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7月15日的陽光斜斜照進網吧時,孟小貝的手指還在發抖。
老式CRT顯示器泛著藍光,右下角的企鵝圖標突然跳動起來。
她看著那個戴著消防頭盔的灰色頭像,眼淚砸在滾燙的鍵盤上,洇濕了空格鍵。
這是他們初遇的日子。
準確地說,是上輩子初遇的日子。
三小時前她還站在2023年的火場警戒線外,消防車頂的警燈把夜空染成血紅色。
指導員說路隊長最后推出來兩個煤氣罐,轉身就被塌下來的房梁壓住了。
那時她才明白,原來人痛到極致的時候真的會嘔吐,她跪在焦黑的柏油路上,把膽汁都吐了出來。
再睜眼就回到了這間煙霧繚繞的網吧。
十九歲的身體包裹在寬大T恤里,劉海被汗水黏在額頭上,隔壁座位的男生正在玩《傳奇》,劣質耳機里傳出刀劍相擊的聲響。
"滴滴滴"**提示音驚得她渾身一顫。
對話框彈出來的瞬間,她死死咬住下唇。
那個熟悉的火星文ID跳進眼簾:壵叒玍發來好友申請:你窗臺上的仙人掌開花了。
和記憶里分毫不差。
孟小貝顫抖著點開視頻邀請。
老式攝像頭的紅點亮起來時,她下意識側過臉。
十九歲的身體記憶如此頑固,即便靈魂己經歷過生離死別,手指還是本能地擋住雙下巴。
屏幕那端突然傳來輕笑。
路知名的臉在480P畫質里模糊成馬賽克,但眼睛亮得像淬了火:"你好像總在躲鏡頭?
"這句話她等了二十年。
上輩子她慌張地關掉視頻,這次卻深吸一口氣,把攝像頭往下移了移。
寬松的白色T恤罩著圓潤的肩頭,鎖骨位置有顆小痣:"這樣能看到仙人掌。
"路知名突然湊近屏幕,高挺的鼻梁幾乎要戳破像素。
他背后是消防中隊的晾衣場,迷彩作訓服在風里晃成一片浪:"真開了朵小白花,和你的**一樣。
"孟小貝耳尖發燙。
她當然記得這個銀色蝴蝶**,別在右側劉海上的,是昨天在夜市小攤買的。
原來他那時就看得這樣仔細。
"我叫路知明,明天的明。
"少年扯了扯作訓服領口,喉結上的小痣隨吞咽滾動,"下周要去新兵集訓了。
"孟小貝攥緊鼠標。
上輩子他說完這句話就發來手機號,而她首到三個月后才鼓起勇氣撥通。
這次她搶著說:"能把地址給我嗎?
我給你寄...寄防曬霜。
"屏幕突然劇烈晃動。
路知明手忙腳亂扶住攝像頭,身后傳來戰友的哄笑:"路隊跟小姑娘視頻呢!
"他耳尖通紅地關上門,筆尖在信紙上沙沙作響:"其實不用...""要的!
"孟小貝聲音突然拔高,驚得隔壁男生摘下耳機。
她縮了縮脖子,十九歲的身體里西十歲的靈魂在尖叫:這次要趕在他拿到三等功之前,趕在那場化工爆炸之前,趕在命運齒輪轉動的每個節點之前。
路知明愣了下,突然笑出兩顆虎牙:"那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
"他舉起右手,作訓服袖口滑到手肘,小臂肌肉繃出流暢的線條,"下次見面,讓我給你拍張全身照。
"空調冷氣吹過后頸,孟小貝感覺后背滲出汗珠。
上輩子他們唯一的那次見面,在冬日街角的奶茶店。
她裹著黑色羽絨服,全程沒敢脫外套。
路知明舉著柯達相機說要拍合影,她躲進衛生間哭了半小時。
此刻隔著晃動的視頻畫面,她看見少年眼睛里的星辰。
原來他早就看穿她的鎧甲,卻溫柔地守在警戒線外。
"好。
"她聽見自己帶著哭腔的聲音,"但是要等我瘦下來...""現在就很可愛啊。
"路知明截住她的話頭,手指戳了戳屏幕,仿佛能碰到她發燙的臉頰,"像...像灌湯包,白白軟軟的。
"孟小貝噗嗤笑出聲,眼淚卻止不住往下掉。
上輩子她最恨別人說胖,此刻卻覺得這是世上最動聽的情話。
網吧破舊的皮質轉椅突然發出吱呀輕響,十七年后的陽光穿透玻璃窗,把十九歲的眼淚照成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