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寧的指甲縫里永遠嵌著青銅銹。
十五歲的少年跪坐在夯土臺前,手中鹿皮正在反復擦拭一柄斷劍。
這是父親留給他的最后遺物——半截錯金蟠虺紋劍,劍格處鐫刻著幾乎磨平的"公孫作寶用"五字。
洛陽王城西南角的鑄劍坊飄著青色煙霧,三十座陶范正在地坑中煅燒。
少年耳畔回響著母親臨終前的咳嗽:"寧兒,記住我們公孫氏是文王庶子的鑄劍官..."他握緊斷劍,劍脊上的云雷紋路硌著手心,就像那些深夜里母親用柳枝在沙盤上教他畫的鑄造圖。
"阿寧!
三號爐要開范了!
"監工粗啞的喊聲穿透晨霧。
公孫寧將斷劍塞回腰間麻布,奔向最東側的地坑。
六名工匠正用青銅鉤扒開燃燒的炭灰,暗紅色的陶范裂開瞬間,流動的銅汁如同熔化的夕陽。
突然,西北角的七號爐傳來驚呼。
一尊祭祀用的方彝陶范發生崩裂,滾燙的青銅液噴濺而出。
公孫寧瞳孔收縮——他看見新來的學徒忘記用泥膏封住范縫。
幾乎是本能地,少年抄起旁邊的濕牛皮撲向缺口,灼熱蒸汽瞬間燙紅了他的手臂。
"不要用首銼!
"公孫寧奪過工匠手中的工具,"蟠*紋的陰刻線要用弧形刮刀。
"他忍著劇痛示范,銅汁在陶范中重新穩定下來。
監工瞇起眼睛,注意到少年包扎傷口時用的是寫滿篆字的絹布——那是只有貴族才能使用的書寫材料。
暮色降臨時,公孫寧躲在堆滿廢舊戈矛的庫房里。
他展開母親遺留的《考工記》殘卷,就著天窗透入的月光,用炭筆在墻上勾畫改良的合范結構。
忽然,墻角傳來窸窣聲,半截斷劍己經抵住來人的咽喉。
"好俊的身手。
"灰衣老者捻須微笑,目光掃過墻上的鑄造圖,"能看出曾侯乙編鐘的鑄接法門,小子師承何人?
"公孫寧的劍尖微微顫抖,他認出老者腰間懸掛的墨色玉玨——這是墨家子弟的信物。
老者從袖中取出一卷素絹,展開竟是改良后的疊鑄法圖解:"今**救下的那尊方彝,本該是周天子賜予晉侯的禮器。
想知道為何范縫會無故崩裂嗎?
"他的手指點在某個結構節點,"有人調換了陶土的配比。
"公孫寧突然想起三天前那個深夜。
他撞見大工師與黑衣人密談,月光照亮對方衣襟上的赤色*紋——那是晉國趙氏的家徽。
斷劍哐當落地,少年終于明白母親為何要他藏好《考工記》:"因為有人不想讓真正的鑄劍術流傳于世。
"灰衣老者拾起斷劍,指尖撫過殘缺的銘文:"公孫氏...果然是季載一脈。
可愿隨我修習非攻之道?
"他輕叩劍身,青銅發出奇異的嗡鳴,"真正的兵器,應當是用來守護的。
"庫房外忽然傳來密集的腳步聲。
老者將素絹塞入少年懷中,轉身時寬袖揚起一陣苦艾氣息:"記住,墨守不是固執,而是..."話音未落,窗外飛入三支弩箭,精準釘在老者方才站立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