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松村的夏夜總是伴著蛙鳴與螢火。

六歲的成楓躺在曬谷場的麥秸堆上，望著滿天繁星，耳邊是張爺爺沙啞的嗓音："那血魔老祖一揮手，整條清河的水都化作了血...""后來呢？

后來呢？

"孩童們七嘴八舌地追問，成楓也不由自主地攥緊了衣角。

"后來啊..."張爺爺的煙袋鍋在黑暗中明滅不定，"青云門的玄霄真人腳踏飛劍而來，只聽得錚的一聲劍鳴..."成楓聽得入神，仿佛看見那劍光劃破長夜的景象。

每當聽到邪修害人的段落，他胸口就像堵了塊燒紅的鐵；而仙長除魔的情節，又讓他渾身血液都沸騰起來。

"楓娃子！

回家磨鐮刀！

"父親粗獷的呼喚從村口傳來。

成楓戀戀不舍地起身，拍了拍沾滿麥秸的粗布衣裳。

臨走前，他仰頭望著被銀河橫貫的夜空，暗暗發誓：總有一天，我也要成為懲惡揚善的仙長！

這個天真的愿望，在三日后就被現實碾得粉碎。

那日清晨，露珠還在草葉上滾動，成楓正和伙伴們在曬谷場玩捉迷藏。

"這次我肯定贏！

"成楓對二狗子做了個鬼臉，目光掃視著西周可供藏身的地方。

忽然，他眼睛一亮——村口那口廢棄的老井，井壁長滿青苔，井底還積著去年秋天的枯葉。

他躡手躡腳地溜向老井，聽見身后傳來大牛數數的聲音："...八、九、十！

"成楓攀著潮濕的井沿往下溜，井底的涼氣讓他打了個哆嗦。

他剛在枯葉堆上站穩，忽然聽見天際傳來炸雷般的怒喝："禿驢！

交出《虛空真解》！

"緊接著是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響。

成楓驚恐地抬頭，只見井口大小的天空驟然亮如白晝，刺目的光芒讓他本能地閉上眼睛。

整個井壁劇烈震顫，碎石如雨落下，一塊鋒利的石片擦過他的臉頰，溫熱的血液立刻順著下巴滴落。

"爹——"地面上傳來二狗子撕心裂肺的哭喊，隨即戛然而止。

成楓死死抱住井壁凸起的磚石，指甲摳進青苔里。

地面上爆炸聲、慘叫聲此起彼伏，間或有金光與青光在井口一閃而過。

不知過了多久，震動終于停止，只剩下遠處隱約的**聲。

顫抖著爬出井口，成楓的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曬谷場變成了焦土，二狗子常爬的那棵老榆樹攔腰折斷，樹干上嵌著半截金光閃閃的禪杖。

更遠處，李嬸家新蓋的瓦房塌了大半，王鐵匠的鋪子只剩個冒著青煙的鐵砧。

"爹！

爹！

"成楓跌跌撞撞往家跑，喉嚨里涌上一股鐵銹味。

自家茅屋還算完好，但推開門就聞到濃重的血腥味——父親成軍仰面倒在堂屋中央，胸口插著一片琉璃般的碎片，暗紅的血跡在粗布衣衫上洇開一**。

"楓...兒..."父親艱難地抬起手，那只長滿老繭的大手冰涼得嚇人。

成楓撲過去握住，感覺掌心被塞入一個硬物。

"活...著..."父親每說一個字，嘴角就溢出一縷鮮血，"逃..."話未說完，那只手突然垂落，再也沒能抬起。

成楓呆坐在血泊中，首到李叔帶著幾個壯漢破門而入，他才發現掌心里是父親常年隨身攜帶的獵刀，刀柄上纏著的皮繩己經被血浸透。

葬禮那日，成楓抱著牌位走在最前頭。

黃土掩埋棺木時，他聽見張寡婦的啜泣混著李石頭的嘆息："為搶本破書，一百多口人..."風吹過空蕩蕩的曬谷場，成楓摸著腰間父親雕的木馬，突然明白修真者眼中，凡人不過是腳下隨意碾死的螻蟻。

寒來暑往，春去秋來。

成楓靠著百家飯活了下來，眼神中的天真稚氣逐漸被一種狼崽子般的狠厲取代。

他主動幫獵戶李叔背獵物，趁機學設陷阱、辨獸蹤；幫樵夫張伯劈柴，練就一身結實的筋肉；甚至跟著跛腳郎中學認草藥，雖然對方總搖頭說："你這孩子眼神太兇，不適合行醫。

"十二歲那年深秋，村里來了個受傷的游方道人。

成楓主動請纓去照顧，實則是想偷學些修真門道。

"小施主不必忙了。

"道人靠在柴堆上，臉色蒼白，"貧道這傷...咳咳...不是尋常草藥能治的。

"成楓遞上熬好的藥湯，趁機觀察道人掐訣的手勢："道長是修仙之人，也會受傷嗎？

"道人苦笑："修真界弱肉強食，比凡間殘酷百倍..."突然他劇烈咳嗽起來，指縫間滲出黑血。

成楓連忙上前攙扶，卻感覺道人枯瘦的手突然抓住他的手腕，一股熱流順著手臂竄入體內。

"根骨尚可，可惜..."道人松開手，眼神復雜，"你戾氣太重，難成正果。

"成楓低頭稱是，心中卻不以為然。

那夜他躲在柴房，反復模仿道人掐訣的手勢，首到手指抽筋也不停下。

十五歲生辰那日，成楓獨自登上后山。

夕陽將云海染成血色，他望著遠處層巒疊嶂的群山——九歲那年，他曾親眼看見兩個御劍修士為爭一株靈草大打出手，劍氣削平了半座山峰。

"楓娃子。

"李嬸聲音從身后傳來。

這位當年失去丈夫和獨子的婦人是成楓的鄰里，如今把成楓當親兒子養。

她遞來一件新縫的皮襖："入秋了，山里風硬。

"成楓摩挲著鞣制柔軟的鹿皮，突然開口："嬸子，我要走了。

"李嬸的手一顫，針尖扎破手指。

她看著血珠滲出來，輕聲問："去找那些...神仙老爺？

""嗯。

"成楓望向云霧深處的群山，"我想弄明白，憑什么他們打架，死的卻是我們。

"李嬸沉默良久，突然轉身快步離去。

片刻后她回來，懷里抱著個油布包："你爹留下的。

那年他跟著商隊去蒼嵐城，用三張上好的雪狐皮換的。

"油布包里是半本《基礎煉氣訣》，封皮己經發黃。

成楓翻開第一頁，只見上面歪歪扭扭寫著父親的字跡："給楓兒——爹沒用，只換到半本。

"三日后黎明，成楓背著行囊站在村口。

除了那半本功法，他只帶了一把獵刀、一根木棍。

李嬸紅著眼眶塞給他一包鹽和草藥，還有大牛送來雙新編的草鞋。

"成楓哥。

"大牛**鼻涕，"真能成神仙嗎？

"山風卷起枯葉，成楓望著云霧深處的群山："在這里，我們永遠是任人踩踏的野草。

但總有一天——"刀柄上的血繩隨風搖晃，"我要讓那些仙人，跪著求我饒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