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滾輪碾過A市西站青灰色的地磚，葉舒然看見箱角的朱紅漆又剝落了一塊，那抹暗紅像極了話劇社**的天鵝絨幕布。

不由得想起大二那年她在《雷雨》里飾演西鳳，謝幕時膝蓋重重磕在木質舞臺上，留下的瘀青裹著碘伏，在宿舍臺燈下泛著珍珠母貝的光澤。

此刻暮色正從地鐵口涌上來，如融化的太妃糖般黏膩。

手機屏幕亮起時，陳璐的消息像枚跳棋蹦出來："出D口往右看，我穿亮片衛衣！

"果然，站臺盡頭有團金色的光斑在晃動。

陳璐的細高跟卡在磚縫里，正單腳跳著拔鞋跟，發尾新染的蜜橘色挑染在風里飄成流動的云。

她腕上的轉運水晶與三把鑰匙串碰撞出細碎的響，像極了畢業那年她們在宿舍天臺喝啤酒，玻璃瓶底叩擊水泥地的節奏。

舒然忽然想起陳璐用睫毛膏刷桿敲著《演員的自我修養》書頁的模樣："以后你成大明星了，可得帶我去戛納走紅毯。

""我的銷冠小姐！

"舒然把行李箱留在原地，一把抱住陳露，看到陳露胸前破破的工牌說道："怎么還帶著鏈家的工牌？

你這藍絲帶都洗褪色了。

"陳璐晃了晃胸前的工牌："這可是秘密武器，帶看時客戶總以為我工齡五年以上。

"她忽然湊近舒然肩頭吸氣，發梢的香混著地鐵口的咖啡味："蜂花護發素？

沒變啊你！

還是那個味道。

"“你知道的，我最專情了！”

兩人哈哈笑了起來。

地鐵五號線的車廂像只憋悶的沙丁魚罐頭，舒然被擠得貼在廣告屏上，眼前是某樓盤"首付二十萬住江景房"的標語，模特的笑容被LED燈烤得發虛。

舒然用身體替陳璐擋住身后背包客的登山杖，工牌的藍絲帶掛在陳露起球的西裝襯衫領口前。

那個襯衫是三個月前她用獲得銷冠時發的獎金買的，但是化纖布料在腋下早己被磨出了毛球。

陳露衛衣的袖口還粘著開盤典禮的金色彩帶。

"下一站跟緊我，"陳璐在報站聲里大喊，聲音被南腔北調的方言撕成碎片，"咱們走中介密道！

"“好！”

舒然努力回應。

所謂密道是條被爬山虎覆蓋的小巷，墻根的粉筆畫箭頭己經褪成淡粉色，像被雨水沖淡的草莓醬。

陳璐踢開擋路的共享單車，鞋跟踩碎了不知誰扔的煙盒，火星濺在青石板上又倏地熄滅。

"上個月帶個客戶走這兒，”她指著墻上斑駁的"房屋出租"廣告，剝落的膩子粉下隱約可見"**"的小廣告。

"結果撞見競爭對手也在抄近道，那小子鞋跟卡進磚縫，愣是被我搶了先。

"舒然內心升起了對陳露的佩服。

終于到了出租屋。

合租屋鐵門上的鐵銹蹭了舒然一手，像抹陳年的血跡。

玄關處的高跟鞋塔搖搖欲墜，最底層那雙白色運動鞋里還塞著看房登記本，紙頁間夾著某樓盤的宣傳卡片。

陳璐的隔斷間只有六平米，推開門時，十五瓦的節能燈管在亞克力板上投下青灰色的影，像被水浸過的老照片。

折疊床上方掛著串LED小彩燈，暖**的光點綴在霉斑間，那些裂成不規則形狀的痕跡，在舒然平躺時恰好拼成模糊的星座圖。

"前室友是美妝銷售，"陳璐用酒精濕巾擦著鐵架床，濕巾上印著"鏈家專屬"的字樣。

"走的時候留了半瓶精華和一盒紀梵希散粉，說是給新人的見面禮。

“替我謝謝她哈～”舒然拿起這些化妝品。

陳露忽然指著墻角的折疊桌，桌面是用《XX花園戶型圖》裱糊的，2018年的樓盤廣告上，穿旗袍的模特站在假山水池邊，眼角被歲月曬出黃斑，"這桌子我特意找木工師傅嵌進墻里，省空間。

"“你這個創意很牛。”

舒然邊說邊把行李箱推進床底，膝蓋撞到桌角，疼得倒吸冷氣。

桌面下不知誰用鉛筆寫著"加油"，字跡被蹭得模糊，像道愈合的傷疤。

窗戶被防盜柵欄切割成小塊，晾衣繩上的內衣褲隨風擺動，褪色的粉色**還有藍白條紋的船襪。

她摸出手機給奶奶發消息："己經到了，房間很寬敞。

"發送前刪掉"寬敞"，改成"溫馨"，又加了個笑臉 emoji。

陳璐做了兩碗泡面，端了進來。

節能燈忽然閃了三下，差點滅了。

"別嫌棄，"她把煎蛋分成兩半，蛋黃在面湯里晃成小太陽，"這可是銷冠**版，加了雙倍海帶絲。

"“好吃的！”

舒然咬著面條。

聽著隔壁房間傳來的抖音首播聲，主播正在推銷"顯白口紅"，聲音像被拉長的橡皮筋。

原來隔壁住著的是主播。

她忽然看見陳璐工牌帶勾住了床架倒刺，露出里面磨破的線頭，藍色尼龍線下面，隱約可見粉色的棉線——那是陳璐自己縫的加固針腳。

"明天去面試？

"陳璐用筷子尖戳了戳舒然衛衣上的校徽掛飾，銅質字母"XX學院"己經氧化發黑。

"這破校徽還戴著呢？

畢業時不是說要扔掉晦氣？

"舒然摸了摸掛飾，想起拍畢業照那天，陽光穿過操場的梧桐樹，在校徽上投下光斑，"習慣了，當護身符。

"她沒說，校徽背面刻著小小的"西鳳"，是話劇社學長用美工刀刻的。

深夜里，舒然躺在折疊床上，聽著陳璐輕微的鼾聲和窗外汽車駛過的聲音。

手機屏幕亮起，刷到某劇組招募群演的消息："需年輕女性，吃苦耐勞，日結80。

"配圖是古裝劇里的丫鬟劇照，服化道粗糙得能看見線頭。

她摸出枕頭下的校徽，在黑暗中摩挲著凹凸的字跡，忽然想起奶奶塞進行李箱的真空袋山楂片，此刻正靜靜躺在行李箱最底層，包裝袋上的褶皺里，還殘留著老家曬谷場的陽光味道。

公交末班車的報站聲從遠處飄來，舒然翻了個身，膝蓋又撞到折疊桌。

她數著天花板上的霉斑，聽見陳璐在睡夢中嘟囔："大哥，那套房子真的...性價比高..."月光從防盜柵欄的縫隙里漏進來，在水泥地上織出銀色的網，舒然忽然覺得，這狹小的空間像個繭，而她們，正在等待破繭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