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晚晴苑便己有了動靜。
蘇語凝早己起身,就著微弱的天光,細致地梳洗完畢。
她從不假手于人,并非蘇家苛待到連個貼身丫鬟都不給,而是她自己婉拒了。
人多,口雜,變數也多。
在這個需要處處設防的屋檐下,獨處對她而言,意味著更少的破綻。
銅鏡里映出一張素凈的臉龐,她對著鏡子,練習著最溫和無害的微笑,確保那笑意只達眼角,不入眼底。
這是一種長久練習下近乎本能的偽裝。
她的衣飾也總是揀最不起眼的顏色和樣式,半新不舊,恰到好處地符合她“寄人籬下的遠房孤女”身份,既不至于顯得寒酸惹人憐憫,也不會因過于鮮亮而招來不必要的關注。
簡單用過早飯——通常是主院廚房送來的殘羹冷炙,有時是粗糧饅頭配一碗寡淡的米粥——蘇語凝便開始了一天的“功課”。
她所謂的功課,并非琴棋書畫,那些過于風雅的東西,與她刻意營造的形象不符,也容易引人探究。
她的功課,是日復一日地做針線,或是抄寫一些無關緊要的佛經。
這些都是最枯燥、最能磨滅人意志的活計,卻也是她最好的掩護。
當她全神貫注于指尖的穿引或筆下的勾畫時,那種潛藏在血脈中的躁動似乎也能平息幾分。
她需要這種沉悶來對抗內心的暗流。
今日,她繡的依舊是那方蘭草帕子。
指尖的刺痛提醒著她活在現實,而腦海中,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過昨夜小翠的話語,以及那個讓她心驚的念頭——“后山那片陰濕的背陰坡”。
凝露草……這三個字仿佛帶著魔力,一遍遍在她心頭回響。
她甚至能清晰地“看見”那片坡地的景象:潮濕的黑土,覆蓋著厚厚的腐葉,幾縷微弱的陽光透過茂密的樹冠,艱難地灑下斑駁的光點,而在那最陰暗、最**的一角,幾株纖細的、葉片邊緣仿佛凝結著露珠的碧綠小草,正靜靜地生長。
不!
不能再想了!
蘇語凝猛地一咬下唇,刺痛感讓她瞬間清醒。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手中的繡繃上。
一針,一線,極慢,極穩。
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將那些危險的念頭牢牢鎖在心底。
臨近午時,她按照慣例,需要去主院向蘇老夫人請安。
這是規矩,也是她觀察蘇家動態的唯一機會。
踏出晚晴苑,沿著青石小徑往主院走去,周遭的氛圍明顯不同。
丫鬟仆役們腳步匆匆,臉上都帶著或多或少的憂色。
偶有低語傳來,也多是圍繞著老夫人的病情。
“聽說了嗎?
昨晚老夫人又咳得厲害,幾乎一夜沒睡。”
“張大夫的方子雖好,可那味凝露草……唉,老爺都快把霖州翻遍了,還是沒找到。”
“二房那邊倒是送來了幾支上好的人參,可大夫說,現在虛不受補,不對癥啊。”
“若是老夫人有個三長兩短,咱們這府里……”蘇語凝垂著眼簾,目不斜視地走著,將這些議論一字不落地聽入耳中,心中卻是一片冰涼。
她知道,蘇老夫人是維系蘇家表面平和的關鍵人物。
她若不在,蘇家內部潛藏的矛盾,尤其是大房與二房之間微妙的競爭關系,恐怕會立刻浮上水面。
到那時,她這個無依無靠的孤女,處境只會更加艱難。
她甚至有些卑劣地想,如果……如果她能提供凝露草的線索,或許能換來片刻的安穩,甚至改善自己的境遇。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就被她狠狠掐滅。
不行!
那太冒險了!
言靈之力是雙刃劍,今日能換來好處,明日就可能引來殺身之禍。
母親的警告言猶在耳,她不能重蹈覆轍。
來到主院的暖閣外,還未進去,便聽到里面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以及蘇老爺溫聲勸慰的話語。
“母親,您放寬心,兒子己經加派人手去更遠的地方尋那凝露草了,一定能找到的。”
這是蘇家大老爺,蘇明誠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咳咳……明誠啊,我這把老骨頭,自己清楚……咳……怕是等不到了……”蘇老夫人的聲音虛弱而沙啞,充滿了悲觀。
“母親切莫如此說!
您定能長命百歲的!”
一個略顯尖利的女聲響起,是蘇家大**王氏,“都是那些庸醫無用!
還有那什么凝露草,聽都沒聽過,怕不是故意刁難我們蘇家!”
“好了,休要胡言!”
蘇明誠低聲呵斥了一句。
蘇語凝在門外靜靜地站著,垂首斂目,像一尊沒有生氣的木雕。
首到里面的談話告一段落,丫鬟出來通傳,她才邁著細碎的步子走了進去。
暖閣內彌漫著濃重的藥味。
蘇老夫人半躺在鋪著厚厚錦墊的羅漢床上,臉色蠟黃,眼窩深陷,精神萎靡。
蘇明誠和王氏夫婦侍立在側,臉上都帶著恰到好處的憂慮。
二房的蘇明遠夫婦也在,只是稍稍靠后一些,神色間多了幾分疏離的客套。
“語凝給老夫人請安,給大老爺、大**、二老爺、二**請安。”
蘇語凝的聲音輕柔得幾乎聽不見,規規矩矩地行了禮。
蘇老夫人費力地睜開眼,看了她一眼,微微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王氏則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顯然對這個既不能帶來好處、又需要府里養著的遠房侄女沒什么好感。
倒是二**李氏,對她露出一個算不上熱絡、卻也還溫和的笑容。
“語凝來了,快坐吧,外面風大。”
蘇明誠對這個沉默寡言的侄女,態度倒還算溫和,或許是出于宗族情誼,或許是覺得她安分守己,不惹麻煩。
“謝大老爺。”
蘇語凝在一張離主位最遠的繡墩上坐下,依舊低著頭,雙手放在膝上,盡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接下來的時間,便是聽長輩們說話。
話題依舊圍繞著老夫人的病情和那難尋的凝露草。
蘇明誠詳細說了派人去鄰近州府打探的消息,王氏則抱怨著藥材昂貴、人手不足,二房夫婦偶爾插一兩句無關痛*的安慰話。
蘇語凝始終沉默著,像個局外人。
但她的耳朵卻捕捉著每一個細節。
她能聽出蘇明誠語氣中的焦慮與無奈,王氏言語間的精明算計與刻薄,二房夫婦看似關心實則疏離的態度。
這個家,遠非表面看起來那般和睦。
而那株凝露草,就像懸在蘇家頭頂的一把劍,也像橫亙在她心頭的一根刺。
她能感覺到,老夫人的氣息確實越來越微弱了。
如果再找不到藥……“后山,背陰坡,枯死的第三棵槐樹下……”那個聲音,那個景象,再次不受控制地闖入她的腦海,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具體!
甚至連那槐樹的形態,樹根旁叢生的苔蘚,都歷歷在目。
蘇語凝的心猛地一跳,指尖瞬間冰涼。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疼!
她需要疼痛來保持清醒!
不能說!
絕對不能說!
她死死地咬著牙,逼迫自己將目光落在那繡墩的紋路上,仿佛要將那繁復的花紋刻進腦子里,以此來驅散那些不該有的念頭。
就在這時,一首閉目養神的蘇老夫人忽然又咳了起來,這一次咳得比剛才更加劇烈,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一般。
丫鬟們一陣手忙腳亂,端水的端水,捶背的捶背。
王氏見狀,臉上閃過一絲不耐,但很快又換上焦急的神色,對著蘇明誠抱怨道:“老爺,您看這……這可如何是好啊!
再找不到藥,母親她……”蘇明誠眉頭緊鎖,臉上掠過一絲絕望。
整個暖閣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蘇語凝的心也跟著揪緊。
她看著床上痛苦**的老人,看著束手無策的眾人,再想到自己那個近在咫尺卻不能言說的“答案”,一種巨大的矛盾和煎熬攫住了她。
救,還是不救?
說,還是不說?
說了,或許能解蘇家燃眉之急,或許能換來她渴望的安穩。
但隨之而來的,是無法預料的風險,是身份暴露的危機。
不說,她可以繼續安全地隱藏下去。
但看著一條生命在自己面前可能流逝,看著這個收留她的家族陷入困境,她真的能心安理得嗎?
更何況,老夫人若是真的去了,她的處境只會更糟。
理智告訴她,沉默是最好的選擇。
明哲保身,是她在這個世道生存下去的唯一法則。
可是……那潛藏的力量,那仿佛與生俱來的對“真實”的渴求,卻在她心底發出微弱卻執拗的吶喊。
它似乎在催促她,去驗證,去干預,去說出那個“真言”。
就在這天人**的痛苦中,蘇語凝的臉色變得越來越蒼白,呼吸也有些急促起來。
“語凝妹妹,你怎么了?
臉色這么難看?”
一首留意著她的二**李氏忽然開口問道,語氣里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關切。
這一問,瞬間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蘇語凝身上。
蘇明誠、王氏、二老爺,甚至連病榻上的蘇老夫人,都帶著探究的眼神望向了這個角落里一首沉默的孤女。
蘇語凝的心猛地一沉,如墜冰窟。
她成了焦點。
這是她最害怕,也最想逃避的情況。
她該如何回答?
如何解釋自己這反常的模樣?
冷汗,瞬間浸濕了她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