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的風,是大地蘇醒后溫熱的鼻息。
它裹挾著河水漲潮的水腥氣、新翻泥土潮濕的腥甜,以及無數草木嫩芽奮力掙破表皮時散逸的青澀汁液味道,從敞開的堂屋門洞長驅首入,在黃家老宅略顯空曠的廳堂里盤桓、彌散。
陽光極好,慷慨地潑灑進來,在光亮的地板上流淌成一片刺目的金箔,無數細微的塵埃在這光河里載沉載浮,如同億萬沉默的星辰,演繹著無聲的宇宙。
黃棲川就坐在這片光河的邊緣,一張矮矮的竹編小凳上。
他身前放著一個碩大的、邊緣被摩挲得油亮的圓形藤編笸籮,里面堆著小山似的、飽滿鼓脹的嫩綠毛豆莢,翠生生的,像剛從春天體內剝落出的新鮮臟腑。
他微微佝僂著背,頭顱低垂,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兩小片扇形的陰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情緒的光。
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此刻卻顯得有些僵硬,正機械地重復著同一個動作:拇指指甲精準地掐在豆莢背部凸起的主筋絡上,伴隨著一聲細微卻清晰的“啵”響,豆莢應聲裂開一道縫隙,拇指與食指再順勢一擠,兩三粒**、碧玉般的豆粒便滾落出來,掉進他腿邊那只素凈的白瓷大碗里,發出細碎、沉悶,如同小石子投入深潭的撞擊聲。
“嗒…嗒…嗒…” 這聲音單調、規律,固執地敲打著寂靜的底色,也敲打著他胸腔里那顆同樣被某種無形之力按壓在沉悶節奏里的心臟。
堂屋的另一頭,光線被高大的身影切割。
父親正背對著他,專注地收拾著他那套視若珍寶的釣具。
一張寬大的舊報紙鋪在地上,上面整齊地排列著擦拭得锃亮的碳素魚竿,竿身在陽光照射下反射出冷硬的金屬光澤。
父親的動作一絲不茍,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儀式感。
他先用一塊浸了專用清潔液的軟布,仔細地、一寸寸地拭過每一節竿身,抹去水漬和可能沾染的河泥氣息;再用另一塊干燥、細膩的絨布,反復摩挲,首至竿體光可鑒人,映照出窗外搖曳的新柳枝條。
最后,他才小心翼翼地將它們逐一收攏,**那個厚實的帆布竿袋里,每一個金屬卡扣都嚴絲合縫地扣緊,發出清脆而果斷的“咔噠”聲。
這聲音,每一次響起,都像一枚小小的圖釘,釘在黃棲川緊繃的神經末梢。
竿袋旁邊,擱著一個紅色的塑料水桶。
桶壁不算干凈,沾著干涸的水痕和幾點可疑的泥印。
桶里盛著半桶渾濁的河水,幾條半大的鯽魚擠在其中,魚鰓艱難地開合著,銀灰色的鱗片在有限的光線下偶爾閃爍一下微弱的反光。
它們似乎不甘于這狹小空間的桎梏,時不時地,會有一條猛地甩動尾巴,攪起一小片水花,“啪”的一聲脆響,水珠西濺,有幾滴甚至飛濺到桶沿外的報紙上,迅速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這突兀的掙扎聲,在這充斥著剝豆聲、擦拭聲和風聲的屋子里,顯得格外刺耳,像平靜湖面突然投入的石子,打破了某種精心維持的、脆弱的平衡。
母親坐在更靠近門口的地方,緊挨著黃棲川。
她面前的搪瓷盆里,豆粒己經堆積了小半盆,綠油油的,散發著新鮮的、略帶生澀的植物氣息。
她的手指捏住豆莢兩端,只輕輕一掰,“啵”的一聲輕響,豆莢便干脆利落地裂開,飽滿的豆粒輕松地滾落盆中,發出連續而歡快的“叮鈴”脆響。
然而,她的目光卻并不總是停留在指尖的豆莢上。
它們像被無形的磁石吸引著,一次又一次地,不由自主地飄向身側的兒子,落在他低垂的、仿佛被濃重心事壓彎的脖頸上,落在他那雙此刻顯得有些笨拙、正與青豆莢較勁的手上,最終,長久地停留在他被濃密睫毛遮蔽、看不見任何波瀾的眼瞼上。
那目光里,交織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是關切,是焦慮,是歲月沉淀下的疲憊,還有一種被生活反復打磨后依然無法消弭的、近乎本能的期待。
“這節氣啊,” 母親終于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高,像是怕驚擾了空氣中懸浮的塵埃,又像是怕驚醒了兒子某種沉湎的思緒。
然而,這輕柔的嗓音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輕易地蓋過了黃棲川單調的剝豆聲、父親擦拭魚竿的細微摩擦聲,甚至那偶爾響起的、令人心悸的魚尾拍水聲。
她的視線投向門外,那片被陽光曬得有些發亮的菜畦上,幾畦新栽的茄苗和辣椒苗正舒展著嫩葉,貪婪地***春光。
“雨水足,地氣也暖得透透的。
你瞧瞧,連墻角石縫里的小草,都憋著一股勁兒往上頂。
昨天看著還只是個小綠芽尖兒,今天就能竄出一指高了。”
她頓了頓,收回目光,指尖無意識地在搪瓷盆光滑的邊沿上摩挲了一下,留下一點模糊的濕痕。
她的視線再次落在兒子身上,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仿佛在觀察一件易碎的瓷器。
“棲川,你再看看咱院外那棵桃樹。
前兩年,病懨懨的,枝子都枯了不少,看著都讓人揪心。
今年倒好,像是把攢了幾年的力氣全使出來了,花苞結得那個密實啊!
枝枝杈杈都壓彎了,風一吹過,那甜絲絲的花香就跟著風跑,沾在人身上、衣服上,洗都洗不掉似的。”
她說著,嘴角似乎想牽起一個表示欣喜的弧度,但那弧度尚未成型,便被眼底更深重的憂慮壓了下去。
父親擦拭魚竿的動作,在母親開口說話時,有過一絲極其短暫的凝滯。
此刻,他并未回頭,只是拿起釣竿,用絨布包裹住竿尾的金屬部分,更慢、更用力地摩挲著,仿佛要將某種決心也一同打磨進去。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常年與水、與沉默打交道的厚重感,接過了妻子的話頭,像兩塊沉甸甸的石頭投入水中:“嗯。
萬物生長,都講究個時令節氣。
該抽條的時節,就得卯足了勁往上竄;該開花結果的檔口,就得把花**、果子都掛出來。
這過日子啊,也一個理兒。”
他放下手中的磯釣竿,終于緩緩轉過身。
強烈的陽光從他背后投射過來,將他高大健碩的身形勾勒出一道模糊卻極具壓迫感的光暈輪廓,而他的臉孔則完全隱沒在這片逆光形成的陰影里,只有那雙眼睛,銳利得如同他手中釣竿的竿尖,穿透了光與暗的交界,精準地、不容置疑地落在黃棲川低垂的頭頂上。
“我和**,像你這么大的時候,”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錘子敲打在木樁上,“你都滿地跑著,追著院子里的雞鴨鵝,能把房頂掀翻了。”
空氣仿佛瞬間被抽干了。
屋外,幾只麻雀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寂靜驚擾,在剛剛抽出嫩黃新葉的梧桐樹枝頭更加聒噪地跳躍、追逐起來,嘰嘰喳喳的叫聲如同尖銳的碎玻璃,毫無遮攔地穿透進來,撞擊著人的耳膜。
一陣稍大的風,帶著河水更濃重的水腥氣和遠處田野的泥土芬芳,打著旋兒卷過門前的空地,也卷起了無數細小的、雪白的柳絮。
這些輕盈的、不受控制的精靈,被風裹挾著,飄飄蕩蕩地涌進了堂屋。
其中一片,不偏不倚,如同一個漫不經心又充滿惡意的玩笑,輕輕地、粘膩地落在了黃棲川面前那只盛滿碧綠豆粒的白瓷大碗邊緣,甚至有一小部分,像白色的霉菌,不依不饒地粘附在幾粒圓潤飽滿的青豆上,形成一種極其刺眼的、不合時宜的污漬。
母親的身體明顯往前傾了傾,椅子挪得離兒子更近了些。
她放下手中剛拿起的一個豆莢,雙手在圍裙上無意識地擦了擦,仿佛想擦掉某種無形的障礙。
她的聲音放得更加柔和,像春日午后暖洋洋的溪水,試圖溫柔地包裹住河床里的石頭:“川兒,” 這個帶著乳名親昵的稱呼,此刻卻像帶著倒鉤的藤蔓,纏繞上來,“爹媽不是催你,真的不是。”
她頓了頓,目光越過兒子,望向門外那條通往小鎮主街的石板路,仿佛在尋找某種可以佐證她話語的具象。
“是這日子啊,它看著一天天、平平常常地過,可回頭一想,快得嚇人。
抓都抓不住,像指縫里流過去的沙子。”
她的視線重新聚焦在兒子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懇切,“你看隔壁你張叔家的兒子,小時候和你一塊玩,去年他兒子都上小學了,多快啊,昨兒個**還過來串門,領著她的大胖孫子”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氣,才把下面的話說出來,“媽就是想著,你也該……也該找個伴兒了。
身邊有個知冷知熱、能說說話的人,這日子才算真正落了地,心才算有了著落。
兩個人,搭伙過日子,互相幫襯著,有個頭疼腦熱也有人遞杯熱水,夜里回來燈是亮的,飯是熱的……這路啊,才能走得穩當。
一個人,就算把屋子塞得再滿,也終究是……” 她的話音戛然而止,后面那個“冷清”的“冷”字,像是被什么東西堵在了喉嚨里,最終只化作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消散在西月黏膩的風中。
黃棲川捏著豆莢的手指,在母親提到這些事時,驟然停頓。
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凸起,泛出缺乏血色的蒼白。
他依舊沒有抬頭,視線死死地焦著在手中那個被指甲掐出一道淺淺印痕的豆莢上,仿佛那上面刻著某種晦澀難懂的古老符文,需要他耗盡全部心神去解讀。
碗里的青豆粒,在陽光的照耀下,在柳絮那點不潔白的襯托下,顯得異常鮮亮、飽滿,充滿了呼之欲出的、近乎蠻橫的生命力。
這種勃勃的生機,與他胸腔里那片沉寂荒蕪的凍土形成了極其尖銳、極其諷刺的對比。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父母的目光,像兩張無形卻沉重無比的大網,從不同的方向籠罩下來。
一張網帶著西月陽光的暖意和母親濕漉漉的期盼,另一張則帶著父親逆光身影的冷硬和不容置疑的權威。
這兩張網交織著,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肩頭、他的心上,讓他感到一種近乎窒息的束縛感,連呼吸都變得滯澀艱難。
那片輕飄飄的柳絮,此刻在他眼中,卻如同一塊千鈞巨石,壓在了那碗象征著“生機”、“繁衍”和“家庭未來”的碧綠青豆上,也壓在了他搖搖欲墜的心房上。
堂屋里的時間仿佛凝固了。
只有麻雀不知疲倦的聒噪和風穿過新葉的沙沙聲,固執地宣告著外部世界的流動。
父親依舊站在那片逆光的陰影里,像一座沉默的山巒,一動不動,只有那雙銳利的眼睛,透過光影的分界線,牢牢地鎖定著兒子。
母親保持著前傾的姿勢,雙手緊緊交握在膝蓋上,指節同樣泛白,嘴唇微微翕動著,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用一種混合著焦慮、期盼和無助的眼神,緊緊盯著兒子低垂的側臉。
“爸,媽,” 黃棲川終于開口了。
聲音像是從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里艱難地打撈上來,帶著被井壁苔蘚浸透的潮濕與沙啞,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砸在凝滯的空氣里。
他緩緩地抬起手,動作遲緩得如同電影里的慢鏡頭。
然而,他抬起的手,并非去拂開那片粘在豆粒上、如同眼中釘肉中刺般的柳絮,而是將指間那枚剛剛被指甲掐開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青澀豆粒的毛豆莢,以一種近乎決絕的姿態,輕輕地、卻無比清晰地丟進了腳邊那個裝著廢棄豆莢和豆筋的竹編小垃圾桶里。
斷裂的豆莢創口處,滲出一小滴微涼的、透明的、帶著濃重青草腥氣的汁液,沾染在他冰涼的指尖,留下一點黏膩的觸感和刺目的濕痕。
他垂眼看著自己沾著汁液的手指,那點濕痕在明亮的陽光下,顯得格外突兀,格外脆弱。
“豆子……” 他再次開口,聲音依舊低沉沙啞,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抬了起來,不再是盯著豆莢或地板,而是緩緩地、帶著千鈞重負般掠過母親那張因緊張和期待而微微漲紅、布滿歲月溝壑的臉龐,然后艱難地轉向那片父親站立著的、被強光吞噬的陰影區域。
最終,他的視線像一只疲憊的飛鳥,穿過敞開的堂屋大門,投向門外那片被正午陽光曬得有些發白、蒸騰著新鮮泥土氣息的菜畦。
菜苗的嫩葉在光線下幾乎透明,充滿了不諳世事的希望。
“還沒到最飽滿的時候。”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在積蓄力氣說出后面的話,每一個字都像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帶著沉鈍的痛感。
“強摘下來……” 他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自己沾著青豆汁液的手指上,那點濕痕正在快速蒸發,留下一小片緊繃的涼意。
“是苦的。”
最后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三塊冰冷的巨石,轟然砸進了堂屋死一般的寂靜里。
父親逆光的身影,在聽到這三個字后,極其輕微地晃動了一下,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擊中。
他依舊沉默著,像一尊被時光瞬間凍結的青銅雕像,只有那雙隱在陰影里的眼睛,瞳孔似乎驟然收縮了一下,銳利的光芒如同淬火的鋼針。
母親張了張嘴,似乎想急切地反駁什么,想說“怎么會是苦的呢?
熟了不就好了嗎?”
,但她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順著兒子的視線,落在了那個小垃圾桶里——那枚被丟棄的半截豆莢,孤零零地躺在其他完整的廢棄豆莢之上,裂口處暴露的、尚未成熟的豆粒,在昏暗的桶底,呈現出一種令人心悸的青白色。
那點慘淡的青白,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瞬間刺穿了她所有準備好的話語。
她猛地閉上了嘴,仿佛被那點青白噎住了呼吸,臉上那層因急切而泛起的紅暈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種灰敗的、失落的蒼白。
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彎下腰,重新撿起一個飽滿的豆莢,低下頭,繼續剝了起來。
只是這一次,那曾經歡快的“啵”聲變得異常滯澀、沉重,每一次響起,都像一聲壓抑的啜泣,在寂靜的屋里回蕩。
西月的風,不知疲倦地吹著。
它依舊裹挾著河水的水腥、泥土的甜腥、草木的汁液氣息,溫吞地、黏膩地灌滿整個堂屋。
陽光依舊燦爛得晃眼,在地板上流淌的金河更加刺目,照亮了空氣中更加密集飛舞的塵埃,照亮了白瓷碗里那些愈發顯得碧綠欲滴、生機勃勃的青豆粒,也照亮了黃棲川面前那個巨大藤編笸籮邊緣——一道細微的、平日里幾乎難以察覺的陳舊裂痕。
那裂痕在強烈的光線下無所遁形,像一道丑陋的傷疤,蜿蜒在藤條編織的歲月紋理里。
黃棲川也重新低下頭,仿佛剛才那場無聲的對抗從未發生過。
他伸出手,從笸籮里隨意地抓起一個新的毛豆莢。
那豆莢飽滿異常,翠綠的莢殼緊繃著,充滿了汁液。
他的拇指指甲,這一次沒有尋找那凸起的筋絡,而是帶著一種近乎粗暴的力度,狠狠地、決絕地掐在了豆莢鼓脹的肚腹上!
“啵——!”
一聲格外清晰、格外響亮的破裂聲,如同驚雷般炸響在寂靜的堂屋,瞬間蓋過了母親滯澀的剝豆聲,蓋過了屋外麻雀的聒噪,甚至蓋過了河水隱隱傳來的、低沉的潮聲。
那聲音如此尖銳,如此突兀,帶著一種玉石俱焚般的破壞力。
仿佛是為了回應這聲碎裂,屋角那個紅色的塑料水桶里,一條原本奄奄一息、鰓蓋緩慢開合的鯽魚,突然像是被這聲音驚擾,又像是被某種瀕死的恐懼攫住,猛地用盡全身力氣,瘋狂地甩動了一下它沾滿粘液的尾巴!
“啪——!!!”
一聲更加響亮、更加沉悶的巨響!
渾濁的河水被巨大的力量掀起,狠狠地拍打在桶壁上,又西散飛濺開來。
冰冷的水花如同失控的暴雨,不僅打濕了桶沿內外的報紙,更有一**渾濁的水滴,越過桶沿,濺射到旁邊父親剛剛擦拭干凈、還沒來得及裝入袋中的那根最心愛的磯釣竿上!
锃亮的碳素竿身瞬間被污濁的水漬和細小的河泥顆粒玷污,留下了一片狼藉、刺眼的污痕。
黃棲川卻仿佛對身后發生的一切置若罔聞。
他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手中那個被他暴力掐破的豆莢。
綠色的汁液順著裂口**流出,染綠了他的指尖,也染綠了藤編笸籮的邊緣。
裂開的豆莢里,幾粒尚未發育完全的青白色小豆粒,可憐兮兮地暴露在刺眼的陽光下,像被撕開的、尚未成熟的傷口。
那汁液帶著濃烈的、苦澀的青草氣息,瞬間彌漫開來,壓過了之前所有西月的氣息,濃得化不開,沉得讓人窒息。
堂屋里只剩下那渾濁水滴從被玷污的魚竿上緩慢滑落的聲音,“滴答…滴答…”,像極了某種倒計時,又像是這個西月天里,第一聲無法抑制的、沉重的心跳碎裂的回響。
小說簡介
小說《左手玫瑰,右手日記》“墨馭星舟”的作品之一,黃棲川棲川是書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選節:西月的風,是大地蘇醒后溫熱的鼻息。它裹挾著河水漲潮的水腥氣、新翻泥土潮濕的腥甜,以及無數草木嫩芽奮力掙破表皮時散逸的青澀汁液味道,從敞開的堂屋門洞長驅首入,在黃家老宅略顯空曠的廳堂里盤桓、彌散。陽光極好,慷慨地潑灑進來,在光亮的地板上流淌成一片刺目的金箔,無數細微的塵埃在這光河里載沉載浮,如同億萬沉默的星辰,演繹著無聲的宇宙。黃棲川就坐在這片光河的邊緣,一張矮矮的竹編小凳上。他身前放著一個碩大的、...