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風卷著紙錢灰燼從車窗縫隙鉆進來,白殟握緊方向盤,右腕的“歾約”印記隱隱發燙。
導航早在二十分鐘前就失去了信號,現在她全靠后視鏡上掛著的那枚銅錢指路——銅錢的方孔里滲出一縷紅線,筆首指向西北方的山坳。
“還有三公里。”
副駕駛座上的玄銅鏡突然浮起一層水霧,歾的聲音像隔著毛玻璃傳來,“寅時前必須進窯,否則你會看到不該看的東西。”
白殟瞥了眼后視鏡。
鏡中的自己面色蒼白,而更可怕的是——**她的倒影沒有眨眼**。
輪胎碾過一塊腐朽的木牌,隱約可見“青窯”兩個褪色的紅字。
窯口像張黑洞洞的嘴。
白殟剛跨下越野車,山風就卷著腥氣撲面而來。
手電筒的光柱掃過窯口斑駁的磚墻,那些本該是土**的窯磚上布滿深褐色的污漬,像被什么液體反復浸透又風干。
“**七年建的登窯。”
歾的聲音從鏡中傳出,“一次能燒兩萬件瓷器。”
白殟的靴底踩到個硬物。
低頭看去,是半塊青花瓷片,上面畫著纏枝牡丹——和她今早在幻象中看到的旗袍花紋一模一樣。
**啪嗒。
**一滴冰涼的水珠落在她后頸。
抬頭時,窯口上方懸著的東西讓她的血液瞬間凍結——七個陶土燒制的鈴鐺,每個鈴舌都是人指骨的形狀。
“他們管這個叫‘窯神祭’。”
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白殟差點摔了鏡子。
轉頭看見個佝僂的拾荒老人,渾濁的眼球在月光下泛著青灰色。
“七個工匠,一人一根中指。”
老人咧嘴露出黑黃的牙齒,“窯主說這樣燒出來的瓷器會有靈性。”
白殟握緊玄銅鏡:“后來呢?”
“后來?”
老人神經質地笑起來,“后來窯里燒出的新娘瓷像,半夜會自己梳頭啊——”他的笑聲戛然而止。
白殟順著老人驚恐的目光看去,窯口那排骨鈴正在無風自動,而最深處的黑暗里,隱約有抹紅色一閃而過。
踏入**的瞬間,白殟的耳膜像被什么堵住了。
空氣里飄著詭異的甜香,像是檀香混著腐壞的蜂蜜。
手電筒的光照出窯壁兩側密密麻麻的凹槽,每個槽里都擺著殘缺的瓷俑——沒有一個是完整的,所有瓷俑的右手都齊腕而斷。
“別看那些。”
歾的聲音突然變得緊繃,“往前走。”
窯室中央的工作臺上,蒙著塊褪色的紅布。
白殟剛靠近,布角就自動掀起一角,露出下面瓷像的鎏金鞋尖。
**新娘要自己掀蓋頭。
**這個荒謬的念頭剛閃過,紅布轟然滑落。
鳳冠霞帔的新娘瓷像端坐在工作臺上,妝容精致得可怕。
白殟的手電光掃過瓷像面頰時,那對玻璃眼珠突然反射出活人才有的神采。
更恐怖的是,瓷像交疊的雙手下壓著張泛黃的婚書,墨跡新鮮得像剛寫下:**“林氏婉清 自愿以七年陽壽 換夫君復生”**落款處按著血指印,而白殟右腕的契約印記突然灼痛起來——她看見瓷像的嘴角微不可察地翹了翹。
“退后!”
歾的厲喝在腦海炸響。
但己經晚了。
新娘瓷像的脖頸發出“咔咔”的轉動聲,帶著整套鳳冠霞帔轉向白殟。
與此同時,窯壁所有殘瓷開始劇烈震顫,像無數牙齒在黑暗中咯咯打戰。
第一片瓷刃擦過白殟臉頰時,歾的黑袍終于完全顯形。
他揮袖掃開飛射的瓷片,玄鐵指環與碎瓷碰撞出刺目的火花。
“契約反噬。”
他拽著白殟退到窯壁死角,“這瘋子把七個活人燒進了瓷胚!”
白殟的掌心被碎瓷割破,鮮血滴在玄銅鏡上。
鏡面頓時浮現出走馬燈般的畫面:熊熊窯火中,穿月白旗袍的女子將婚書投入火口;七個被鐵鏈鎖住的工匠在慘叫中化作焦炭;而燃燒的窯爐深處,一具男性干尸正緩緩坐起……“原來是這樣……”白殟突然明白了歾說的“文字陷阱”,“契約讓她丈夫‘復生’了,但沒說以什么形態復生!”
歾的瞳孔驟縮:“小心背后——”工作臺上的新娘瓷像不知何時站了起來,描金的指甲暴漲三寸,正朝白殟后心抓來。
千鈞一發之際,窯口突然射來一道青光。
“天地自然,穢氣分散!”
伴隨著清朗的咒言,七枚銅錢呈北斗狀釘在新娘瓷像周圍。
白殟轉頭望去,只見窯口逆光處站著個高挑身影,手中羅盤正瘋狂旋轉。
來人踏前一步,月光照亮他左眼下的月牙形疤痕。
“程家,程臨淵。”
他甩出張朱砂符紙貼向瓷像額頭,眼睛卻盯著歾,“百聞不如一見……契約看守者。”
玄銅鏡在此時突然發燙,鏡面浮現出血色警告:**“寅時到”**窯外傳來第一聲雞啼的同時,所有瓷俑的眼睛齊刷刷轉向白殟。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