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過回廊的瞬間,蕭云昭就聞到了那縷熟悉的沉水香。
她的腳步不自覺地放輕了,像是怕驚擾了什么。
三年了,自從沈硯及冠后搬去西院,她就再沒這樣近距離地聞過這個味道——混合著墨香與藥草的氣息,是獨屬于那個總愛趴在書房窗臺上沖她笑的少年的。
“沈公子好雅興。”
話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這語氣太生硬,活像在訓斥新兵。
可她能怎么辦?
那雙杏眼望過來時,她感覺鎧甲下的里衣己經汗濕了一片。
沈硯抬頭時,一縷發絲滑落肩頭。
蕭云昭的指尖動了動,又死死攥住佩刀。
她記得七歲那年,這縷不聽話的頭發總是翹著,她曾用娘親給的西域發油幫他抿好——然后被夫子罰抄了二十遍《女戒》。
“蕭…”這個單音節的稱呼讓她的心臟狠狠撞了下肋骨。
及冠后,他該稱她"蕭將軍"的。
就像她該喚他"沈公子",該保持三丈距離,該在說話時盯著他衣襟上的第三顆盤扣而非…而非現在這樣。
他的睫毛在陽光下幾乎是透明的,能看清每根細小的弧度。
蕭云昭猛地別過臉,耳垂燒得發疼。
不合禮數,太不合禮數了。
"請公子自重。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像結了冰,“你我雖自幼相識…”這話說得她自己都難受。
何止是相識?
是他教她在《兵法》空白處畫烏龜,是她帶他偷喝埋在梅樹下的屠蘇酒。
去年他及冠禮上,她隔著三十多個女賓,看著他跪坐席間,紅衣映得側臉如玉——那之后,他們再沒說過話。
“昨日事急從權。”
她故意把"權"字咬得很重,像是在說服誰。
天知道昨天看見他墜**瞬間,她是怎么在眾目睽睽下沖出去的。
接住人的那一刻,懷里的重量讓她想起十二歲那年,他發著高熱還非要**給她送生辰禮的模樣。
“由我負責教你騎射——當然,會有嬤嬤在場。”
這話說得艱難。
她當然想單獨教他,想像小時候那樣手把手糾正他的姿勢。
但現在不行了,光是想象他坐在自己懷里的場景,后背就沁出一層薄汗。
沈硯問出那句"你教我?
"時,蕭云昭幾乎要拔刀砍了旁邊的梅樹。
他眼里的驚訝像刀子,剮得她生疼。
是啊,現在全京城誰不知道,蕭家嫡女十六歲就帶兵剿了黑水寨,而他…他連馬鞍都坐不穩的書香公子。
“大周律令,男子十五歲后不得習武…”她突然說不下去了。
沈硯的眼神太陌生,像是第一次聽說這個他們從小背到大的規矩。
這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昨天太醫說他只是輕微腦震蕩,可現在…袖中的手指掐進掌心。
她該立刻去請太醫的,該馬上稟報沈夫人的。
但桂花糕的香氣從袖袋里飄出來——那是她寅時就起來盯著廚房做的,因為記得他說過最喜歡城南徐記的桂花餡。
“告辭。”
她轉身時瞥見青墨跑來,立刻退到七步之外。
這個距離很安全,既聞不到他衣領上的沉水香,也不會讓他看見自己發抖的手指。
走出十步又折返。
這個動作太蠢了,要是被副將看見準得笑上三個月。
但她還是掏出那個捂得發熱的布包,用擲暗器的手法扔過去。
“你的藥。”
其實該說是"點心"的。
可"藥"字脫口而出。
或許在她心里,這確實是藥——治她這三年求而不得的相思病。
布包在空中劃出弧線時,蕭云昭突然看清了自己:鎧甲锃亮的將軍,在為一個男子做點心,還像毛頭小子似的紅著耳朵。
要是被娘親知道,非得軍法處置不可。
可她就是忍不住。
就像忍不住在字條上畫那把木劍——七歲那年他送她的第一件禮物,現在正鎖在她臥房的紫檀匣里,底下壓著十二封沒敢送出去的信。
“莫再爬墻偷看兵書”最后看了眼沈硯捏著字條的樣子,蕭云昭幾乎是落荒而逃。
轉過假山才敢摸向腰間,那里掛著個褪色的香囊,針腳歪歪扭扭——十西歲的沈硯熬夜繡的,里面藏著從護國寺求來的平安符。
她突然很想知道,如果現在回頭,會不會看見沈硯也摸著袖中的桂花糕發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