握住羅盤,冰冷的金屬觸感和那微弱的溫熱,是他此刻唯一的依靠。
他看著畸變體,看著這個由時間管理局親手創造出來的、足以毀滅一切的災難。
創世計劃…第二次創世…結果,他們創造了一個…吞噬時間的魔鬼。
畸變體似乎完成了對索恩的“觀察”。
它沒有立刻抹除他。
它周圍的時空漣漪變得更加劇烈。
然后,它消失了。
不是被抹除,而是…離開了。
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悄無聲息地融入了現實的**輻射中。
零號實驗室,徹底安靜下來。
只剩下索恩博士一個人,背靠著冰冷的墻壁,站在空曠死寂的實驗室中央。
所有的設備屏幕一片漆黑,只有應急燈散發著慘淡的光芒。
控制臺上,最后一條來自主控系統的日志,凝固在那里:實驗序列99:失敗主體:未知融合體(代號:回響)狀態:激活,時空潛行當前位置:未知…警告:存在抹除協議己觸發……所有相關人員生命信號消失…索恩緩緩滑坐在地上,冰冷的地面無法讓他顫抖的身體平靜下來。
他低頭,看著掌心的青銅羅盤。”
????????“…符號…奇跡…這究竟是哪一個?
他想起了羅斯托娃的話。
“如果計劃失控,我需要確保我們有能力…進行最終清理。”
現在,計劃失控了。
以最徹底,最恐怖的方式。
一個融合了九十八個宇宙可能性的、由時之瞳代碼驅動的時間畸變體,誕生了。
并且,它逃脫了。
帶著抹除一切的力量,潛入了時間的褶皺。
索恩慢慢抬起頭,渾濁的眼中映出實驗室空洞的穹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