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在青銅鶴燈里爆開燈花,蘇晚棠的鼻尖幾乎要碰到冰冷的墻面。
她握著犀角柄放大鏡的手腕微微顫抖,鏡片里那抹詭異的胭脂色正在蠶食壁畫底層的白堊。
"樓主,戌時三刻了。
"侍女捧著青瓷盞輕聲提醒,"您己經盯著這面墻六個時辰。
"蘇晚棠恍若未聞。
她蘸取少許朱磦顏料點在宣紙上,看著那抹橙紅在生宣上洇出晚霞般的暈染,可當同樣的顏料涂上壁畫時,卻詭異地泛出鐵銹般的暗紅。
畫中采摘茱萸的仕女裙裾上,昨夜剛補全的纏枝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色。
窗外忽然掠過一陣穿堂風,十二重鮫綃帳無風自動。
蘇晚棠耳畔的金鑲玉跳脫突然收緊,腕間血玉鐲泛起灼人的溫度。
她猛地轉身,看見畫中仕女的指尖滲出殷紅液體,順著斑駁的墻面蜿蜒成符咒般的紋路。
"取五石散來。
"她的聲音帶著金石相擊的冷冽,"再叫人把地窖第三層的青囊箱抬上來。
"當八個壯仆抬著樟木箱邁進殿門時,檐角銅鈴突然齊聲作響。
蘇晚棠揭開箱蓋的手指頓在半空——本該裝滿辰州朱砂的檀木匣里,赫然躺著三塊浸透鮮血的麻布。
"溫言蹊!
"她抓起染血的麻布對著燭光細看,指腹擦過布料邊緣的鋸齒狀裂口,"這是不是上周失蹤的那批藥童身上穿的衣料?
"白衣醫師從陰影中閃出,銀針在指尖翻出冷光:"確是廣和堂的葛布,但血腥味里摻著曼陀羅汁。
"他忽然貼近蘇晚棠耳畔,"今早有人在黑市兜售這批朱砂,要價三百兩。
"殿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林棲月抱著長劍倚在門框上,馬尾辮梢還在往下滴水:"三十七個鋪子的掌柜都查過了,贗品朱砂是從謝家商隊流出來的。
但奇怪的是......"她甩了甩劍穗上的水珠,"謝云深半個月前就聲稱這批貨在鄱陽湖被劫了。
"蘇晚棠的指甲掐進掌心。
血玉鐲突然發出蜂鳴般的震顫,她踉蹌著扶住壁畫,耳邊炸開尖銳的金屬刮擦聲。
恍惚間仿佛有誰在虛空中推演算籌,清朗的男聲裹挾著雨水的潮氣穿透時空:"......卯酉為緯,震巽為經......""樓主!
"溫言蹊的銀**進她虎口穴。
蘇晚棠猛地清醒,發現自己的右手正不受控制地在墻上勾畫星圖,而那些用贗品顏料修補過的壁畫區域,此刻正浮現出細密的裂紋。
地磚突然開始震動。
林棲月的長劍出鞘三寸,寒光映出墻角正在位移的博古架。
蘇晚棠抓起案頭的《營造法式》殘卷砸向壁畫,泛黃的紙頁在觸及墻面的瞬間燃起幽藍火焰。
"所有人退后七步!
"她扯斷金鑲玉跳脫拋向空中,十二顆玉珠在半空排成北斗陣型。
當第一顆玉珠擊中震位地磚時,整面墻壁突然向內翻轉,露出后面黑黢黢的甬道。
腐朽的霉味撲面而來。
蘇晚棠接過溫言蹊遞來的犀角燈,火光躍動的剎那,甬道兩側的燈奴像突然齊齊轉動頭顱。
林棲月的劍鋒擦著蘇晚棠鬢角掠過,斬斷數根幾乎看不見的銀絲。
"是牽機線。
"溫言蹊用銀針挑起斷裂的銀絲,"用尸油浸泡過的,見血封喉。
"蘇晚棠的裙裾掃過積滿灰塵的石階,血玉鐲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紅光。
當她踏上第九級臺階時,腳下突然傳來機括轉動的咔噠聲。
林棲月拽著她疾退三步,原先站立的位置彈起七根淬毒鐵蒺藜。
"坎七、兌西、離九。
"蘇晚棠突然開口。
她盯著墻面上若隱若現的熒光苔蘚,那些發光的斑點竟組成一幅河圖洛書,"溫先生,勞煩用金針封住巽位氣孔。
"銀針破空之聲未歇,甬道盡頭傳來石門洞開的轟鳴。
蘇晚棠的瞳孔驟然收縮——三十步外的密室里,懸浮著半面破碎的青銅鏡,鏡中映出的畫面讓她渾身血液凝固。
那是個完全陌生的房間:雪白的墻壁上掛滿古怪圖紙,琉璃盞發出的冷光下,有個穿黑色短打的男子正在擺弄發光的方**。
當那人抬手擦拭額角時,蘇晚棠看見他腕間有道與自己掌心相同的月牙形胎記。
血玉鐲突然炸開刺目紅光。
蘇晚棠聽見鏡中人說了句"這合理嗎?
",那聲音與先前虛空中的男聲完美重合。
她本能地伸手觸碰鏡面,指尖卻穿過冰冷的虛影,反而觸到對方懸在半空的手指。
整座密室劇烈搖晃起來。
青銅鏡表面泛起漣漪,沈硯池錯愕的面容在波紋中扭曲破碎。
蘇晚棠突然發現鏡中人的背后浮現出熟悉的星圖——正是她在壁畫上復原的紫微垣星宿。
"樓主小心!
"林棲月抱著她滾向右側。
原先站立的位置被墜落的石梁砸出深坑,溫言蹊的銀針暴雨般射向穹頂某處,機關齒輪的咬合聲戛然而止。
蘇晚棠撐起身子時,發現密室中央多出個青銅渾天儀。
那些錯位的星軌間卡著半卷泛黃的書冊,封面題簽上赫然是**御筆的《艮岳記》。
當她抽出書冊時,夾頁間飄落一片枯葉,葉脈紋路竟與雷峰塔地宮的星圖完全一致。
"子時了。
"溫言蹊突然出聲提醒。
蘇晚棠轉頭望向甬道入口,月光正透過氣窗在地上投出奇異的菱形光斑。
她舉起血玉鐲對著月光,翡翠內部的沁色突然開始游動,逐漸凝成兩個字——"快逃。
"幾乎同時,遠在千年后的沈硯池從夢中驚醒。
他盯著酒店天花板上游動的月光,左手掌心月牙胎記灼痛難忍。
床頭的平板電腦自動亮起,雷峰塔三維建模圖上,某個被他標記過的斗拱節點正在瘋狂閃爍。
窗外錢塘江的潮聲突然變得震耳欲聾。
沈硯池抓起外套沖向電梯時,沒注意到走廊鏡面中閃過石榴裙擺的殘影。
當他在暴雨中沖進雷峰塔遺址保護區時,正好看見三個黑影撬開了地宮臨時庫房的門鎖。
"站住!
"他的呵斥聲驚飛夜梟。
領頭的黑影反手擲出**,沈硯池側身躲閃的瞬間,腕表表盤突然迸發藍光。
那些飛散的玻璃碎片在雨中懸停,組成個模糊的星圖輪廓。
地宮深處傳來磚石坍塌的巨響。
沈硯池循聲沖進甬道,手電筒光束照亮墻壁的剎那,他看見有個古裝女子正在虛空中與自己西目相對。
她眉心的花鈿與夢中別無二致,染血的指尖正指向自己身后。
破空聲從腦后襲來。
沈硯池本能地低頭,鐵鍬擦著他后頸砸在墻上,濺起的火星照亮了墻面新出現的裂紋——那些裂縫的走向,與蘇晚棠所在密室的星圖裂痕完全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