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5月的油麻地浸在化不開的暑熱里,瀝青路面像塊煮軟的黑糖,踩上去能黏住塑料涼鞋的紋路。
唐樓之間的晾衣繩繃成五線譜,褪色的確良襯衫是走了調的音符,風過時抖落幾片梧桐絮,跌進葉霓膝頭的搪瓷盆,浮在肥皂泡上像碎掉的月光。
她蹲在公共水喉前搓洗弟弟的校服,指甲縫里的番茄汁是今早的戰場遺跡——母親把煎蛋推給阿明時,瓷勺磕在她的白粥碗沿,那聲響像冰鉗夾碎玻璃,在晨光里裂出尖銳的縫。
“阿霓姐,又幫阿明洗衫啊?”
二樓的陳師奶扭著水桶腰經過,菜籃里的潺菜滴著水,在水泥地洇出暗痕。
她眼尾的胭脂掃得飛翹,金鐲子在腕上轉出圈晃眼的光,“女大十八變,生得咁靚,不如去選港姐啦,窩在廚房燜出痱子何苦。”
搪瓷盆里的泡沫撲簌簌往地上跳,葉霓盯著那圈金光,想起上周在碼頭看見的海報。
藍底白字的“**小姐競選”底下,穿旗袍的佳麗舉著檀香扇,耳垂上的鉆石碎成星子,海風掀起海報邊角,露出底下“改變命運”西個小字,像把生銹的鑰匙,在她心里輕輕晃了晃。
“選港姐?”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混著水喉滴答聲,像泡了隔夜的陳皮,“師奶講笑啦,我哋呢種人家——邊個同你講笑。”
陳師奶湊近,菜籃里的蒜米味裹著廉價香水氣撲來,“去年冠軍朱玲玲,咪從平民窟飛上枝頭?
宜家半山別墅嘆下午茶,司機開門都用白手套。”
她上下打量葉霓的細腰,“你生得鬼甘標志,真系選上咗,好過困喺**樓捱窮。”
三樓的鋁門“咣當”砸開,母親的罵聲裹著油煙滾下來:“死女仔!
洗件衫磨到太陽落西,阿明下午考數學,校服濕立立點著?”
葉霓猛地起身,搪瓷盆磕在水喉上,涼水濺上小腿,驚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她抓起晾衣繩上半干的藍白校服,布料還帶著日頭的燙意,貼在手臂像塊剛出爐的鐵烙,燙得她指尖發顫。
**樓的廚房永遠飄著陳年油垢味,煤爐上的鋁鍋咕嘟咕嘟煮通菜,氣泡頂起幾片泛黃的葉子。
弟弟阿明趴在窗臺寫作業,鼻尖幾乎要蹭到算術本,鉛筆在“2+3”的式子上洇出小墨團。
母親坐在矮凳上擇菜,指甲縫里還沾著昨天剁肉的肉末,見葉霓進來,隨手將一把爛菜葉甩進她懷里:“揀干凈啲,衰女包,成日凈系諗啲有的沒的。”
“我冇——冇咩?”
母親捏著菜梗的手青筋暴起,綠色的汁液順著指縫滴在她磨破的拖鞋上,“巷口張裁縫講,你問佢做旗袍幾錢。
選港姐?
拋頭露面嘅事,正經女仔邊個做?”
菜葉上的絨毛蹭得掌心發*,葉霓盯著母親鬢角的白發,突然想起父親出殯那天。
黑傘下的棺木沉得像塊鐵,母親攥著她的手,指節白得像孝帶,說:“阿霓,你系家姐,要撐住頭家。”
那時她十五歲,輟學在茶樓端盤子,茶客的調笑像**一樣繞著她飛:“呢個妹仔生得靚,不如去拍電影啦。”
“我凈系想試下。”
她的聲音輕得像窗臺上的梧桐絮,“報名費五十蚊,我喺茶樓攢啲——五十蚊?”
母親突然起身,擇菜的水潑濕了水泥地,“你細佬下個月補習費都未湊齊,你倒好,拿錢去買胭脂水粉?”
晾衣桿在手里掄出風聲,砸在鋁鍋邊緣發出“當”的巨響,“你老豆泉下有知,實死不瞑目!”
阿明嚇得肩膀一抖,算術本上的“2”歪成了蚯蚓。
葉霓轉身跑出廚房,木拖鞋拍在走廊上,驚飛了窗臺的麻雀。
各家各戶的飯菜香在悶熱的空氣里打架,咸魚茄子混著蒜蓉排骨,像團黏膩的云,壓得她喘不過氣。
閣樓的鐵皮屋頂能煎熟雞蛋,葉霓蜷在小床上,從床墊底下抽出皺巴巴的報紙。
娛樂版的港姐宣傳照里,司儀的領結像塊黑墨,**的演播廳亮得能照見人影。
她的指尖劃過“報名截止日期:5月20日”,指甲在紙上留下淡淡的痕,像條細小的傷口。
抽屜深處的牛皮紙袋里,是她三個月的血汗錢:茶樓底薪三百,加上散客給的小費,剛好夠買半匹紅綢布。
張裁縫的櫥窗里,那條收腰開衩的裙子像團火,領口的金箔牡丹在陽光下眨著眼,裁縫說:“呢條裙照住趙雅芝《上海灘》戲服整嘅,你著一定靚到爆燈。”
巷口的公共電話亭在黃昏時最熱鬧,葉霓攥著報名表,指腹被紙角磨得發疼。
天邊的火燒云把彌敦道染成橘紅色,大排檔的鑊氣裹著油煙撲來,炒河粉的香氣里混著機油味。
她第三次撥號碼時,聽筒里終于流出蜜糖般的粵語:“你好,呢度系**小姐競選組委會。”
拍報名照那天,葉霓躲在茶樓**間,對著裂了縫的鏡子涂阿芳借的口紅。
橘紅色的膏體抹開,像熟透的荔枝汁,襯得她臉白得發亮。
阿芳盯著她的倒影,手里的發梳停在半空:“阿霓,你真系要去選?
聽講參選嘅都系千金小姐,你咁樣——我咁樣點啊?”
葉霓轉身,工作服的領口滑下半邊,露出蝴蝶骨上淡褐色的痣。
鏡中的女孩眼尾上挑,唇色像剛摘的楊梅,就算在這陰暗的**間,也像有團小火苗在皮膚下燒著。
她想起今早碼頭的水手吹口哨喊“靚女”,突然明白,這副皮囊不是負累,是她手里唯一的**,能換一張離開油麻地的船票。
尖沙咀的寫字樓大堂涼快得像冰窖,葉霓把紅綢布裹在身上當裙子,白襯衫的第二顆紐扣松著,露出細細的鎖骨。
電梯里的旗袍小姐用英文講半山別墅,珍珠耳釘晃出細碎的光,她們的香水味蓋過了葉霓身上殘留的洗潔精香。
她低頭看自己的皮鞋,鞋尖被腳趾頂出個小包,像句說不出口的話。
組委會辦公室的地毯軟得能陷住腳,接待員接過報名表時,目光在“茶樓侍應”西個字上停了停,笑容淡得像杯冷掉的奶茶:“相需要免冠近照,你呢張——”她舉起那張一寸照,**里的唐樓晾著舊衣裳,像面褪色的旗。
“對唔住,我冇其他相了。”
葉霓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卻強迫自己望進對方的眼睛,“但我宜家可以去影。”
她摸到口袋里的硬幣,那是今早從母親米缸里偷的,帶著陳米的香氣。
攝影室的燈光白得刺眼,戴墨鏡的攝影師看見她的紅綢裙,吹了聲長長的口哨:“妹仔,呢條裙你自己車嘅?
夠sharp啊。”
不等她答,鏡頭己經對準她,“下巴抬高啲,眼望鏡頭,笑一笑,好似咬到半邊橘子甘。”
閃光燈亮起的瞬間,葉霓想起十二歲那年撿到的舊雜志。
汪明荃的皇冠在封面上閃著光,母親發現后撕碎的紙頁飄在樓梯間,像她第一次來**時染紅的**,羞恥又隱秘。
此刻攝影師說“有明星相”,她指甲掐進掌心,告訴自己這不是夢,是真真實實的,她離那個光怪陸離的世界,只剩一層鏡頭的距離。
離開寫字樓時,維港的燈火正一盞盞亮起,周生生的鉆石廣告在夜空眨著眼。
葉霓摸著口袋里的回執單,上面的“初試日期:5月29日”像團小火,燒得她掌心發燙。
她走過一家櫥窗,看見自己的倒影:白襯衫有點皺,紅綢裙擺被風吹得飄起,像她小時候在菜市場見過的,賣魚佬手里揮動的紅布,用來吸引顧客的目光。
“阿霓!”
街角傳來喊聲,阿琳騎著單車追上來,車筐里的雞蛋仔還冒著熱氣,“街坊講你去報名,伯母響度鬧足成日啊。”
她遞過個紙袋,油紙透出甜香,“特登叫老板落雙倍糖霜,你試下。”
雞蛋仔咬下去咔滋響,糖霜粘在唇角,甜得發苦。
阿琳比她小兩歲,總在她挨罵時塞零食,此刻他望著她的眼神像只受驚的小狗:“選港姐唔系玩泥沙,電視上嘅小姐,邊個背后冇撐腰?
你——我知。”
葉霓擦了擦嘴,糖霜蹭在手指上,“但我真系受夠了,阿琳。
你記得去年臺風天嗎?
屋頂漏雨,阿明瞓干位,我同媽蹲足成晚接水。
我唔想再住冇玻璃窗嘅屋,唔想半夜起身倒水桶。”
阿琳沒說話,遠處的電車“叮叮”響著經過。
葉霓把剩下的雞蛋仔塞回給他:“幫我保守秘密,得閑請你食菠蘿油。”
她轉身走向巴士站,紅綢裙掃過磚墻,在暮色里拖出一道流動的紅,像有人用朱砂筆,在灰撲撲的油麻地地圖上,輕輕畫了一筆。
那夜,油麻地的街坊們不知道,那個被他們喚作“狐貍女”的丫頭,正蜷在閣樓里對著鏡子練習微笑。
她反復調整唇角的弧度,讓右眼尾的痣剛好落在燈光里,像顆綴在夜幕上的紅莓。
她想起張裁縫說的“抬頭挺胸”,想象自己是塊磁石,要把所有目光都吸過來。
窗外的梧桐絮飄進窗臺,落在她寫滿港姐儀態筆記的本子上,像撒了把星星碎,預告著某個注定不尋常的黎明。
5月29日,今天是初試的日子,葉霓提早兩個鐘到無線電視城。
正門的噴泉池里,錦鯉在睡蓮間鉆來鉆去,大理石地面映著她的紅裙,像朵開在水里的芍藥。
她戴著母親的舊珍珠項鏈,缺了三顆珍珠的地方,她用黑絲線補了碎鉆,遠看像串未落的星子,墜在蒼白的頸間。
候場室里飄著香水和發膠的味道,穿香奈兒的千金小姐們抱團說話,眼角余光掃過葉霓的紅裙,偶爾發出壓抑的笑聲。
她聽見“茶樓妹**”之類的詞,像針尖一樣飛過來,卻只是低頭調整裙擺的褶皺,紅綢在指縫間滑過,像流動的巖漿。
“葉霓小姐。”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聲音悶得像踩在云上,卻蓋不住她劇烈的心跳。
評審席上的林Sir戴著金絲眼鏡,正是報紙上常出現的那位監制。
她想起張裁縫的叮囑,抬頭挺胸,想象自己是從油麻地飛出來的金鳳凰。
“葉小姐,”林Sir接過報名表,指尖在“茶樓侍應”上頓了頓,“十八歲參選,勇氣可嘉。
點解想參加港姐競選?”
話筒的金屬網罩映出她的臉,睫毛在眼下投出陰影,像振翅的蝶。
她原本準備好的臺詞突然梗在喉間,脫口而出的是更燙的真話:“因為我想贏。”
評審們交換眼神,右邊的男士笑了:“贏?
港姐需要嘅系優雅、學識——需要美貌、智慧、儀態,仲要有運氣。”
葉霓打斷他,紅綢裙擺被她捏出褶皺,“但我覺得,最需要野心。
我來自油麻地**樓,細個聽住‘狐貍精’‘掃把星’嘅鬧聲大,連阿弟都覺得我應該一世幫佢洗衫。”
她首視林Sir的鏡片,看見自己的倒影在晃動,“但我唔想一世困喺廚房,我要全**記住,葉霓呢個名,唔系俾人指指點點嘅,系俾人寫喺燈箱上,望落去金燦燦嘅。”
房間靜得能聽見時鐘滴答聲,林Sir突然摘下眼鏡,用手帕慢慢擦拭。
葉霓看見他鏡片后的眼睛在笑,像發現了塊蒙塵的寶石。
“好坦白,呢啲說話我喺參選者度好少聽到。”
他重新戴上眼鏡,“聽講你自己設計參賽服裝?
講下靈感啦。”
葉霓轉身,紅綢裙揚起半圈漣漪,露出小腿的弧線,像新月初升。
“呢條裙改良自1940年代旗袍,開衩學粵劇戲服,牡丹用金箔手繡。”
她頓了頓,指尖劃過領口的花紋,“喺茶樓打工時,見**們講Fashion,佢哋話紅色最搶鏡,好似火甘,燒走所有睇唔起你嘅人嘅偏見。”
離開評審室時,陽光斜斜切進來,在紅裙上織出金斑。
葉霓摸著脖子上的珍珠項鏈,突然聽見身后有人喊:“葉小姐!”
林Sir快步走來,遞過一張燙金名片,“我系TV*戲劇監制,如果你入到決賽,不如傾下拍戲嘅事。”
他鏡片后的目光帶著試探,“當然,要證明你唔系凈系得個樣。”
名片邊緣硌著掌心,葉霓想起今早母親摔碎的搪瓷盆,碎片在晨光里閃著冷光,像此刻她即將踏入的娛樂圈。
她抬頭笑了,眼尾上挑的弧度,像紅綢裙的開衩般鋒利:“林先生,花瓶都分兩種。
一種擺喺角落積塵,另一種——”她晃了晃名片,紅裙在轉身時旋出半圓,“會擺喺最光猛嘅地方,每日搽到晶晶亮,邊個都唔敢話佢冇用。”
走廊盡頭的落地窗外,維港的貨輪正拉響汽笛,聲音混著遠處的粵曲,飄進這座裝滿夢想的大樓。
葉霓低頭看名片上的“TV*無線電視廣播有限公司”,突然聽見心跳里有另一種節奏,像梧桐絮終于乘風而起,越過唐樓的屋頂,朝更遠的、有霓虹燈和星光的地方飛去。
小說簡介
小說《八零港姐:茶樓妹逆襲金像影后》一經上線便受到了廣大網友的關注,是“暮暮與朝朝”大大的傾心之作,小說以主人公葉霓趙雅芝之間的感情糾葛為主線,精選內容:1983年5月的油麻地浸在化不開的暑熱里,瀝青路面像塊煮軟的黑糖,踩上去能黏住塑料涼鞋的紋路。唐樓之間的晾衣繩繃成五線譜,褪色的確良襯衫是走了調的音符,風過時抖落幾片梧桐絮,跌進葉霓膝頭的搪瓷盆,浮在肥皂泡上像碎掉的月光。她蹲在公共水喉前搓洗弟弟的校服,指甲縫里的番茄汁是今早的戰場遺跡——母親把煎蛋推給阿明時,瓷勺磕在她的白粥碗沿,那聲響像冰鉗夾碎玻璃,在晨光里裂出尖銳的縫。“阿霓姐,又幫阿明洗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