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城百事不可信,唯有謠言最真。”
唐朝·天寶年間,長安未央宮東三十里,魏京南市,黃昏入夜。
細雨如煙,坊市燈未燃,青石路濕滑。
坊門早早封閉,西角的老樹下,拴著一只瘸腿老狗,仿佛連它也知道今夜不太平。
突然,一聲尖叫從巷深處炸開。
“**啦——**啦——”聲音撕破夜雨,嚇得坊民紛紛探出窗子。
只見一名胖婦人瘋了一樣沖出巷口,發髻散亂,鞋掉了一只,褲腿滿是血跡。
她正是賣麻花的杜七嫂,平日嘴碎又膽大,今兒卻臉色煞白,連滾帶爬逃出巷子,口中喃喃不休:“死人……無頭的死人……”坊間一陣騷動。
不多時,鄰坊看熱鬧的也都來了,提燈舉傘,擠在巷口向里張望。
南市人多嘴雜,有人提起燈籠往里一照,眾人這才看清:巷尾青石路上,躺著一具**,身穿官袍,雙手合胸,唯獨少了腦袋。
血,從頸下流得滿地皆是,和雨水混在一起,浸得青石路泛著紅光。
尸身正好橫在一家包子鋪門前,而那鋪子門頭的招牌在風雨中晃著:——“杜家包子”。
掌柜姓杜,小名“三火”。
此刻,他正站在門口,手中端著一籠熱騰騰的包子。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門口橫尸”,他非但不慌,反而咬了一口包子,咀嚼著道:“嘖嘖,這位爺是真不講究,死也挑我門口。”
1三火開口,全巷閉嘴“你別咬了,真死人!”
杜七嫂驚魂未定,指著他顫聲嚷道。
杜三火卻慢條斯理地嚼完一口包子,含糊道:“死人就不能吃包子了?
我不咬他,我咬的是生意。”
他朝店里喊了一聲:“小六子,門頭收一收,莫叫人以為我家包子里餡兒不對!”
街坊鄰居都圍了上來,你一言我一語,有人低呼:“這官袍……看樣式像御史臺的衣制。”
另一人接話:“是‘外錄使’的服色……嘖,出大事了。”
“那可是筆供官……暗筆使啊!”
人群本來還只是圍觀,一聽“御史臺”三個字,登時噤若寒蟬,像被什么看不見的手捂住了嘴巴。
有人扯了扯三火的袖子,小聲提醒:“三火,你這下恐怕……要牽連大事。”
三火卻嘿嘿一笑,目光掃過眾人:“咱家賣的是包子,不是殺頭。
要是死在我鍋里,我認。
可死在門口,這可不能算我家的餡料出問題。”
——此言一出,圍觀者哄然失笑,又迅速閉嘴。
笑歸笑,誰都不敢多嘴。
畢竟,死的是官,地方又是市井,偏偏**落腳處就在杜家門前。
這案子,十有八九是要纏上他了。
2李守夜說:你有麻煩了三更將至,坊門將封。
魏京南市雖是繁華之地,但夜禁之后,一旦出事,執金吾、坊兵、里正都會層層上報。
尤其是死的還疑似是“暗筆官”,此等人物在御史臺位不高權不小,背后多牽權案秘卷,隨便動他一根毫毛都可能掀起一場風波。
杜家包子鋪外己被三名金吾軍封住,坊外人來不得,坊內人出不得。
這時,唯一敢來的,是個穿著粗布短褐、提著酒壺的人,滿臉風塵,一進門便放聲罵道:“你瘋了嗎?!
死人**就在你門口,你居然第一反應是加蒸火?!”
來人喚作李守夜,是南市巡吏,和三火自幼相識。
杜三火沒答話,只慢悠悠端起茶盞,吹了吹熱氣:“你是來勸我認罪的?”
“我是來看熱鬧的。”
李守夜翻了個白眼,在長凳上坐下,“不過你這回惹的麻煩不小。
你知不知道,死的那人,不是普通吏,是御史臺‘外錄使’——那可是‘暗筆官’。”
“嗯,”三火啃了口包子,“聽說是給**落筆的寫字匠。”
“寫字匠?”
李守夜幾乎要拍桌子,“不止!
他們是**刑案筆供的人,很多時候代皇帝落‘隱判’。
案子牽到朝中權貴,不能公審明判的,就交由他們暗中記檔、私密落卷,甚至有些連廷尉都不知道。
你知道你這惹的是哪門子鬼嗎?”
三火放下包子,認真點了點頭:“我知道。”
“知道還敢這么從容?”
他笑了笑:“我只是覺得,我家包子鋪啊……可能要歇業幾天了。”
3御史臺請客,從不講情面次日巳時未到,街角巷尾傳來轎鈴響,一頂不掛銘文的黑色小轎穩穩停在杜家門前。
西角紅綢,轎身舊漆無光,轎夫不言不語,連眼神都冷得像封過冬的井水。
小六子探頭看了一眼,腿都嚇軟:“三火哥……他們來了。”
杜三火擦干手上的面粉,脫下圍裙,從容走出門口:“請我?”
轎中無聲,唯有一只干瘦蒼白的手掀開轎簾。
杜三火會意,拱了拱手,俯身入轎。
鄰人嚇得紛紛避讓,誰都不敢多看一眼。
轎子晃晃悠悠地出了南市,轉過三巷五坊后拐入一條冷巷,最終停在一座黑磚黛瓦、門額無名的小樓前。
門旁石獅齜牙,屋檐懸著鐵鈴,一陣風過,鐺然作響。
——御史臺。
他被請進去,茶水未奉,燈火偏暗,一名白袍老吏遞來一卷紙。
那紙上赫然寫著:“此案筆供遺失,命令街巷外使再查。”
“此人——代筆。”
他看著那句批語,忽而笑了。
等他再踏出御史臺時,日頭己升至中天。
他身上穿的,己是筆吏的淡藍袍;手中握的,是那具“無頭尸”的供卷草稿;而眼神,比進門時更清亮。
李守夜早己等在鋪子門口,一看他這副打扮,頓時瞠目結舌:“你瘋了?
你真答應了?!”
三火卻笑著點頭:“他們說我嘴快、字穩、記性好。”
“我也知道,他們不是請我,是抓我。”
“但我只說了一句話。”
“哪句?”
三火轉身望向高天,陽光在他肩頭鋪下金線,他緩緩吐出一句話:“我說——你們要我寫命,也得讓我看看命該不該寫。”
——紙未落,風雷起。
長安第一樁命案,己無頭。
風雷策,筆端初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