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烈焰一般的赤色巨蛇盤旋在上官玦的對面。

“主人，終于等到你！”

巨蛇三角形的腦袋扁平而寬大，豎立的墨黑色裂孔將眼球劃成兩瓣，暗紅色分叉的信子不斷在空中震顫游弋。

上官玦如臨深淵，驚恐萬分。

又在夢境之中了。

己經連續九天，他持續做著相似的夢。

……很長一段時間以來，關于雷澤深處云夢澤水妖現世禍害西方百姓的事情，使得一統天下不久的大秦王朝上下震動。

天子下詔：“凡帝國疆域范圍內，上至公卿大臣、下至平民百姓，就水妖害民事件都可上疏議政，有能平息妖患的能人異士，也可以毛遂自薦。”

寫完了第二天準備上奏的疏箋，己經是子時時分了。

整夜整夜的夢境，讓上官玦疲憊不堪。

為了躲開夢境的糾纏，即使是夜己很深，他依舊無意就寢。

枯燈獨坐，他拿起了手邊一卷陳舊的竹箋。

打開竹箋之后不久，不知不覺中，上官玦伏在青銅書案上再次入夢。

夢境中好似身處于一片混沌和黑暗之中，但奇怪的是他目光所及之處皆如白晝。

從小到大，見過蛇，打過蛇，也聽過說書先生講的關于蛇化蛟、蛟化龍的各種傳說。

在上官玦幼小時期的夢境中，曾經反復出現過的，是在一個荒蕪的廢棄之城中，斷壁殘垣上一條似龍似蛇的東西圍繞著一個襁褓中的嬰兒來回盤旋。

隨著他不斷長大，這個夢境逐漸淡去。

以后的日子里，他雖然偶爾會做與龍蛇有關的夢，但總歸都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場景。

與以往不同的是，在近來的連續幾天里，他的夢境好似很有規律地伴隨自己的成長一路而來。

先是夢到兒時和小伙伴一起在河邊嬉鬧，小河中會突然冒出幾個尖尖的小蛇腦袋，它們吐著信子朝他和小伙伴逆流而來。

接著，夢到在學堂里念《詩經》的時候，不經意間低頭看見蘆席坐墊一角耷拉著的蛇尾巴。

后來，夢到長大了后自己身邊隨時都會出現或大或小的蛇。

每次夢境中遇到的蛇總是讓他有種無處落腳但又無法觸及的感覺——明明看著一腳下去就要踩到蛇身，卻總是有驚無險地避開。

再后來，夢境中蛇的身體越來越大、顏色和種類越來越多，他和它們出現的地點卻總是似曾相識。

這一次，和之前有所不同。

在黑暗之中，巨蛇開口言人語。

赤色巨蛇在眾多大大小小的蛇群中，豎起脖子，居高臨下地看著呆立在不遠處一臉無辜又顯得驚恐萬分的上官玦。

按說隨著年齡的增長，蛇類的身形會朝著縱向和橫向同時增長。

但是這條赤色巨蛇好像是個另類，它的身體看起來用“肥碩粗短”來形容是再恰當不過了。

仔細看去，它的脖頸部位好似略微下陷了一圈，相對于周身其他地方的鱗片來說，脖子周圍的鱗片也顯得細小且毫無光澤。

突如其來的驚恐，上官玦不知所措！

赤色巨蛇在大小不一的蛇群簇擁下蜷曲著身子，快速向上官玦滑動，他能清晰地聽到巨蛇腹鱗與地面摩擦的聲音。

短暫的不知所措之后，他感覺渾身上下己完全脫離了自己的控制，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額頭上正冒出一粒粒豆大的汗珠。

在一種身處旋渦之中無力自拔的絕望之下，蛇群在眨眼之間一閃而至。

在上官玦的眼前，赤色巨蛇停了下來。

眼前蛇群中每一條蛇的尾巴上，都帶著一卷竹箋。

這些竹箋的大小比例，和蛇身的大小比例相對應。

赤色巨蛇朝著上官玦的臉龐吐著信子，周圍的蛇群一眨眼的功夫各自全身化入了尾部的竹箋之中，竹箋隨即整整齊齊地摞成一排一排，就和他書案上那一排碼得整整齊齊的竹箋一樣。

在赤色巨蛇帶著黏液的信子觸碰到上官玦臉部的瞬間，他變成了提線木偶，不由自主地伸手去**巨蛇的身體——從蛇尾到蛇身、再到頸部。

在他的認知中，蛇是冷血動物，它們通體冰涼。

但當他的手從蛇尾撫向蛇身的時候，明顯的溫度變化就如他被動、不受控制的心理變化一樣，從冰涼到莫名的溫暖。

“主人，終于等到你！”

赤色巨蛇開口說話了，是一個少女激動得略帶哭腔的聲音。

“輪回無道亦有道，”赤色巨蛇緊接著說道：“千年等待終不枉……歡迎主人駕臨蛇境！”

會說話的蛇！

莫不是成精了的“蛇妖”！

上官玦的震驚替代了原有的恐懼情緒。

赤色巨蛇發出了一陣哭笑不得的笑聲：“嘻嘻，額……想什么呢，我才不是妖，說不定還是未來的大荒帝后！”

“主人別怕，雖然是第一次首面。

但我看著你小時候玩泥巴，跟著你一起學風雅頌。”

巨蛇看著震驚的上官玦，俯下原本豎起的頭顱，蛇信子再次掃過他的臉、**著他額頭的汗珠，繼續說道：“主人應該是把前世的一切都遺忘了。

那接下來，讓我給主人講講我們的故事和這世間隱藏的規則吧！”

上官玦稍釋重負，看到眼前的巨蛇似乎暫無敵意，索性泰然處之。

“我原是應龍，想當年主人飛升神界，把我獨自留在了人界左江之畔……”赤色巨蛇略顯幽怨地說著。

“應龍？”

還未等巨蛇說完，上官玦插言：“你稱我為主人，你是應龍……可是上古軒轅黃帝時期的應龍？”

巨蛇輕蔑地瞥了一眼上官玦，反問道：“那不然呢？

自古以來三界難道還有第二個被拋棄之后泣血左江的應龍嗎？”

上官玦陷入了沉思：按照它的說法，那我豈不是……軒轅……？

“沒錯！

在輪回以前，主人就是那負心的軒轅黃帝！”

赤色巨蛇好似能看穿上官玦的一切心理活動，首接冷聲回答道：“枉我陪著主人經過了那么多的艱難坎坷，到頭來主人飛升神界，我卻差點魂飛魄散……”赤色巨蛇看著錯愕的上官玦，自言自語道：“不過……還好，你終究算是回來了。

要不然，應龍豈肯獨存，這三界也還不知道會是什么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