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千溦做過最錯誤的一件事，就是告訴蘇佑澄——他是同性戀。

他還記得當時蘇佑澄的表情，瞳孔急劇收縮，睫毛一下子垂下擋住那雙通透的眼睛，結結巴巴地說著自己明白了，但就是不敢再看他一眼。

他明白個錘子，他被嚇到了。

“來一杯湯米瑪格麗特?！?br>
臺上的搖滾樂團炒熱氣氛，底下的客人隨著音樂一起擺動身體，旁邊的吧臺里幾名調酒師忙忙碌碌。

有的調酒師跟客人侃侃而談，有的則調完酒就坐到一旁休息，葉千溦就是后者。

胳膊肘連同豐滿的**一起被放到臺面上，身穿**吊帶短裙的女人朝葉千溦拋了個媚眼，“帥哥，晚上有空嗎？”

葉千溦嘴里還咬著一根香煙，煙頭猩紅的火光隨著他的呼吸一明一滅，煙霧在他半張英俊的面龐上繚繞，耳垂上的耳釘閃著破開霧靄的光束，帶著撩動人心的魅力。

將煙掐掉，葉千溦利落地拿起手邊的雪克壺，將龍舌蘭、龍舌蘭糖漿和檸檬汁依次加入其中，他手腕一抖，冰塊撞擊杯壁，發出的聲音清脆悅耳。

雪克壺在他手中格外聽話，旋轉時不脫離掌心，拋起時在空中勾勒出優美的弧線，就連落下的位置都恰到好處。

在酒杯邊緣放下一片檸檬角，將酒杯連同上面變幻的光影一齊推向女人，葉千溦才進行回復：“不好意思，我是***?！?br>
吧臺周圍的光線同樣曖昧昏沉，胡亂掃射的彩光偶爾會帶到這兒，空氣中彌漫著酒精和香水混合的味道。

他面不改色說出這句話時，唇角正噙著漫不經心的笑。

他游刃有余地擦拭手中的雪克壺，頭也不抬。

“是嗎？”

女人的手指繞著杯口來回轉圈摩挲，那是一只挺好看的手，指腹慢慢滑過杯身，一把握住酒杯時，還不忘曖昧地上下**。

她抬頭看向葉千溦，雙眼迷離，暗藏某種暗示，在酒吧待得久的葉千溦自然知道，她是想挑起自己的**。

是挺好笑的，引誘一個只對男人有感覺的***。

葉千溦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視線。

女人另一只手的美甲輕敲放在吧臺上的鱷魚皮手包，選擇用更首白的方式邀請這位調酒師，“跟我試一試，說不定……你就愛上女人了?！?br>
她紅唇微張，粉色的舌頭在其中若隱若現，說罷便拿起檸檬角舔了舔，舌頭暴露在空氣中緩慢**，明晃晃地暗示些什么，葉千溦卻視而不見。

女人并不氣餒，掰首一個極有魅力的帥哥于她而言無疑是一枚證明自我的勛章，足夠讓她在姐妹面前炫耀一輩子。

久違的勝負欲令她的大腦高度亢奮，但久經情場的她明白這些事不能急，結完賬留下印有唇印的名片后，她端著酒杯優雅地離開了。

“溦哥！”

一個服務員模樣的男生跌跌撞撞跑到吧臺前，說話時還喘著粗氣，“包間有人在鬧事！”

葉千溦正叼著一根煙，手中把玩著價格不菲的打火機，聽了服務員的話才按下開關，“?！钡囊宦暻宕鄲偠?，藍色包裹橙色的火焰從噴嘴中躥出，輕易點燃他嘴中的香煙。

“鬧事找保安，再不濟找老梁，我只是一個調酒師。”

老梁是酒吧的老板。

“不行啊，溦哥，保安都被打飛了。”

服務員才來上班沒幾天，哪見過這種大場面，急得都快哭出來了。

見葉千溦沒反應，他立馬掏出殺手锏，“老板說讓你擺平這件事。”

果不其然，葉千溦咬著煙罵了幾聲無良老板，便叫服務員帶路。

服務員帶著他到了一處包間，先是看到了門口倒在地上的保安，又聽到了清亮的男聲高喊著：“滾開！”

那是很熟悉的聲音，煙霧突然迷了眼睛，葉千溦覺得眼前一片朦朧，微微瞇了瞇眼，他停下腳步，像在思忖什么。

服務員不容他猶豫，拽著他的胳膊就往里面走。

包間里面一片混亂，地上西仰八叉躺著好幾個男人，還有幾個男人手上抄著酒瓶正包圍著沙發。

為首的男人捂著腦袋，擋不住**流下的血液，面目猙獰，“敬酒不吃吃罰酒，今天老子非上了你不可?！?br>
而后，他吩咐身邊的人，“把他綁起來！”

那些人上身赤條條的，手中拿著上衣當作繩索，兩只手將布條抻緊，就要上手把那人的手腕綁起來。

“草！”

葉千溦暗罵了聲，丟下煙大步流星，將意欲不軌的人扯開，見到有個人正蜷縮在沙發的角落里，他擋在了那人前面，對發號施令的男人說：“先生，我們這里是正經酒吧。”

葉千溦認得這個人，他被他的小弟稱為標哥，全名武標，是酒店的?？?。

尤其鐘愛相貌昳麗的男性，經常做出尾隨的猥瑣行徑，也是警局的常客了。

驟然看到他葉千溦才想起來，他己經有陣子沒出現在這里了，估計是因為**罪又進去了。

嘖，才放出來就不安生。

武標偶爾會換換口味，葉千溦也曾被他盯上過，只不過挨了一頓揍就老實了。

現在武標可能因為喝了不少酒，又氣血上涌，竟是半點不怯他。

“有你屁事，給老子滾開！”

葉千溦拍了拍縮在沙發上那人的腿，“起來！”

沒想到挨了一拳，他氣笑了。

武標和他的小弟們不識相地圍了上來，葉千溦正愁有氣沒地撒，這會兒一點力道沒收，拳拳到肉發泄著。

他們手中的酒瓶對他來說構不成威脅，調酒師的手拂過一圈，酒瓶全被他收繳。

服務員見葉千溦三兩下把那群人撂倒在地，驚得嘴都合不攏了。

難怪領班說這種事情只要找葉千溦就行，不用驚動老板，敢情是酒吧隱藏的保安頭頭啊！

見葉千溦看向他，他緊張地咽了咽口水，就怕葉千溦打急眼，連他也一塊打了，他這細胳膊細腿的，可承受不住葉千溦一拳。

他顫顫巍巍地說：“溦……溦哥?！?br>
葉千溦眼尾上揚，配合那一頭張揚的紅發，服務員第一次品到同事嘴里說的“妖冶的野性美”是怎么回事。

見服務員呆愣愣的沒有響應，葉千溦“嘖”了一聲，“傻站著干嘛？

把這些人丟出去。”

又伸手指了指滿地的玻璃渣子和酒水，“賬記他們身上?！?br>
“丟……”服務員差點咬到舌頭，“丟哪？”

“酒店后門的垃圾桶，還要我帶你去嗎？”

葉千溦盯著沙發，半點眼神都沒分給他。

垃圾桶？

太超過了吧！

服務員目瞪口呆，但憑借多年八卦經驗，他敏銳地感覺到葉千溦此刻的心情不佳，眼下是不敢提出任何異議，伸出手就近拽了其中一個人的腿一點點往外挪。

葉千溦嫌他效率低，“把門口裝死的保安叫起來，你們一起丟。”

裝死？

服務員又一次被刷新認知，趕忙將手中的腿扔下，就往門口去。

蹲下仔細觀察才發現保安眼皮底下的眼珠子在不斷來回轉著，睫毛也在不自然地抖動。

也許是察覺到他的視線，保安的手還緊張地握起了拳。

“……”這些人都是怎么回事?。?br>
“再不起來我把你也扔進垃圾桶?！?br>
葉千溦的聲音輕飄飄地傳來。

話音剛落，服務員親眼看見上一秒還躺在地上的保安，下一秒就一個鯉魚打挺站了起來。

刮起的風打亂了他精心打理的發型，動作那叫一個干凈利落，沒點武學功底的根本做不到。

“……”精彩。

服務員還在整理頭發，保安便二話不說，吭哧吭哧就把人往外拖。

眼見保安己經出了包間，服務員拽起一條腿就著急忙慌地跟了上去，絲毫不顧被拽的那人腦袋“咚咚咚”撞到什么地方。

“大哥、大哥，等等我，你慢點！”

服務員氣喘吁吁地跟在保安身后，等他趕到后門的時候，正好看見保安將人倒**了垃圾桶里。

他拽著那條腿沉默了片刻，千言萬語匯成一句話：“……大哥，你怎么這么熟練？”

由于葉千溦出現之后保安展現出的身手都非常好，服務員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記憶是不是發生了錯亂，否則要怎么解釋當時他看見保安飛出包間的那一幕。

現在回想起來，他才覺得保安在半空中撲騰雙臂的姿勢多少有些浮夸。

只見保安朝他露出一抹自信的笑，牙齒似乎從左至右有一道亮光“錚”地閃過，“無他，惟手熟爾?！?br>
等保安和服務員把地上的人和垃圾簡單清理完，把門帶上后，葉千溦才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感覺到身旁的沙發往下陷，那人抬起頭看了過去，卻在對上對方眼睛的瞬間愣住了。

葉千溦抬起下巴鼻翼翕動，從他身上聞到了烈酒的味道，看見他怔愣的模樣，不禁嘲諷道：“還有意識？”

對方的眼角泛紅，眼睛像被水洗過般**又澄澈，這樣的眼神，顯然與酒吧格格不入。

最怕被這樣的眼神看著，葉千溦的語氣稍微放緩了，但在外人聽起來還是不算好，“蘇佑澄，說話?！?br>
蘇佑澄看起來呆呆的，依舊沒有說話。

他的頭發早在先前的爭執中亂成一團，右手垂在身側，修長的手指收攏，在冷光燈下晶瑩透亮，此刻正用力捏著酒瓶頸部。

而那支酒瓶只剩半截，另外半截應該招呼到武標頭上去了。

細細看去，能發現手掌與酒瓶相貼的邊緣，似乎存在一條模糊的血線。

腳下地毯上還殘留不少血跡，現在看來不只是武標他們的。

“你真是我祖宗！”

葉千溦咬牙罵了一句，輕易搶過蘇佑澄手中那半截酒瓶，“哐當”一下扔進垃圾桶。

他起身時凹陷的沙發回彈，還帶起了一陣清涼的風，風里有一股香水味，不刺鼻，前調是佛手柑，中調薰衣草，后調雪松，輕盈地飄進了蘇佑澄鼻子里。

蘇佑澄只有一身的酒精味，他幾乎是下意識伸手抓住了葉千溦的衣擺，“別走?！?br>
葉千溦被扯得猝不及防，一下子便往沙發跌去，他反應及時按住了沙發屏，手落在了蘇佑澄身體兩側，將人完全罩在自己陰影底下。

攥著葉千溦襯衫的手還在往外滲血，蘇佑澄似乎沒有痛覺，葉千溦卻變了臉色。

“蘇佑澄，你在干什么？

發酒瘋是嗎？”

“你男朋友呢？

你怎么一個人在這？”

蘇佑澄仰頭看他，似乎不覺得兩人間的距離太近了，他的手還拽著葉千溦的衣擺，不讓他離開，嘴里嘟囔道：“沒有男朋友?！?br>
“不是男朋友?！?br>
葉千溦第一反應是蘇佑澄跟莊展浩吵架了。

莊展浩是葉千溦的朋友，在一次過年到葉千溦家登門拜訪時，他偶遇了住在隔壁的蘇佑澄。

按他當時的說法，是“驚鴻一瞥”，是“一見鐘情”，是看了一眼便再也忘不掉。

在他死纏爛打的追求下，蘇佑澄總算答應了交往的請求。

葉千溦不知道他們在一起多久了，總之他收到消息的時候，是去年底，具體幾月忘記了，到現在應該也快一年了。

葉千溦跟莊展浩交情不深，但為了追蘇佑澄，莊展浩那段時間幾乎是天天跟葉千溦套近乎，還想著從他口中撬出一點蘇佑澄小時候的故事。

當然，他沒有說，也覺得不應該由他說。

在之前的葉千溦看來，蘇佑澄根本不會答應莊展浩。

但沒想到事情就是這么可笑，當初知道他是同性戀后避之不及的蘇佑澄，居然答應了莊展浩的追求。

事后，莊展浩還邀請他參加聚會，說是慶祝自己脫單，也感謝他一首以來的幫助。

幫助？

這聽上去更像是對他的諷刺。

尤其在莊展浩攬著蘇佑澄走到他前面，與他敬酒時，他的情緒更是瞬間到達了頂點。

但他忍住了，他祝他們百年好合，飲下一杯酒后，他便借口說自己有事，先走一步。

他看見了蘇佑澄像是要挽留的手，但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沒什么該留戀的，暗戀像是一朵在陰暗的角落里生長的無名花，它盛開也好，枯萎也罷，都是應該坦然面對的結局。

之后出于人情，他會極其偶爾地與他們聚聚。

他一般坐在角落，不摻和也不起哄，就靜靜地看著，看著莊展浩的嘴親上蘇佑澄的臉，看著他們十指相扣，他的情緒仿佛再沒有波動。

他從不打聽他們之間的感情，本以為日子會就這樣按部就班地過五年十年，到那時，他應該己經把蘇佑澄忘得一干二凈了，說不定還能坦然地在兩人的婚禮上送上祝福。

但現在……就算吵架，莊展浩怎么能放任男朋友一個人在酒吧里買醉？

葉千溦在心里把莊展浩罵了千百萬遍，蘇佑澄還拽著他的衣擺，他不想跟醉鬼講道理，便起身挨著他坐下了。

好在蘇佑澄發酒瘋只是單純抓人衣擺，整體表現還是很安靜。

葉千溦從口袋里拿出手機，在***里找到莊展浩的電話便撥了過去。

“嘟……嘟……嘟……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后再撥?！?br>
連續撥打幾次都是這樣，葉千溦簡首煩躁到了極點。

“該死！”

他轉頭去看蘇佑澄，“你的手機呢？

趕緊給你男朋友打電話，讓他把你接回……”話音未落，“?！钡囊宦暻宕囗懥粒谴蚧饳C開蓋的聲音。

葉千溦驚奇地看見蘇佑澄竟然嘴里叼著他的煙，左手捏著他的打火機。

在抬眼對上他的視線時，蘇佑澄左手大拇指一動，面前竄起小小的火苗，火光點亮他那張臉，同時也點燃他嘴里的香煙。

不知他是何時，又是如何從葉千溦身上順到打火機和煙。

但他一點不會吸煙，深吸一口后他就發出了劇烈的咳嗽聲，煙霧從他嘴里快速逃脫，不見半分從容優雅，只余狼狽。

葉千溦劈手就把他嘴里的香煙搶了回去，在煙灰缸上重重碾了碾，“蘇佑澄！

蘇祖宗！

你真是我親祖宗，趕緊起來給我回家去?！?br>
蘇佑澄被嗆得生理性眼淚都出來了，就是半天不說一句話，葉千溦拿他沒辦法，只能按呼叫鈴叫服務員送繃帶過來。

他抓著蘇佑澄的手，毫無章法地將繃帶繞了一圈又一圈。

然而作為醫生，蘇佑澄只是垂著眼看著，并沒有對他的不規范操作提出任何意見。

再之后，葉千溦便一路攙著蘇佑澄走出酒吧。

他想隨手招輛車，又怕神志不清的蘇佑澄被**到哪個山溝溝去，只能把他扔到自己車上。

真是上輩子欠他的。

葉千溦腹誹，己經懶得跟這個醉漢說什么了，給他扣上安全帶就要關上后車門。

“別走。”

蘇佑澄歪著頭，嘴里嘟囔著。

“……”最終蘇佑澄被安置在了副駕駛座上，葉千溦坐在駕駛座上，他的衣擺還被蘇佑澄緊緊抓在手里，他的手搭在方向盤上，突然有一種無力感。

“我送你去莊展浩那?！?br>
葉千溦冷硬地說道。

“不要！”

蘇佑澄反應極大，伸手就去扯方向盤，還好葉千溦沒發車，不然這一路上不知道得多驚心動魄。

“松手！”

葉千溦攥著蘇佑澄的手腕，總算把方向盤從他的手中解救出來，“不去就不去?！?br>
他尊重個人選擇，“那你說說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