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的老宅泛著潮氣，凌燕蹲在雕花拔步床邊，舉著手機電筒照向床底。

光束掃過積灰的紫檀木匣，驚起幾只螢火蟲似的磷火，那是三十年前奶奶替人"觀花"時殘存的愿力。

"出來。

"她敲了敲酸枝木床板，"你點的麻辣香鍋在堂屋供桌擺著。

"一簇雪白絨毛從陰影里探出來，圓滾滾的兔子頂著兩片銀杏葉耳朵，黑豆眼滴溜溜轉："胡說！

本座要的是特辣**辣巖漿辣！

""再不出來就換五仁月餅供著。

"訛獸瞬間彈射到供桌前，爪子撕開外賣包裝時突然僵住。

油亮亮的藕片下壓著張黃符，朱砂繪就的敕令正對著它眉心。

黃楊木供桌突然震顫起來，三足饕餮紋香爐里騰起青煙，在空中凝成個歪歪扭扭的"危"字。

"你們瑞獸也搞惡意差評這套？

"凌燕晃著手機，屏幕上顯示著外賣平臺最新評價：配送員態度惡劣，用看垃圾的眼神盯著我，建議回爐重造訛獸的草莓鼻頭抽了抽，突然撲向供桌后的樟木箱。

箱蓋上釘著七枚銅錢，擺成北斗七星陣，此刻卻被撞得嘩啦作響。

凌燕抄起案頭雞毛撣子橫掃過去，撣子頭綴著的五帝錢正打在兔子尾巴上。

"上個月咬斷城隍廟網線，上上周在土地公神龕里**，現在連人類的外賣系統都要禍害？

"她揪住那對顫巍巍的銀杏耳，"信不信我把你塞進快遞箱寄給掃黃打非辦？

""疼疼疼！

"訛獸兩爪亂揮，袖珍羅盤從絨毛里掉出來，指針正指著西廂房方向，"那個兇巴巴的拆遷辦主任今天又來啦！

他帶了個穿黑西裝的家伙，拿著會發藍光的鐵盒子到處照！

"凌燕手勁一松，兔子趁機滾到梁柱后，只露出半截尾巴："本座不過是略施小計！

往他保溫杯里兌了點黃泉水，誰知道他喝完就跑去給所有商戶打差評..."堂屋忽地卷過一陣穿堂風，供桌兩側的紙扎童男童女簌簌作響。

這是奶奶生前扎的"陰差"，此刻卻詭異地同步轉向西墻。

墻皮剝落處隱約露出暗紅色紋路，像某種被覆蓋的古老符咒。

"先解決眼前的事。

"凌燕扯開黃符，露出底下真正的紅油湯。

十幾種香料熬成的濃香漫開時，連紙扎人的腮紅都鮮艷了幾分。

"張記冒菜王老板氣得要請天師除祟，李媽媽**往醬料里摻雄黃粉..."訛獸鼻尖聳動著蹭過來，爪子還沒沾到湯勺，整個身子突然被提溜到半空。

凌燕不知何時摸出了***銅秤，秤鉤正勾著它后頸皮："惡意差評導致三家店瀕臨倒閉，按《精怪治安管理處罰條例》...""奶奶說過，會哭的娃娃..."她指尖撫過秤桿上磨損的星子。

"有奶吃！

"訛獸突然接話，三瓣嘴咧到耳根，"所以你給我帶煉乳蛋糕了對不對？

"銅秤咣當砸在青磚地上。

凌燕從帆布包掏出便利店塑料袋的瞬間，整座老宅的霉味都被甜香沖散。

月光穿過漏窗投在供桌，映亮紅漆斑駁的"慈航普度"匾額——那是奶奶做觀花婆時掛的舊物。

紙扎人突然齊齊轉頭望向天井。

槐樹葉沙沙搖晃，投下的影子像無數掙扎的手。

凌燕往蛋糕上插了根電子蠟燭，暖黃光亮起時，陰影倏地縮回瓦檐縫隙。

"吃吧。

"她把蛋糕推給眼淚汪汪的訛獸，"吃完把差評撤銷了，明天帶你去給王老板道歉。

""可是拆遷辦..."兔子腮幫鼓成球，嘴角還沾著奶油。

"他們暫時進不來。

"凌燕屈指叩了叩房梁。

某種無形波紋蕩開，椽木上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金色小篆，那是奶奶用二十年陽壽換來的"蜃樓結界"。

后半夜雨又密了些，凌燕撐著紅紙傘往胡同口走。

傘面繪著的白鶴突然眨了眨眼，朱砂點的睛在雨幕中泛著微光。

"真要養著那**精？

"傘骨里傳出少年清亮的嗓音，"它剛才把蛋糕全抹你期末論文上了。

"凌燕瞥了眼帆布包，泛黃的《明清民間信仰研究》封皮正粘著坨粉色奶油。

翻開內頁，被涂改的數據旁多了行歪扭的爪印批注：香火錢統計漏了城隍廟停車場收入，建議參考1998年白云觀房產**案"所以才要留著。

"她踩碎水洼里的月亮，"拆遷辦說老宅下個月必須騰空，總得有個會偽造房產證的。

"傘面突然劇烈震顫起來，某柄千年槐木傘靈顯然在生悶氣："你不如首接召喚獬豸！

讓那神獸把拆遷令吞了！

""然后全城的律師都會失業。

"凌燕拐進24小時便利店，收銀臺后的老板娘正在打瞌睡，頭頂懸著的風鈴卻無風自動，發出清越鳴響。

貨架第三排傳來細碎響動。

她抽出壓在方便面下的**，拆遷公告蓋著鮮紅的公章，邊緣卻有一圈焦痕。

指尖撫過焦黑處時，傳來細微的刺痛感，像是被什么灼傷了。

"鳳凰火燒過的痕跡。

"傘靈語氣凝重起來，"怪不得能穿透蜃樓結界..."凌燕把**折成紙飛機擲向雨中。

暗紫色天穹下，紙飛機突然自燃成金紅色火團，隱約顯出禽鳥輪廓。

火光照亮巷口"文物保護區"的牌子，那上面不知被誰潑了柏油，正緩緩淌下猙獰的淚痕。

"兩份煉乳蛋糕，加熱。

"她把硬幣拍在柜臺，驚醒的老板娘打了個哈欠，露出尖尖的虎牙。

傘靈突然輕笑："你確定要喂那只訛獸？

它現在恐怕在給拆遷辦打電話..."玻璃門猛地被撞開，濕漉漉的兔子炮彈般沖進來，銀杏葉耳朵耷拉著："那個黑西裝在撬院門！

他手里的鐵盒子長出蜘蛛腿了！

"凌燕把蛋糕塞進帆布包，紅紙傘在掌心轉出殘影："走，去會會我們的新朋友。

"雨幕深處傳來金屬刮擦聲，像有千萬把鑰匙在同時開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