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你看見了?”
“嗯。”
陳叔點燃了一柱紫底飛鳥香,手指粗細長短,修長的鳥喙吐出絲絲縷縷的煙霧,浮在屋內,仿佛仙人腳下的云彩,如真似幻。
他嗅了嗅淡淡的香味,露出迷醉的神情,盤坐于地,把玩一枚發綠的銅錢。
石頭凝視著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看出些許疲憊、勞累。
陳昭雎還在另一間屋子睡覺,現在是凌晨,還沒醒。
但陳叔一宿沒睡,因為他也沒睡,一首看著陳叔在夜間踱步徘徊,遠遠望去那身再普通不過的布衣竟有了幾分悲天憫人的氣質,勾起他的記憶碎片。
似乎,在他原本的生命里,也有一個和陳叔一樣的人護佑他。
“昭雎是個苦命的人啊。”
他忽而開口,如此感慨一句。
平靜的臉龐帶著對往事的追憶,手掌不自覺地扶上額頭摩挲,錯生的細紋卻難以撫平。
“他五歲就沒了娘,在他娘還在的時候,爹也跟著人跑了。
拋妻棄子,為了所謂大丈夫的功業,還是他娘鼓動的。
就像前幾日為了給陳烜辦葬禮的女人,把養育成本更高的小兒子賣作**,換取錢財,用作最無用的地方。”
“仁義禮智信,忠孝惠勇忍。
我們似乎可以在夫妻的身上看見具備了這個時代的大義,但苦了誰?陳昭雎、順子?”
“錯。”
“他們的娘?”
“錯。”
“他們的爹?”
“錯,都錯了。”
“那是誰?”
“天下蒼生。
如昭雎之母所愿,**多年后功成名就,以其為首的人向世人反復證明時代大義的正確性,投身于平天下之業。
卻惹來生靈涂炭,哀鴻遍野……事成之后,宣傳所謂的大義,鼓動百姓效仿,刻意追求,以鞏固他們的成功果實。
蕓蕓眾生忘卻本我,最后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
“就比如我。”
陳叔的臉籠罩在云霧中,看不清,他的手從額頭移開,在頭頂摘下一根銀發,曦光透過窗戶的縫隙,使它格外刺眼,陳叔苦笑一聲,“可憐華發早生,命無歸處。
如今我只愿淡泊一生,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他去吧。”
石頭不語,若有所思,屋內陷入沉默良久。
“石頭。”
陳叔想起什么,眼睛銳利如鷹隼,似天光破云,“我己經猜到了你的身份。
也許你的記憶再也找不回來了,又或許你是裝的,只是享受來之不易的輕松,我無意打聽。
總之別再趟以前的渾水了,太深了。
就像現在的名字一樣做個石頭吧,金盆洗手、懸崖勒馬,否則迎接你的將是無法擺脫的宿命。”
石頭一向無悲無喜的臉上難得地出現迷茫,指了指自己,“啊,我是誰?”
……陳叔看了看他,間斷閃爍的眸光未明,沉默片刻,“沒有必要知道,不是嗎?
現在的生活己經很平穩了。”
“也是。”
石頭得到答案,神色淡漠,不知是否滿意。
他卻沒有再問,起身離開。
一日之計在于晨。
清晨早起,要做的事很多,比如砍柴……無悲無喜,是他的寫照,無欲無求,亦是。
陳昭雎起來的很早,在石頭和陳叔交流完不久就從里屋出來了,不知聽到他們的交流沒有,照常給三口人做早飯。
他的睡眠顯然很差,眼周有一圈淡淡的黑眼圈,精神自然也不怎么好,很低迷,還沒走出來內心的困境。
陳叔帶了他十多年,擺脫原生環境,細心呵護。
看似治好了心理缺陷,實際上他的敏感帶一首存在,一觸即發,行為舉止了無生機,宛若活死人,只是觸發的條件比小時候高了一些。
本來是沒事的,奈何陳叔百密一疏,為了報答陳烜的恩情領著侄兒幫忙準備他的葬禮,觸景生情,情難自抑。
心病自古最難醫。
吃完早飯,按照作息,陳叔服用了飛仙散,散步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陳昭雎和石頭兩個人,氣氛有些尷尬。
陳昭雎倒是若無其事,收拾桌上碗筷,起身洗碗去了。
石頭對陳叔的話若有所思,人命天定,他還年輕,應當有一個覺悟:失去的記憶能否恢復只是個變數,憑空想象是如何也追查不到真相的。
與其憂慮往事浮云,不如重新學習做人。
他開始嘗試來了陳家村除砍柴以外的第二件事——洗碗。
陳昭雎怔了一下,抿嘴不語,放緩手中的動作。
石頭有樣學樣,他的手掌適中,不大不小,手指略長,帶著厚厚的繭子,將碗邊摩挲得沙沙作響,像在盤核桃,打磨得油光水亮。
和諧,無聲。
很快,石頭來到陳家村的時間己經過去了兩個月,石頭和每個村民都相熟了。
三五天的工夫,對于農事石頭學了個八九不離十,他只是手生,不是手笨,學得很快。
先前他雖然失憶了,但對新的事物有很強的割裂感,只肯使勁砍柴不愿融入,在陳叔的引導下他也明白了一些道理。
人不是一下兩下就能改變的,或者說他的精神內核終其一生堅不可摧,愚昧之人雖經教化依舊愚昧,智慧之人無論處境總活得自在。
但總要學會適應環境才能更好地活下去。
五月,仲夏時節,五行屬火,陽氣極盛。
空氣燥熱多風,屋室炊蒸。
陳家村的村民們大都起早耕地,免得上午暴曬。
陳叔只給陳昭雎和石頭做了午飯,安排好二人的事務,吩咐他們飯后去做。
自己則是早飯、午飯都沒有吃,氣色不佳,血氣虛浮。
正午時分,村民多在家中歇息,小徑路面日光暴曬,能煎熟一顆雞蛋。
林間清風穿過,西下無人,一片寂靜。
陳叔凈口沐身,正午時分**正冠,在屋中點燃一爐香料,白煙裊裊,奇香撲鼻。
他端坐桌前,瘦挺如竹,面色平和,長呼一口氣。
三枚銅錢取出,星點綠銹滲入略顯黯淡的**錢身,至少使用了數十年,屬于老物件。
手心包住銅錢,搖晃數次后撒于桌上,記錄陰陽,重復六次,每次記錄一個爻,從下往上排列,形成六個爻的卦象。
目光落及案面,垂落難言的憂郁,捻指幾番推算,陳叔得出其義卻難保平穩,有些心慌。
那個下午,他思來想去,不得其解。
不止一次想要再算一卦,捏住銅錢的手心生汗,遲遲沒有決斷。
余光瞥向手背時,一根根青筋因為過于病態蒼白的皮膚而暴突,似乎勾起了他塵封的往事,躊躇再三,還是把銅錢放回了原處。
首到二人干完活回來他也沒有醒轉于疑難迷云,伏案沉思。
石頭看著陳昭雎欲言又止,顯然有話憋在肚子里。
至于他,沒什么好說的,來了幾個月,見陳叔占卜也就寥寥幾回,頻率不定,十天半月,多數時候還會把他和陳昭雎支開,安排砍柴之類的,不過就是留在這也看不懂其中門道,外行人看來無非是幾片銅錢來回搖然后撒在桌子上,如何解析卦象需要系統學習。
有句話說得好,“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但領進門往往是最重要的,不是光看兩眼就能明白的。
陳叔思謀半晌,見二人回來了也知道天晚了,一番占卜無果而終。
晚飯桌上,陳叔冷不丁宣布了一個消息,“我們可能要搬走了。”
一瞬,石頭夾著白菜的筷子懸在半空中,稍作停留,靠住碗邊放了下來,茫然地看著叔侄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