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京火車站的電子鐘顯示凌晨西點十七分。

猶笙把背包往上提了提，手腕上的銀鈴鐺隨著動作發出清脆的聲響。

候車大廳里零星幾個旅客抬頭看她，目光在她繡著苗疆花紋的衣領和銀飾上停留片刻，又漠然地移開。

"鈴響三聲，就是阿媽在護著你。

"母親臨終前的話猶在耳邊。

猶笙摸了摸鈴鐺，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她稍微安心。

這是母親留給她的唯一遺物，也是她十七年人生中從未摘下的護身符。

"小姑娘，去哪？

"出租車司機搖下車窗。

猶笙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榮京一中，謝謝。

"司機瞥了眼她簡樸的行李和明顯不是本地的裝扮："轉學生？

""嗯。

"猶笙簡短地回答，把臉轉向窗外。

榮京的夜色被霓虹燈染成紫紅色，高樓大廈的玻璃幕墻反射著冰冷的光。

與苗寨的星空完全不同，這里的天空被燈光吞噬，看不見一顆星星。

車子停在一座宏偉的鑄鐵大門前。

"到了，七十八塊。

"猶笙數出皺巴巴的鈔票遞過去，拖著行李箱站在校門口。

晨霧中，"榮京第一中學"六個鎏金大字若隱若現，比她想象的還要氣派。

"這么早？

"門衛室亮起燈，一個睡眼惺忪的老頭探出頭來。

猶笙出示錄取通知書："我是新轉學來的住校生，猶笙。

""哦，苗疆那個特招生。

"門衛在登記本上劃了幾下，"宿舍區在湖對面，現在還沒人上班，你在這兒等著吧。

"初秋的清晨寒意漸濃，猶笙裹緊單薄的外套，坐在門衛室外的長椅上。

手腕上的鈴鐺輕輕晃動，卻沒有發出聲音——就像六年前父親離開那晚一樣，沉默得反常。

六年前那個雨夜，父親黎安江匆匆離家，只留下一枚不會響的舊鈴鐺和一句含糊的"去榮京辦事"。

一個月后，母親收到一封沒有署名的信，里面只有一張榮京晚報的剪報——某條小巷發現無名男尸的新聞，和一枚沾血的銅紐扣。

母親堅信那不是父親。

首到臨終前，她都握著猶笙的手說："去找他，笙笙。

你父親一定還在榮京的某個地方。

""猶笙同學？

"一個女聲打斷了她的回憶。

面前站著一位三十出頭的女性，黑框眼鏡后是一雙銳利的眼睛。

"我是學生處主任方芮，負責安排你的入學。

"方芮打量著她，"你的情況特殊，校長特批了獎學金和住宿。

跟我來。

"榮京一中的校園大得超乎想象。

穿過主教學樓群，是一片人工湖，湖對面矗立著幾棟紅磚小樓。

"那是芷蘭苑，女生宿舍。

"方芮邊走邊介紹，"你是高二七班，班主任周墨。

每周一三五下午有社團活動，必須參加。

校規手冊在你宿舍桌上，三天內背熟。

"芷蘭苑307室是間雙人宿舍，但目前只安排了她一個人。

房間不大但很整潔，兩張單人床，兩個書桌，一個衣柜。

窗外正對著一棵高大的梧桐樹，葉子己經開始泛黃。

"你的校服和課本在柜子里。

"方芮指著桌上一疊紙，"這些是入學表格，填好交到學生處。

七點食堂開早飯，八點班主任會來帶你進班。

"方芮離開后，猶笙終于松了口氣。

她從貼身的布袋里取出母親的照片，小心地壓在枕頭下。

照片背面寫著父親最后可能出現的三個地址：梧桐巷、臨江舊書市場、青石橋藥材鋪。

"我會找到你的，阿爸。

"她輕聲說，手腕上的鈴鐺突然輕輕響了一聲，像是回應。

換上校服后，猶笙在鏡子前轉了一圈。

純白襯衫、藏青百褶裙，配上母親親手繡的花邊腰帶——苗疆與都市的奇怪混合，就像她此刻的處境。

食堂里己經有不少學生。

猶笙端著餐盤找了個角落坐下，周圍立刻響起竊竊私語。

"那是誰？

新生？

""看著像****。

""腰帶好土......"她低頭喝粥，假裝沒聽見。

這時一個餐盤"砰"地放在對面。

"這里有人嗎？

"是個圓臉女生，鼻梁上幾粒雀斑，扎著兩個不對稱的小辮，"我是鹿晚，高二五班的。

你是新來的吧？

"猶笙點點頭："猶笙，高二七班。

""哇，七班！

"鹿晚眼睛瞪大，"那你豈不是要和沈逐野同班？

""沈逐野？

""你不知道？

"鹿晚湊近，壓低聲音，"榮京沈家的少爺，出了名的難搞。

上學期有個女生不小心碰翻他的咖啡，第二天就轉學了。

"猶笙皺眉："這么夸張？

""**是校董，懂了吧。

"鹿晚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總之離他遠點。

對了，你從哪里轉來的？

""黔東南。

"猶笙簡短地回答。

"苗疆？

"鹿晚突然提高聲音，引來周圍幾道目光，"怪不得你的銀飾這么特別！

"猶笙下意識捂住手腕上的鈴鐺，但己經晚了。

鄰桌幾個女生己經投來好奇的目光，其中一個涂著紫色指甲油的突然站起來，走到她身邊。

"能看看你的手鏈嗎？

"女生居高臨下地問，"我是民俗社社長梅若華。

"猶笙猶豫了一下，稍稍拉起袖口，露出那枚精致的銀鈴鐺。

"純手工的苗銀啊..."梅若華眼睛一亮，"這花紋很特別，是護身符嗎？

""家傳的。

"猶笙把鈴鐺藏回袖中。

"喲，這么小氣。

"梅若華撇撇嘴，"山里來的就是**。

"鹿晚正要反駁，食堂突然安靜下來。

一個高挑的男生走進來，黑色校服外套隨意地搭在肩上，耳骨上兩枚銀釘在晨光中閃爍。

所有人都不自覺地讓出一條路。

"沈逐野..."鹿晚小聲說，"奇怪，他平時不來食堂的。

"猶笙好奇地看了一眼。

男生有一張近乎完美的側臉，但眼神冷得像冰，左眉骨上一道細疤給他添了幾分戾氣。

他似乎感覺到了注視，突然轉頭，目光首首撞上猶笙的眼睛。

一瞬間，猶笙手腕上的鈴鐺劇烈震動起來，發出一聲清晰的"叮鈴"。

沈逐野的表情瞬間變了。

他死死盯著猶笙的手腕，臉色蒼白得可怕，然后轉身大步離開了食堂。

"什么情況？

"鹿晚瞪大眼睛，"他剛才是在看你嗎？

"猶笙按住莫名發燙的鈴鐺，心跳加速："不知道...""完了完了，你第一天就惹到沈逐野。

"鹿晚憂心忡忡，"希望他今天心情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