殯儀館的空調開得太足了。

我搓了搓手臂上的雞皮疙瘩，盯著靈堂中央父親的黑白遺照。

冷凝水順著空調管道滴落在我的后頸，像一只冰冷的手指在輕輕劃動。

照片里的父親穿著那件常穿的灰格子襯衫——我認得領口處那個被硫酸燒出的**，是他去年做電解實驗時不小心濺到的。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這個表情很陌生，在我的記憶里，父親永遠皺著眉頭在訓斥我的實驗報告不夠嚴謹。

"林夏女士？

請節哀。

"穿著黑色西裝的王律師不知何時站在了我身旁。

他的**水氣味混著殯儀館特有的消毒水味，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膩氣息。

他遞來的文件袋上印著"清和律師事務所"的金色徽標，但邊緣處有被液體浸染的痕跡，摸起來黏糊糊的。

"這是林教授生前留下的遺囑，需要您現在過目。

"我機械地接過文件，指尖觸到紙面的瞬間，靈堂的LED燈突然閃爍了兩下，發出電流過載的"滋滋"聲。

人群里傳來幾聲壓抑的驚呼，我注意到站在第三排的表姨突然抓緊了胸口，她的珍珠項鏈在燈光下泛著詭異的青色。

"電路故障，請大家保持鎮定。

"殯儀館的工作人員快步走來，但他西褲后袋露出的橡膠手套讓我心頭一緊——那是父親實驗室常用的耐酸堿手套。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

因為在燈光熄滅的剎那，我分明看見父親的遺照眨了下眼睛。

不是錯覺——照片里他的左眼閉合時，眼尾出現了那道熟悉的皺紋，是他每次批評我實驗記錄不規范時會有的表情。

"可能是電壓不穩。

"站在我身旁的丈夫周沉輕輕捏了捏我的肩膀。

他今天特意請假陪我參加葬禮，白大褂下擺還沾著醫院消毒水的痕跡。

我注意到他的手表停在9:17，這個數字讓我太陽穴突突首跳——父親實驗室的密碼鎖最后一位總是7。

我勉強點頭，低頭看向遺囑。

燙金封面上用仿宋體印著"林氏遺產繼承文件"，但翻開第一頁，只有一行手寫字：給我最愛的女兒林夏紙頁在手中微微顫動。

這太不像父親了——他從未用"愛"這個字眼稱呼過我，他更習慣說的是"實驗數據表明"和"這個結論不嚴謹"。

墨跡很新，湊近能聞到一股熟悉的鐵銹味，是父親常用的那種特殊墨水，會在紫外線照射下顯現第二層文字。

"請翻到第二頁。

"王律師推了推金絲眼鏡。

鏡片反光的瞬間，我瞥見他虹膜上閃過一串數字：1****7。

這個數字組合讓我胃部絞痛——父親實驗室的溫控系統永遠設定在17.3℃。

就在我準備翻頁時，靈堂大門被猛地推開。

一股帶著腐葉氣息的冷風灌進來，卷起地面的紙錢在空中打轉。

所有人都轉頭看向門口，我聽見身后傳來表姨倒吸冷氣的聲音。

一個穿著濕透白裙子的女人站在那里，長發黏在蒼白的臉上，裙擺滴落的水珠在大理石地面形成小小的水洼。

她的站姿讓我渾身血液凝固——左腳微微內扣，右手無意識地摩挲左手手肘，這些細微的小動作和我完全一致。

"你是誰？

"周沉上前一步擋在我前面，但我看見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這是他說謊時的習慣動作。

女人沒有回答。

她走路的姿勢很特別，像是有人在背后用線操控著她，每一步都帶著不自然的停頓。

噠、噠、噠，高跟鞋的聲音在寂靜的靈堂里格外刺耳，節奏精準得像是節拍器。

"攔住她！

"王律師突然大喊，聲音尖銳得不自然。

他的公文包自動彈開，里面露出一臺微型設備，紅燈閃爍的頻率與女人腳步聲完全同步。

但己經晚了。

女人蒼白的手指抓住骨灰盒的瞬間，我注意到她的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和我一樣習慣把右手食指指甲留長一點，方便翻開實驗記錄本的頁角。

她將骨灰盒高舉過頭頂時，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內側的條形碼，在燈光下一閃而過。

陶瓷碎裂的聲音像一聲槍響。

我跪在地上，看著混雜在骨灰中的金屬碎片——這根本不是骨灰盒，而是一個精密的金屬容器，內壁刻滿了微電路紋路。

在散落的"骨灰"中，兩張照片靜靜躺著：一張是父親常用的證件照，另一張卻是他站在某個實驗室里，摟著一個穿白裙子的女孩的肩膀。

女孩側著臉，但那個下巴的弧度，那綹不聽話的劉海，都和我十八歲時的照片一模一樣。

"林小雨..."我聽見自己嘶啞的聲音在發抖。

這個名字像一把鑰匙，突然打開了我記憶深處上鎖的抽屜——父親有時會在深夜對著空氣喊這個名字，當我問他時，他總說是實驗用的小白鼠編號。

女人蹲下身時，裙擺浸濕了地面的"骨灰"。

那些灰白色粉末遇水后竟然開始蠕動，像某種微生物般重新組合。

她撿起那張實驗室照片，指甲劃過父親微笑的臉，留下西道清晰的抓痕。

當她的臉終于完全抬起，我看見了另一個自己——同樣的杏眼，同樣的鼻梁弧度，只是她的左眼下多了一顆淚痣，位置和我上周突然長出的紅痣完全一致。

"姐姐，"她湊近我耳邊，呼吸帶著冰冷的金屬味，"爸爸的實驗，該你繼承了。

"我的手機就在這時震動起來。

鎖屏上跳出一條沒有號碼顯示的短信：游戲開始，存活者獲得遺產 - 林小雨殯儀館的燈光突然全部熄滅。

在徹底的黑暗中，我感覺到有冰冷的手指在**我的后頸，同時耳邊響起兩個重疊的聲音——一個是我自己的尖叫，另一個是父親在念實驗記錄："第17號樣本表現出穩定的記憶繼承特性..."當應急燈亮起時，白裙女人己經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