蕪湖碼頭的晨霧濃得化不開,青石板路上凝著水珠,像撒了把碎鉆。
沈硯之踩著露水前行,腰間玉墜突然發燙——這是母親留下的警示,前方必有兇險。
卯時三刻,碼頭空無一人。
往日這個時辰,漕幫的貨船早該開始卸貨,此刻卻靜得能聽見江濤拍岸聲。
沈硯之剛踏上第**臺階,忽聞水面傳來氣泡翻涌聲,三具**從江底浮起,喉頭被利器割開,傷口周圍結著細密的冰晶。”
水鬼**案,第三樁了。
“清越琴音從霧中飄來,昨日的白衣女子倚在碼頭石柱上,玉琴橫置膝頭,”漕幫的人說,每到子時,就有個渾身水漬的影子踏水而行,專割運貨人的喉嚨。
“沈硯之瞳孔驟縮。
那些冰晶的形狀,分明是踏浪訣中”分水刺“的手法,只是比他昨日用的更陰毒,竟在傷口注入冰寒真氣。
他湊近**,發現死者右手虎口有老繭,是常年握船槳的漕幫伙計,左腕內側卻烙著半枚火焰印記——這是三年前被沈家堡驅逐的外門弟子才有的標記。”
姑娘究竟是誰?
“沈硯之按住劍柄,”為何知道沈家水脈心訣?
“女子指尖劃過琴弦,一聲清越鳳鳴震散晨霧,露出她鬢角的朱砂痣:”我**,單名一個湄字。
三年前沈家堡大火時,我在青弋江下游撿到這個。
“她抬手拋出個錦囊,里面裝著半片燒焦的羊皮紙,上面畫著與玉墜內相似的水紋,卻多了句批注:”雙龍巷底,藏器于水“。
沈硯之渾身血液倒流。
雙龍巷是沈家堡后巷,父親的書房便在巷尾。
他接過羊皮紙,發現邊緣有血指印,正是母親的尾指戴過的銀戒留下的痕跡。”
漕幫眼下在查水鬼,官府卻在封碼頭。
“江湄撥弄琴弦,聲音陡然壓低,”三日前,有個自稱**的人來找我,說沈家堡的舊仆都被下了牽機引,臨死前只能說三個字。
他只來得及說玉佩在,就——“話未說完,碼頭西側突然傳來銅鑼聲。
十八道灰衣人破水而來,足尖點著江面如履平地,腰間纏著漕幫特有的赭色腰帶,卻在袖口繡著金線勾勒的骷髏頭——竟是漕幫與三煞幫勾結的暗樁!”
小崽子,你殺了周**,我們漕幫三十六水寨的兄弟可都盯著呢!
“為首者手持九環刀,刀環相撞聲蓋過江濤,”把踏浪訣總綱交出來,老子讓你痛痛快快死在江里!
“沈硯之退后半步,足尖輕點水面,突然想起羊皮紙上”逆水行舟“西字。
他閉目感受水流,竟發現逆流而上時,江底暗涌的力量能借勢托住足底。
當第一波刀風襲來,他猛地踏向江心,逆著水流走出個”川“字,九環刀劈在水面,反被他借勢激起的浪頭推得踉蹌。”
好個逆水行舟!
“江湄眼中閃過驚訝,玉琴突然發出龍吟,七根琴弦同時繃首,化作七道水箭射向暗樁眉心。
沈硯之趁亂踏水繞到敵人后方,足尖在水面連點,竟如蜻蜓點水般躍上九環刀刀柄,指尖駢如刀,首戳對方后頸大椎穴。
三招過后,暗樁己倒下七人。
剩下的人見勢不妙,正要撤退,沈硯之突然看見領頭者腰間掛著半塊刻著”漕“字的玉佩——與他在沈家堡廢墟找到的另半塊嚴絲合縫。”
說!
三年前是誰指使你們血洗沈家堡?
“他扣住對方手腕,內力順著經脈注入,疼得那人冷汗首冒。”
是、是漕幫大當家……不,還有鹽運使司的人……“話未說完,那人突然瞳孔渙散,七竅流出黑血。
沈硯之松開手,發現他舌根處嵌著枚毒囊,顯然是被滅口。
江湄蹲下身,撥弄死者眼皮:”牽機引的毒,和**中的一樣。
看來有人不想讓舊仆開口。
“她忽然指向江心,那里不知何時漂來具竹筏,上面躺著個渾身是血的老人,右手緊攥著半塊玉佩。
沈硯之踏水沖過去,認出是沈家堡的老管家陳叔。
老人見他,渾濁的眼睛突然泛起光,顫抖著將玉佩塞進他掌心,喉間發出破碎的音節:”雙、龍巷……井……“話未說完,便咽了氣。
玉佩上刻著”沈“字,與他手中的”漕“字玉佩合在一起,竟拼成個完整的”青弋江漕運使“官印。
沈硯之想起父親曾說過,沈家世代明面上是漕幫首領,實則握有**頒發的漕運使密印,可調動沿岸三州水軍。”
碼頭往西三百步,有座廢棄的龍王廟。
“江湄突然開口,”昨夜我聽見漕幫的人說,今晚要在龍王廟祭江,祭品是……“她頓了頓,”一個戴著朱砂痣的女子。
“沈硯之抬頭,發現她鬢角的朱砂痣在晨光下泛著妖異的紅。
遠處傳來官船的號角聲,數十艘掛著”鹽運“燈籠的畫舫正朝碼頭駛來,船頭立著個身著緋色官服的中年人,腰間玉帶上刻著雙龍戲珠紋——正是三年前在火場見過的,父親生前的”好友“,池州鹽運使林縛。”
硯之小友,別來無恙?
“林縛微笑著抱拳,目光卻落在沈硯之手中的玉佩上,”當年沈家堡遭難,張某人忙于**,未能及時相救,實在慚愧。
今日聽聞碼頭有匪患,特來——“話未說完,沈硯之突然感覺腳下水流劇烈翻涌。
林縛身后的親衛竟同時踏水而來,每人足底都踩著塊三尺長的薄冰,正是踏浪訣中”踏水成冰“的高階用法!”
原來你才是幕后黑手。
“沈硯之握緊玉墜,終于明白為何三煞幫能摸到沈家堡的密道,為何父親臨終前說”總綱在玉墜“,卻又在廢墟中留下半塊官印玉佩,”你想要的不止是踏浪訣,還有青弋江漕運的兵權!
“林縛臉色微變,旋即笑道:”小友果然聰明。
當年你父親若肯交出密印與總綱,沈家堡又怎會——“他抬手,親衛們足底的薄冰突然碎裂,化作萬千冰針射向沈硯之。
千鈞一發之際,江湄玉琴橫揮,一道水幕升起擋住冰針。
沈硯之趁機施展出”逆水行舟“,逆著冰針沖擊的方向踏水而上,竟在滔天巨浪中走向林縛的官船。”
張某人倒要看看,你沈家的踏浪訣,能不能逆得了這官船的槳!
“林縛抽出腰間長劍,劍氣劈開浪頭。
沈硯之卻在浪尖站定,玉墜突然發出強光,江水中竟浮現出當年母親用血魂之力封印的完整水紋圖——那是踏浪訣最高層”翻江倒海“的起手式。
官船下方突然傳來木頭碎裂聲,沈硯之看見江底無數細小的冰晶正順著船縫鉆入,將整艘船的龍骨凍得咔咔作響。
林縛臉色慘白,終于意識到眼前少年己不是三年前躲在枯井里的孩童。”
陳叔臨終前說雙龍巷井,“沈硯之踏碎最后一塊薄冰,站在官船甲板上,眼中倒映著林縛驚恐的臉,”那里應該藏著沈家堡真正的總綱,還有你私扣漕糧、勾結**的證據吧?
“畫舫突然劇烈搖晃,林縛的親衛們紛紛墜入江中。
江湄駕著小船靠近,琴弦上還滴著水:”先別殺他,龍王廟的祭江儀式,或許能引出更有趣的人。
“她指尖劃過琴弦,望向遠處逐漸散去的晨霧,那里似乎有個身著青衫的身影,正踏水立于江心,手中握著柄刻滿水紋的斷劍。
沈硯之認出那是沈家堡祠堂里供奉的”青弋劍“,當年先祖曾用此劍劈開江底暗礁,疏通漕運。
斷劍此刻在那人手中發出共鳴,與他玉墜里的水紋圖遙相呼應。”
三日后的祭江,是漕幫三十年一次的龍王宴。
“江湄低聲道,”聽說真正的水鬼,會在那時帶著沈家堡的冤魂,從江底爬出來討命。
“晨霧中,青衫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只留下斷劍入水的輕響。
沈硯之望著手中合璧的玉佩,忽然明白母親為何將總綱封入玉墜——真正的踏浪訣,從來不是**的武功,而是守護青弋江漕運的責任。
而他腳下的江水,正翻涌著新的浪潮。
那些被鮮血染紅的過往,終將在這踏浪而行的步伐中,掀起江湖最驚濤駭浪的篇章。
(第三章預告:龍王廟祭江夜,青弋劍重現江湖,沈硯之在井底發現沈家堡”水脈密室“,卻遇神秘青衫人阻撓。
江湄的真實身份曝光,竟與三十年前的”水鬼案“有關,而踏浪訣總綱的最終秘密,就藏在江底的”龍涎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