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六年，春。

京城沈相府張燈結彩，紅綢從正門一路鋪到內院。

明日便是相府嫡女沈知意出嫁的日子，未婚夫是赫赫有名的鎮北王世子蕭景珩。

"小姐，這嫁衣上的鳳凰眼睛怎么是紅色的？

"丫鬟青杏捧著剛剛送到的嫁衣，疑惑地歪著頭。

沈知意放下手中的《楚辭》，蔥白手指撫過嫁衣上金線繡成的鳳凰。

十八歲的少女眉目如畫，一襲素衣也掩不住通身的書卷氣。

她聞言輕笑："這是西域傳來的血睛繡，日光下會泛出紅光，喻意夫妻同心。

"話音未落，房門突然被撞開。

繼母王氏帶著十幾個婆子闖了進來，臉上再不見往日的慈愛。

"把這不知廉恥的東西給我綁了！

沈知意被按在地上時，還不知發生了什么。

首到看見被押進來的馬夫張二，聽見他口中"三更私會"的供詞，她才明白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局。

"父親！

女兒冤枉！

"她掙扎著看向門口出現的沈丞相。

沈丞相卻只是冷冷地甩下一紙退婚書："鎮北王府剛送來的。

沈家百年清譽，竟毀在你手上！

""不是的...父親..."沈知意爬到父親腳邊，卻見繼妹沈如珠從父親身后走出，手里捧著她昨夜剛寫完的詩稿。

"姐姐，你的詩寫得真好。

"沈如珠笑得甜美，"可惜今后，這些詩都得署我的名字了。

"最痛的還不是這些。

當王氏拿著燒紅的烙鐵逼近時，沈知意終于明白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嫡女？

才女？

"烙鐵貼上臉頰的瞬間，王氏在她耳邊低語，"今后你連乞丐都不會多看一眼。

"劇痛中，她聽見沈丞相冷漠的聲音："扔到亂葬崗去，就說暴病身亡。

"三年后，京城最負盛名的賞花宴上。

"聽說江南首富認了個義女，今日也要來赴宴。

""再美能美過沈家二小姐？

人家可是京城第一才女。

""噓，快看！

那是不是..."竊竊私語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剛剛入場的女子身上。

她一襲天水碧羅裙，腰間玉佩叮咚，面紗上方的眉眼如畫，行走間自帶一段**。

"小女子錦瑟，見過各位夫人小姐。

"聲音清冷如玉磬。

坐在上首的鎮北王世子蕭景珩手中酒杯一頓。

這聲音...似曾相識。

"錦瑟姑娘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沈如珠笑著發問，眼中卻閃著警惕的光。

三年來她靠姐姐的詩稿才名遠播，最忌憚出現真正的才女。

錦瑟——實為沈知意的女子微微一笑："幼時遇火，面上留了疤，怕驚著諸位。

""聽聞姑娘精通音律，不如獻藝一曲？

"沈如珠不依不饒。

她篤定這突然冒出來的江南女子不過是徒有其表。

沈知意目光掃過在場眾人，在蕭景珩臉上停留一瞬。

當年那個連解釋都不肯聽就寫下退婚書的少年，如今己是氣度雍容的鎮北王世子。

"那便獻丑了。

"當沈知意掀開面紗時，滿座嘩然。

那臉上哪有什么疤痕，分明是傾國傾城的容顏。

更令人震驚的是她取出的樂器——竟是失傳己久的鳳首箜篌。

素手輕撥，一曲《廣陵散》傾瀉而出。

琴音時而如金戈鐵馬，時而似幽泉嗚咽，聽得眾人如癡如醉。

蕭景珩手中的酒杯不知不覺傾斜，酒水打濕了錦袍都渾然不覺。

這指法...這韻律...三年前那個雪夜，相府后院傳來的琴聲...曲終時，沈如珠臉色煞白。

這曲子她再熟悉不過，是沈知意生前最愛的《廣陵散》！

她強撐著笑道："姑娘彈得真好，不知可否即興賦詩一首？

"沈知意心中冷笑。

果然來了，沈如珠慣用的伎倆——讓他人作詩，再暗中調換詩稿據為己有。

"既然沈二小姐盛情..."她故作沉吟，忽然看向蕭景珩，"聽聞世子精通兵法，不如以邊塞為題？

"蕭景珩眸光一凝："姑娘請便。

"沈知意緩步走到一株海棠前，輕聲道："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

"蕭景珩猛地站起，打翻了案幾。

這是三年前他與沈知意書信往來時共同所作的詩句，除了他們，世上不該有第三人知曉！

沈如珠見狀不妙，急忙打斷："這詩好生熟悉，倒像是...像是我去年所作。

"滿座嘩然。

沈知意等的就是這一刻，她佯裝驚訝："是嗎？

可我剛剛只念了半句，沈小姐如何知道下句？

莫非..."蕭景珩眼神陡然銳利。

他大步走到沈如珠面前，厲聲道："這詩后半句是什么？

說！

"沈如珠冷汗涔涔。

她哪知道什么后半句，這些年來盜用的詩稿都是沈知意生前寫好的成品。

"我...我...""沈小姐連自己作的詩都記不住嗎？

"沈知意輕笑，轉向蕭景珩，"世子可還記得全詩？

"蕭景珩死死盯著沈知意的眼睛，一字一頓道："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

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每說一句，他的心就沉一分。

這雙眼睛...這神態..."沈小姐，"他忽然轉向沈如珠，聲音冷得像冰，"解釋一下，為何你會作出三年前本世子與故人私相唱和的詩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