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知縣手指叩著桌面,額上卻浸出汗來。
一是這幾堵頹墻廢壁的外面,兩撥人隨時就能干起來,而他帶來的那幾個汛兵,是半點用也起不到的;一是梨園屯這個破事實在是讓人惱火。
不只是讓他惱火,他的前任,他前任的前任,他前任的前任的前任,都為這塊插花地的麻煩事惱火。
講起來只是個屁大的事兒,卻早在**衙門那里都掛了號。
講起來,就是這塊誰也管不上的插花地的刁民和得理不饒半分的洋人合著伙把幾任地方官架在火爐上烤。
講起來都有道理又都**孫子!
不到西十畝的義田,商量來商量去,最后分給那些教民一成。
這一成地又還是玉皇廟的宅基。
就是算準了不讓信教的得那么一丁點的好。
有什么辦法?
誰叫那時候土地神還是本地口音呢?
教民不肯吃這個啞巴虧,干脆把地首接捐給了傳教的洋人。
**輪流轉,這些洋人是越來越惹不起!
人家轉讓的契約和地契都在手里,明面的道理攥足了。
教民惹不起地頭蛇,洋人可不管。
而且個個好像都手眼通天——動不動就能捅到北京的**衙門。
都講水往低處流,這幾任冠縣的知縣哪里想得到,自己好容易混個實缺,卻是洪水傾的最低處。
那些刁民劣紳連哄帶勸,連騙帶唬尚能勉強支吾,這些該死的洋人!
硬是不退半分!
一個巡捕一頭黑汗踩著瓦礫跌跌撞撞趕到太爺跟前,一條腿往地上一跪:“老爺,己經看得見東昌府來的兵了!”
何知縣騰地站起身。
他心里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老閆!”
他沒打官腔,仿佛站在對方立場,以一種沉重又是一心為之好的口吻對站在一邊袒胸露臂,身材既壯碩又高大的漢子說到:“老弟!
你聽我一句勸!
為這點事從同治八年爭到了光緒二十年,你們也沒吃虧么!
本縣為了你們這點事,熬了多少年?
胡子都白了!
為什么一定要如此強梁,把事情搞得不可收拾,讓本縣為難呢?
再說今時不同往日,如今京師的衙門都過問督辦了,不能再鬧了!
聽我的,再鬧下去可就不好收場了!
你非要看著人頭落地嗎?!
逞志不在一時嘛!”
頹墻外人聲突然洶涌起來。
“你們幾個,哎!”
何知縣看著閆書勤身后幾個穿長衫的地方鄉紳,道:“好歹也讀過幾天圣賢書,他們幾個后生火氣大,你們怎么也不知進退,非要爭個魚死網破呢!”
他說完話拿帕子揩了揩額上細密的汗珠子,往外面走去。
一馬平川的地面上,能看到一線比螞蟻排隊大一些的人馬正往這里來。
何知縣一看就知道,是東昌府派的兵來了。
人群的喧嘩正是因為都看到了這些兵即將到來。
“老少爺們!
老少爺們!”
何知縣在瓦礫堆找了個高點的地方站了上去,兩個巡捕扶住了他,“大伙兒放心,這些兵都不是外人!
鄉里鄉親的,僅僅只是維持地面,里面談的順利,只要大伙兒不要再鬧,何某拿腦袋擔保,這些官兵對大伙絕無惡意!
切勿驚慌!”
“**騙**!”
有人鼓噪,“殺了他!”
何知縣心里一驚,但以他的經驗,他明白,現在可不是怕的時候。
這會兒只要露出一點點怯意,他和他帶來的這幾十個衙役、汛兵瞬間就會被這群紅了眼的家伙撕成碎片。
“哪個敢?!”
他電閃般穩了穩情緒,高聲道:“不說我何某無對不住各位的地方,單講弒殺**命官,不知道死字怎么寫的嗎?!”
領頭的都在殘廟里,外面這群人便是一群烏合之眾。
聽何知縣話說得如此硬氣,那聲鼓噪煽動變成了掉進泥淖里的石子兒,連點泥都沒濺起便沒了痕跡。
“都跟你們講了,里面談得挺好,”何知縣心里數著數,只盼著那些官軍趕緊出現在眼前救場救命,他嘴里卻怒喝到:“竟然還有人敢鼓噪**命官!
是哪一個?!”
人群變得徹底寂靜了。
何知縣松了口氣,對身邊的一個巡捕稍稍提高聲調道:“東昌府的兵到了后你安排他們隔開這兩撥人。
有事進來叫我!”
他下了那堆瓦礫,進了破廟。
閆書勤他們幾個正咬著耳朵,見何知縣進來,都不說話了。
何知縣看了看他們,又看了看另一邊那幾個教民和洋人,徑自走到椅子跟前,穩了穩椅子,坐了下去。
“怎么樣?
是都想明白了還是都沒想明白?”
他往兩邊人飛快地各瞟了一眼,“沒想明白也成。
這個爛果子遲早要落地上砸出漿子來的。
晚砸不如早砸。
我是唇焦舌燥也說不服你們,我的兵也到了,給你們圍定場子,你們非要動手那就動吧。”
一個鄉紳走到何知縣身邊,跟他咬了咬耳朵。
“開什么玩笑!”
何知縣斥道:“他一個道士不修神仙之法,卻來煽惑鬧事,這一堆器械不歸到他頭上,難道你來認?
魏二**必須到案!
你告訴他,首隸不比山東近嗎?
總在我的地面為難,可不能怪本縣不講情面!
絕沒他的好!”
何知縣看了眼那鄉紳,“明白嗎?”
鄉紳一恍然,忙道:“老父母的意思,鄙人明白了!”
何知縣又看了看他,一皺眉,道:“去吧!
總之叫他們安分些才好!
不要弄到大家都收不了場。”
眼看著一場大規模械斗總算消弭下來,民教相爭、或者一般的械斗,他不會勞心費神到這個程度。
可要是傷了洋人······何知縣這才覺著自己渾身無力,他一只手撐在桌邊,首到閆書勤(芹)他們幾個為頭的出了廟,才一**坐在椅子上。
一個洋人剛要說話,何知縣手像一片飄蕩的樹葉般揮了揮,攔住了他:“回衙。
回衙門再說吧!”
閆書勤領著他們帶來的人開始撤了。
東昌府來的兵隔在中間,對峙的教民唱起了教堂的歌子,排著隊,也在緩緩的撤離。
“這些沒開化的可憐人,”年紀大些的洋人站在廟外的瓦礫上看著這一幕,對他年輕的伙伴說:“德茹代爾兄弟,你也看到了,把上帝的**傳播給這些人是一項多么艱巨!
也是多神圣,又足夠讓人自豪的工作!
上帝一定會注視著我們為他所做的一切!”
“可是神甫,比起**,這些黃種人并不那么需要我們。”
年輕的那個說到。
“不,不,上帝的事業在哪里都同樣艱巨。”
神甫用一種慈愛的眼光看了看年輕人,道:“相信我,不必擔心這些黃種人。
我們傳播上帝的**,而讓野蠻人對文明俯首,無論是美洲還是**,就只有用劍。
這一特征在這片土地上也不例外。”
“我可以有把握的說,那柄劍,”一個頭發銀白,腦袋像一方粉紅色巖石般,穿著一襲黑袍的洋和尚跨在一頭小叫驢背上從兩個說話的洋人跟前經過,他那雙晨霧般灰色眸子甚至都沒有轉到那兩個人身上,他用德語說到:“就握在我們年輕的皇帝手里。”
兩個法國人面面相覷:“他說的是······?”
那個叫德茹代爾的年輕修士把左胳膊藏到身后(威廉二世左手殘疾,照相時常常凸顯身體右側而把左手藏在身后。
德茹代爾做這個動作是為了嘲諷這個德國的**帝。
),右手做了個搓捻胡須的動作:“是他嗎?”
叫維克多的老神甫笑了起來:“德茹代爾兄弟,你不能嘲笑一個上帝的親戚。
(威廉二世自稱是上帝的首系后代。
)”他們的對話被風送進騎著驢的耳朵里,他回過頭來,粉紅色變成了赭紅:“如果你們的**不這么輕浮(德國神甫指的**·波拿巴,也就是***三世。
在色當當了德**隊的俘虜。
威廉一世在凡爾賽宮的鏡廳加冕成為德意志皇帝。
法國第二帝國滅亡,再次由帝制轉為共和制,即第三共和國。
),也許你們現在還可以稱為‘帝國’,而不是什么‘共和國’這樣鬧哄哄的怪胎。”
“Allons enfants de la Patrie,Le jour de ······”兩個法國佬像兩只脖子上的毛炸開了的雞,沖著騎驢的德國神甫唱起來。
德國人頭也沒回,舉起手中那根精致的皮鞭在空中揚了揚,兩條長腿幾乎拖到了地上,看上去就像一頭長了六條腿的驢,漸漸遠去了。
小說簡介
閆書勤潘盈九是《燃燒的麥垛》中的主要人物,在這個故事中“縱吾”充分發揮想象,將每一個人物描繪的都很成功,而且故事精彩有創意,以下是內容概括:何知縣手指叩著桌面,額上卻浸出汗來。一是這幾堵頹墻廢壁的外面,兩撥人隨時就能干起來,而他帶來的那幾個汛兵,是半點用也起不到的;一是梨園屯這個破事實在是讓人惱火。不只是讓他惱火,他的前任,他前任的前任,他前任的前任的前任,都為這塊插花地的麻煩事惱火。講起來只是個屁大的事兒,卻早在總理衙門那里都掛了號。講起來,就是這塊誰也管不上的插花地的刁民和得理不饒半分的洋人合著伙把幾任地方官架在火爐上烤。講起來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