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灶王爺上天。
**山蹲在遼河冰窟窿邊上,看著剛撈上來的**被魚啃得露出白骨。
尸身套著奉軍藍灰制服,懷里還揣著半塊烤糊的灶糖——這是關東義盟聯絡死士的暗號。
"莫爺,是啞巴劉。
"身后戴狗皮帽的漢子低聲說:"舌頭叫人割了,右手筋挑斷兩處。
"冰面突然傳來細碎的炸裂聲。
**山猛拽漢子后領往后滾,三支弩箭擦著耳畔釘進冰層。
二十丈外的蘆葦蕩里,有人影踩著冰爬犁疾馳而去,腰間銅牌映著落日泛血光。
"追!
"狗皮帽剛要起身,被**山按著脖頸壓進雪窩。
"追個屁。
"他掰開**右手,指縫里粘著幾縷靛藍絲線:"奉天織造局的云錦,去年才賞給**有功的軍官。
"河面刮起白毛風,遠處飲馬坡上傳來斷斷續續的嗩吶聲。
**山把**重新推進冰窟窿,扭頭朝牽**老參客問:"坡上在辦紅事?
""哪能啊。
"老參客啐了口煙油子:"說是關里來的皮貨商娶填房,請了薩滿跳神呢。
"**山盯著冰窟窿里翻涌的血沫。
那嗩吶吹的是《將軍令》變調,正是義盟遇險時用的示警暗號。
飲馬坡下的窩棚里,秀姑正在給新嫁衣縫第三道褲腰。
炕桌上擺著半碗結冰碴的雜合面,窗欞讓北風刮得首打擺子。
三天前闖進來的刀疤漢子翹著腿啃羊蹄,油手在緞面被上蹭了蹭:"馬家嫂子,這衣裳可得往厚實了絮。
""軍爺說笑。
"秀姑咬著線頭:"哪有六月娶親穿棉褲的。
"刀疤臉突然把羊骨砸在炕沿,濺起的油星子燙紅她手背:"叫你縫就縫!
等**山那死鬼來喝喜酒,老子還得謝他送的賬本呢!
"窩棚外忽有馬蹄聲由遠及近。
秀姑指尖一顫,繡花**進指腹,血珠子洇在鴛鴦枕套上。
"喲,說曹操…"刀疤臉****起身,突然被兜頭潑了盆腥臊馬尿。
**山反手甩出馬鞭纏住他脖頸,靴底碾住掉落的**:"張大疤瘌,去年在摩天嶺沒被羅剎鬼捅夠?
""莫…莫爺!
"刀疤臉憋得滿臉紫脹:"我就是奉命請嫂子…"話沒說完,窗外飛來支燕尾鏢正中他咽喉。
**山抄起炕桌擋在秀姑身前,第二支鏢堪堪釘在桌沿,鏢尾系著的靛藍流蘇與**指間絲線如出一轍。
秀姑攥著半塊玉玨,看**山在雪地里挖坑埋尸。
"當家的臨走前…"她嗓子啞得像生吞了火炭:"說要把孩子托付給飲馬坡的教書先生。
"**山鐵鍬頓在半空。
馬昭云識字不過百,最厭煩的就是酸秀才。
"哪個先生?
""說是姓陳,留洋回來的。
"秀姑從炕洞掏出油紙包,里面是張德文寫的鐵路圖紙:"當家的讓把這個和賬本放一處。
"圖紙右下角蓋著"中東鐵路監工印",**山突然想起野狼峪那個德國造留聲機。
達世雄舉槍大笑的模樣浮現在眼前,混著冰河里馬昭云最后的血沫。
窩棚外傳來細碎的鈴鐺聲。
**山扒開草簾,見十丈外的老槐樹上掛著串馬幫銅鈴——三長兩短,正是義盟召集殘部的暗號。
"收拾東西。
"他把圖紙塞進馬鞍袋:"有人要給你看場大戲。
"飲馬坡頂的土圍子里,七個戴著鹿角神帽的薩滿正圍火堆跳神。
穿喜袍的新娘頭頂紅蓋頭,腕間鐵鏈隨著鼓點嘩啦作響。
供桌上擺著整只烤全羊,羊嘴里卻塞著半截帶刺刀的**。
"吉時到——"老薩滿拖長調子舉起人皮鼓,突然被**山用馬鞭纏住手腕。
鼓面翻過來,赫然畫著關東義盟的狼頭旗。
"陳先生好雅興。
"**山掀開新娘蓋頭,露出底下滿臉鞭痕的奉軍探子:"用我義盟的祭禮迎親?
"土墻后轉出個穿洋裝的男人,金絲眼鏡腿上纏著褪色的紅綢——正是關東義盟三刀六洞的標記。
"莫三爺。
"男人摘下眼鏡擦拭:"令盟主托我給您帶句話…"他突然甩出鏡片,寒光首取秀姑心口!
**山旋身扯過供桌上的羊腿擋鏢,鐵刺刀與鏡片相撞迸出火星。
秀姑趁機滾到香案下,懷里油紙包散開,德文圖紙飄向火堆。
"要活的!
"陳先生厲喝,土墻后竄出六個持俄制納甘轉輪槍的漢子。
槍聲炸響的瞬間,**山揚鞭卷起薩滿鼓砸向火堆。
人皮鼓遇火即燃,爆出靛藍色毒煙——這是長白山參客防狼的狼毒草粉。
趁著眾人掩面咳嗽,**山踹翻供桌,青銅燭臺正刺中陳先生右眼。
"鐵路…咳…大帥要鐵路…"陳先生捂著血淋淋的眼窩嘶吼,從懷里掏出半塊玉玨。
**山瞳孔驟縮。
那玉玨紋路與馬昭云遺物嚴絲合縫,分明是盟中兄弟的命契!
二更梆子響時,**山背著秀姑蹚進遼河汊子。
冰層下暗流涌動,對岸飲馬坡亮起星星點點的火把。
懷里的鐵路圖紙用油布裹了三層,仍能摸出"哈爾濱站"的凹凸火漆印。
"莫爺…當家的說過…"秀姑伏在他背上打顫,呼出的白氣凝在裘皮領子上:"飲馬坡往西二十里有片亂葬崗,底下埋著俄人修的**庫。
"**山想起野狼峪那個德國留聲機。
達世雄**著燙金喇叭口說:"關東這盤棋,得借洋人的炮仗才能響。
"冰面突傳異響。
**山側身滾入雪堆,三發**擦著耳際沒入冰層。
三十丈外,五個戴熊皮帽的騎手正架著馬克沁**掃射——**毛子的制式裝備。
"進葦蕩!
"**山扯開羊皮襖反披,白布里子與雪地渾然一體。
身后**撕碎枯蘆葦,卻見他在彈雨中忽左忽右,步**是關東義盟的"鬼影趟子"。
破廟神龕后,**山劃開凍僵的褲腿給秀姑敷藥。
"陳**說飲馬坡有盟里兄弟接應。
"他摩挲著那半塊帶血的玉玨:"結果等來**毛子。
"秀姑突然拽住他手腕:"當家的留過話,說飲馬坡往北五里有座無字碑…"話音未落,廟門轟然倒塌。
月光下站著個戴貂帽的魁梧身影,兩柄鏡面**槍斜插腰間,金牙在夜色里泛著冷光。
"言山啊…"達世雄踢開腳邊的**兵**:"殺自家兄弟的手藝倒是沒撂下。
"**山緩緩起身,馬鞭纏在腕間繃成首線。
供桌上的燭火忽明忽暗,映著達世雄左手虎口——那道月牙疤被新燙的狼頭刺青蓋得嚴嚴實實。
"盟主不是炸成灰了么?
""總得有人給《盛京時報》湊版面。
"達世雄甩過個染血的藍布包袱,里面滾出啞巴劉的人頭:"這吃里扒外的貨,竟把賬本賣給*****。
"秀姑突然尖叫——包袱底層赫然是她孩子的虎頭鞋!
五更天,飲馬坡燃起百丈篝火。
**山望著坡下三百新募的崽子,個個腰間別著靛藍流蘇——正是奉軍暗樁的標記。
達世雄踩在****箱上高喊:"今兒起,咱們劫鐵道局的洋貨養自家兄弟!
"歡呼聲中,**山摸向懷里的鐵路圖紙。
哈爾濱站的位置被人用朱砂圈了又圈,旁邊批著句德文:"此站通車日,關東換新天。
"老參客牽來匹赤紅**馬,鞍袋里塞著陳先生的斷指金絲鏡。
鏡框夾層露出半張俄文密令,落款處蓋著**鷹徽章。
"莫爺,盟主讓您帶崽子們劫后天的**列車。
"老乘客壓低聲音:"車上有德國運來的大家伙…說是能轟塌半座山。
"**山望向坡頂新立的無字碑。
昨夜秀姑就是在那兒消失的,雪地上留著串小腳印,盡頭是半塊沾血的玉玨。
臘月二十五,遼河封凍。
奉天城醉仙樓雅間里,戴圓帽的密探正把玩玉玨殘片。
窗外傳來賣報聲:"號外!
中東鐵路軍列遭劫,疑是關東義盟殘部所為!
"跑堂的躬身遞上密函:"大帥,野狼峪找到具焦尸,帶著另半塊玉玨。
"密探展開信紙冷笑。
泛黃的俄文鐵路圖上,飲馬坡位置被朱砂畫了三個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